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活鑰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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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前的舊事, 她已經記不清了。

山川之間浮動的細雪。

春風染綠的綿綿柳梢。

那一年春的時候, 有人在錦被裏, 露出巴掌大小的一張臉,好奇的望著床前跪下的一眾仆人, 奶聲奶氣的說:“你讓阿雪過來見我,我要她守著我, 我怕。”

那邊的幾位婦人諾諾退下。

單薄細弱的身子被人猛地推了進來, 身後的門扉被那最後退出去的婦人輕輕合上。有人在走過她的身旁時彎下腰,她的耳邊壓低聲音暗罵:“小賤種,你要是再敢惹得小姐哭, 我便抽了你的皮,將你扔進山裏餵狼!”

蓁家的小女兒,她所服侍的這位小姐, 才不過三四歲的年紀。

最愛哭。

這位金玉嬌慣的小姐,體弱多病, 被當個寶貝一樣養起來。

她很恨她, 恨她不時就哭,惹得自己總是挨打,皮開肉綻。

偏偏這位小姐, 還一邊哭著, 一邊要跟奶媽喊,我要阿雪守著我。

所以下人們也不敢輕易把她打死,總是給她吊著最後一口氣,以免下次小姐不見了她, 又要哭。

因為她,自己也得不了痛快,連死都是妄想。

她更恨她了。

她冷冷的望著那個錦被裏縮成一團的臉。

蓁家的小女兒,瑟瑟發抖,又掩不住好奇的對她說道:“阿雪,我還想聽故事。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六七歲的孩子,最是掩不住好奇心的時候。望見一團黑的,總覺得裏面有魑魅魍魎蠢蠢欲動,天邊夜色漸濃,便又要以為吃人的妖怪趁著夜色來抓她。

果不其然,一個故事講完了,她又嚎啕大哭了起來。

她講得是,吃人的蠱蟲。

她說,那種蠱蟲會鉆進人的身體裏去,把她裏面的五臟六腑都吃空,在裏面生盡了蟲,人會變成一張薄薄的皮,一動,刺啦一聲,皮破了,蟲子就爬出來了。

蓁家小女兒聽著聽著,先是咬著錦被,繼而是小聲啜泣,最後撕心裂肺的大哭了起來。

那在門外傾聽著的家仆推開門一擁而上,揪頭發的揪頭發,罵著下賤胚的已經拿好了藤條,掌摑臉的擡了手臂,掄圓了一個巴掌。

跪著去賠罪的,安慰小姐莫要再哭了的,全都嘩啦一聲湧進來。

蓁家小女兒嚇得在被子裏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驚恐而害怕的嚎啕大哭。

越是害怕越是想聽,越是想聽越是害怕。

到頭來,還是連累了她。

挨了一頓結結實實的打之後,她被扔進柴房。

那打她的人將她扔進去,像是扔條死狗。旁邊的婦人婆子都朝她吐唾沫:“給這下賤胚留口氣,指不定小姐改日又想聽故事了呢?”

她巴不得那蓁家女兒再也別找她來聽故事。

蓁家的小女兒只知道她是府中的下人,她叫九丫鬟,會給她講故事,但她從來不知道,當她又驚又怕的聽完這樣一個故事之後,她又會挨到怎樣的毒打。

人命賤如草芥?

不,人命連草芥都不如。

鞋底若是落了棵草芥,它還會咯著你的腳,你得彎下腰,脫下鞋,將它倒下來。

人命,只需要輕飄飄的一句話,或者是,輕輕地哭一聲。

她真是恨毒了那個蓁家的小女兒。

沒過幾天,她還是被帶到了蓁家小女兒的閨房裏去。

進蓁家小姐的門,要沐浴凈身,要換上幹凈的衣裳,要打扮得體。

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進出她的閨房,不是什麽人都配和蓁家的嫡女說話。

那個蓁家的女兒,依然是坐在錦被裏,團著被子,露出一張小臉,又緊張又期待的問她:“阿雪,我想聽故事,你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她擡起眼,怨恨而惡毒的盯著她,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說道:“不知道小姐想聽什麽樣的故事?”

