江中雪從駱駝馱著的貨物上扯下一張毯子, 將秦柏澤的白骨蓋住了。

她按著秦長生的肩膀, 低聲道：“我會安葬他的。他一生都在找尋解除秦家鬼眼詛咒的方法, 將他埋葬在昆侖虛，這也是他的心願所至。”

秦長生的肩膀輕輕的顫抖著, 繼而，她站起身, 擦幹了眼淚, 說道：“我不會辜負爺爺對我的期望。我一定會解開我身上的詛咒。”

江中雪點了點頭。

秦墨玉輕聲的啊了一聲，忽然出聲道：“你們過來看看！”

秦長生和江中雪對視了一眼，朝著她走過去。

秦墨玉手裏拿著筆記, 說道：“這最後一頁還有字！”

看樣子，似乎是剛寫上去的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字跡極為狂亂，似乎那個寫下這行字的人已經陷入了極度的癲狂一般。

秦墨玉也無法確定這個字到底是誰寫的。

江中雪說道：“別再耽擱了, 我們現在就進昆侖虛。”

秦長生站起身來，點了點頭。

楚元則抽完了煙, 將後面駱駝身上馱著的儀器搬了下來, 那是一臺巨大的分析器。根據之前石羅羅的話來說，這臺機器不僅可以分析古井所需要的血型，還可以從裏面提供足夠相同類型的人造血液。

楚元則將機器搬了過來, 看了一眼角落裏裹著的白骨, 心頭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秦墨玉開始搗鼓這臺機器。

井邊沾了往年沾上的血垢。

她取了一點血垢，再倒入了一點純凈水，混合了之後倒進了分析儀裏去。

秦墨玉緊緊地盯著那臺儀器，看見上面的數據急速的變化著。

按照江中雪所說, 這潭古井只會吞噬它所需要的人，那麽，被它吐出來的血液應該就是它所不需要的那幾種。

等到數據終於穩定下來之後，秦墨玉按照上面的指示，手指飛快的按動著上面的鍵盤。

那個機器有一根管子似得出口。秦墨玉將管子引進古井裏。

古井下面沒有溪水，這井不知道有多深，往下一看，幾乎望不見底。

那機器低低的鳴叫了一聲，人造血液便沿著那管道往下面流了下去。

幾個人都緊張的圍著這古井，看著鮮血沿著管道流淌了下去。

這機器是足夠大，少說也有百來斤。剛剛楚元則要不是因為有崇祟的加持，估計還抱不起它。

眼看著鮮血直流淌而下，江中雪忽然道：“停！”

秦墨玉連忙按下了機器。

古井裏，泉水洶湧。

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回蕩的水聲在這古井裏激蕩。

幾個人都低下頭去看。

井水一點一點的蔓延了上來。

激蕩的泉水螺旋式的上升，直往外湧。

那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幾個人都後退了半步。

江中雪看著那水柱沖天而起，心中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只是一雙眼睛充滿了淡淡的悲傷。

直至滄海變作桑田，直至荒漠化作綠洲。

這是當年周穆王見到西王母時許下的祈願，將子無死，尚能覆來。

——她才有再見到西王母的可能。

泉水沖天而起，湧向四面。

一望無垠的荒漠之中，這水柱如同一條銀白色的巨龍，飛舞著四散開去。駱駝們受了驚，當即不安的四下奔逃。秦墨非一看，撒腳連忙去追。

秦墨玉當即喊道：“墨非，回來！”

秦墨非只喊道：“我把它們帶回來！”

一轉眼，他就跑了出去。

秦長生也是一楞，說道：“墨非！別去追！”

秦墨玉剛想要去，被江中雪一把拉住，說道：“讓他去！”

現在這是神與人的世界開始連接的時候。

秦墨非拽住一頭駱駝的韁繩，那頭駱駝哼哧哼哧的喘著粗氣。

這條巨大的水龍在天空翻滾著，烏雲沈沈，以鋪天蓋地的洶洶之勢襲來。

江中雪壓低了聲音，警惕似得說道：“小心點，這個地方已經開始……”

她話音未落。

巨大的雷聲響徹天際。

沙漠之中，像是重疊的幻境一般，漸漸地生出了望不到盡頭的綠洲。

緊接著，風景變換萬千。

秦墨非被那一聲滾雷給嚇呆了，呆呆的站在原地，手裏尚且還握著韁繩。

秦長生剛想出聲喚他，忽然便聽到天地間哢擦一聲巨響。

她下意識的抓住了江中雪的手。

才不過剎那間，炙熱的驕陽便褪去，雲層黑壓壓的覆蓋下來，悶雷在天際劃過，沙漠轉眼間便化作了綠洲。

快的仿佛是一場幻覺。

秦長生怔住了。

不過是剎那間，秦墨非和那幾頭駱駝便消失了。

她看向楚元則，這時才驚恐萬分的發現，楚元則也消失了。

就在她身邊半米不到的位置，就這麽突然的消失了。

秦墨玉卻還站在原地。

頭頂的天空仿佛是一圈一圈的細沙，水光瀲灩，化作水流，往下陷落。

江中雪放開手，退後了一步。

她的面容在波浪似得水中化作鏡花水月，秦墨玉站在旁邊，似乎並沒有絲毫的驚訝。她勾起嘴唇，笑容淺淡。

江中雪轉過身去，看著秦墨玉，冷淡的說道：“你是什麽時候控制了她？”

秦墨玉的臉上浮現一個慵懶的笑容，淡淡的說道：“進來紮營的那個晚上。不過事到如今，你再和我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秦長生伸手，腦子裏有些糊塗。這都是什麽意思？

沒有人教過她，她該怎麽面對現在這種情況啊？

江中雪面對著她，慢慢地說道：“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般若輕輕地掩著嘴唇，笑著說道：“是啊，西王母只會答應一個人的願望。所以，江中雪，你攔不住我的。你會看著我達成了願望，而這個秦長生，還是會這樣生生世世的死去。”

她輕輕的笑著說道：“江中雪，別逞強了，你看看自己的身體，都已經快要化作飛灰了，還要這麽死心塌地的守著她嗎？”

秦長生的腦袋裏嗡嗡作響。

她受傷了嗎？

江中雪會受傷嗎？

秦墨玉已經和她動起手來。

她一把扯下江中雪外面套著的衣裳，嫵媚的嬌笑道：“斷了條胳膊，嘖嘖，你馬上就會化作飛灰了，為什麽還是不肯認輸呢？”

江中雪單手拔劍，擋在秦長生的面前。她忽而轉回頭，側臉上流露出一分溫柔，輕聲道：“長生，記住，你最初的願望。”

秦長生怔怔的看著她的斷臂。

雪白的玉石碎屑正簌簌下落。

她即將風化為飛灰。

她低聲說道：“永別了，我的長生。”

秦長生醒了過來。

她最後的記憶，是被強大的吸引力卷入了水流之中，然後自己暈了過去。

水滴滴在了她的臉上。

碧綠的玉葉子上，一滴露珠滴在了她的臉上。

秦長生的腦袋一片昏沈，但旋即，她猛地坐了起來。

面前是一只白色的鳥，生著長長的尾羽，站在空中。

是的，是站在空中。

它有著纖細的腳踝，雪白而聖潔的羽毛，伸長了脖子來看秦長生的動作，仿佛是一只在觀察著她的監視者。

它踩在空氣中，穩穩地站著。

四周生著碧綠而整齊的樹，葉子圓潤，通體碧綠，仿佛是玉石雕成一般。

而在綠葉之間，掩藏著金色的花朵。

秦長生爬了起來。

她看見前面是層層的紗簾，無盡的階梯向上蔓延，每一階玉石階梯上都生著一棵玉樹，上面紗簾垂曼，輕柔飄動。

這玉石的階梯浮在空中，蔓延到天的盡頭。

在天的盡頭，目所能及的地方，是三個半圓形的巨大環，仿佛是交疊起來的三環神跡。

瀑布從那環中飛流而下，青色的草痕遍布其中。

那只白色的鳥動了動，踩在空氣中，穩穩當當的走到了秦長生的面前，然後歪著腦袋看著她。

它生的極為美麗。

秦長生也看著它。

這只鳥歪著腦袋看著她，漆黑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問道：“你為什麽又來了？”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段話像是直接從秦長生的腦袋裏灌進去了似得。

秦長生知道自己已經進到了昆侖虛之中。

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直接就見到了這傳說中的神獸。

那只鳥又歪了歪頭，說道：“我是崇明鳥，你有般若的血液，所以守護古井的神獸沒有攻擊你，而是將你送到了昆侖虛裏面。我把你從昆侖虛裏撿了過來。怎麽，你嚇傻了嗎？”

它始終看著秦長生，仿佛是在辨認她是否瘋了。

秦長生望著它，忽然問道：“江中雪呢？”

崇明鳥看著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說道：“死了。”

秦長生哆嗦了一下，眼淚忽的就湧了出來。

像是渾身所有力氣都抽離了她的身體，秦長生一下跪倒在地。

她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目光茫然而迷離。

崇明鳥看著她，聲音直接通到她的大腦，用精神力和她交流：“是不是又是上一次的願望？”

秦長生淚如泉湧。

隔著一層淚眼朦朧，她望向崇明鳥，後者看著她，雪白的羽毛美麗極了。

她迷茫而緩慢的重覆道：“上次的願望？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聲音幾乎情不可聞。

崇明鳥望著她，說道：“可是你的先代曾經來過，只要許願讓江中雪死去，你的詛咒也就解除了。”

它繼續用清脆婉轉的聲音在她的大腦裏說道：“我們創造了你們，可是卻始終不明白你們這些凡人嘴裏所說的情愛到底是什麽。王母想要明白江中雪所說的情愛到底是為何物，所以就賜予她長生，賜予你詛咒，她想知道，情與愛，到底是為何物。”

旋即，它帶了一絲祝賀的語氣，輕快道：“江中雪和般若已經同歸於盡，你的詛咒已經解除了。你還有什麽別的願望嗎？或者又像是上次一樣？”

“許願再見到江中雪？”

秦長生的心像是徹底崩緊了之後斷掉的弦。

喜怒，愛恨，嗔癡，怨懟，都離她而去。

絕望也好，希望也罷。

並不是所有秦長生都失敗了。

她們也有成功了的人。

只是江中雪不知道。

或許她也知道。

可是她卻來沒有怪過任何一個秦長生，責怪她們因為愛而強行讓自己留在世間受盡折磨的願望。

她們許下的願望，從來都不是解脫自己的宿命。

都是寧願持續這樣的命運，讓她活著，想要再見她一面。

寧願背負宿命即刻死去，寧願生生世世備受煎熬，寧願眾叛親離不得善終。

她的先輩們，都愛上了她。

她的先輩們，都願意承擔這樣的命運。

她的先輩們，都不願意讓江中雪死去。

江中雪只能這樣永恒的寂寞下去。

這樣瘋狂，愚昧，癡情，自私的愛。

只想再見她一面。

那上方傳來一陣輕微的弦樂聲。

隔著千萬重飄揚的白色紗簾，那段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裏響起：“你想要許什麽願望？”

那掌控世間一切的上古女神，在高不可攀的千層玉階之上，用精神力與她直接溝通。

崇明鳥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裏響起：“你是最優秀的樣本，你可以選擇留下，永遠無拘無束的活在這裏。反正那個世界，不過是我們神明用意念制造出來的世界，裏面的一切，按著我們制定的規律運行，一切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一切都是鏡花水月，唯有這裏，才是真實的世界。”

秦長生深深地跪倒在地，她的腦袋裏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抽取她的一切記憶。

她終於明白了江中雪的無奈。

她的一切痛苦，都來源於對自己的愛，明知道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卻依然忘不了拯救自己的使命。

她從來都沒有怪過自己。

現在，她終於解脫了。

西王母讀取了她的思想，淡淡道：“只要她活過來，你就依然會世代慘死。你想許願讓她覆活嗎？”

她淡淡的說道：“看來你既不想留在這裏，也不想讓她覆活了。那，世上的榮華富貴，長生終極，你隨便挑一個便是。”

秦長生跪在地上，她直起身，淚水從泛紅的眼眶裏直淌而下。

她跪在地上，搖著頭，輕聲說道：“請讓我，同她一起灰飛煙滅。”

崇明鳥歪了歪腦袋，在空中走來走去，好奇的說道：“這便是人世間的情愛嗎？”

它回頭，眺望遠方。

西王母的聲音依然溫和，像是等待了許久，她的聲音才在她的大腦裏響起。

“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本開第一仙錄【★★★★勾勒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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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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