她知道,門外貼在窗紙上偷聽的人數不勝數。

這位嬌貴的嫡系小姐,是他們的命根子,他們一整個園子上百條人命的性命依存。

蓁家的女兒看著她,含著淚說道:“我要聽阿雪講的故事。”

她又講了一個故事。

她講的是,崇明鳥的故事。

她說,那是一只很美麗的鳥,渾身生著雪白的羽毛,頭頂有紅色的羽冠,爪子上生著細密的鱗片。那種鳥,羽毛輕輕的拂過酒杯,酒杯裏的酒就會帶上劇毒。這種毒,只要喝一口,人的裏面就會開始爛,化作腐蝕的膿水,這個人會劇烈的咳嗽,把自己的內臟全部都咳出來——當然,那個時候,已經認不出內臟到底是什麽顏色,都是黑紫色的碎肉和血沫。

蓁家女兒果不其然的又被嚇哭了。

她小聲的啜泣著,躲在錦被裏瑟瑟發抖。

她跪在她的床前,隔著一層紗簾,怨恨的詛咒她——真想挖了你的眼睛,讓你再哭!

當她的哭聲稍大了一點,那外面便湧入無數的仆人,她們一擁而上,仿佛這個蓁家小姐掉下來的不是眼淚,而是她們的性命。

一個婦人揪住她的頭發,掄圓了巴掌,摑在她的臉上,響亮的一聲。嘴裏已經開罵:“下賤胚子,別以為小姐寵愛你,就能把自己當回事!”

寵愛?

這樣的寵愛。

誰稀罕呢?

她被憤怒的家仆拖出去。

那紗簾之後,蜷在錦被裏的蓁家小女兒卻是啜泣著說道:“我要阿雪過來守著我,我要她過來。”

那個家仆停了手裏的藤條,旁邊跪著的婆子連忙諾諾的推下去,把半死不活的她帶出去。

後院裏,她被按進熱水裏一遍又一遍的洗,擦得身上皮膚都起了紅印,滲出絲絲的血絲。那個婆子一邊罵著她,一邊給她撮頭發:“下賤胚子,臟得要死,指不定身上帶了臟病,可洗幹凈些,你這賤胚子死了不打緊,害了咱家小姐才要你好看!”

她被擦洗幹凈,換了套比往日更加光鮮艷麗的綢面衣裳,眾星拱月似得推到蓁家小女兒的床前。

蓁家的小女兒歪著頭看著她。

她的奶媽在床前候著,後面的仆人們全都站在窗簾後,垂手而立,心裏忐忑的很。

以往她都是隔著層紗簾同她講故事,現如今除了一層紗簾,看著她,她心裏更加生氣。

都是這個愛哭的廢物,都是這雙會流淚的眼睛,讓她受盡折磨。

蓁家小女兒望著她,忽然掀開錦被,對她說道:“你上來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從來沒有見過任何骯臟的東西,清澈的像是望不見盡頭的湖水。

那邊奶媽恭敬的說道:“小姐,這個丫頭身上臟,不能碰你的東西。你要喜歡她,讓她跪在旁邊便是了。”

蓁家小女兒好奇的說道:“臟?”

奶媽微笑著點頭。

她瞪著亮晶晶的眼睛,剛剛哭過的眼眶還有些紅,有些不敢置信的捂著嘴巴,說道:“她臟?”

旋即,她又皺起眉頭,掀開被子,下了床,拉起她的手,左右好奇的看,嘟噥道:“哪裏臟?沒有黑黑的啊?”

奶媽連忙給她拿上鞋襪,想給她套上。她又歡天喜地的拉著她,爬上自己的床,高興地說道:“奶媽騙人,她不臟。”

她不上床也不是,上床也不是,就在那裏僵著。奶媽對她使著眼色,又勸她:“小姐,這床只能你一個人睡。小姐……”

蓁家小女兒生氣的瞪著奶媽,嘴一撇,眼裏立刻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了一樣:“奶媽騙人,我不喜歡奶媽了。”

奶媽嚇得連忙跪下。

這邊她還拽著她的袖子,像是拔河一樣,哼哧哼哧的喊:“上來嘛,上來陪我玩。阿雪,我最喜歡聽你講故事了。阿雪,你要守著我,我怕……”

她被強拉著上了床,蓁家的小女兒掀了錦被,將她和自己一起蓋住,埋在被子下面,嘀嘀咕咕的說道:“阿雪,我怕,我怕,崇明鳥會不會來抓我?”

她總是喊,我怕,我怕。

她總是說,阿雪,你守著我,你守著我好不好?

她已經許多年沒有夢見過舊事。

夢魘將她帶進無盡的深淵裏。

看不見光明的盡頭。

一切都化作湮滅的飛灰。

她從夢境中醒來。

頭頂是頂好的天,藍天,白雲。

有人停下轎子,下了馬車,年輕的少女,一身華服,挽著婦人的鬢發,一臉楞楞的看著她。

她本該置身於陵墓之中。

從昆侖虛回來之後,她聽說,蓁家的小女兒虛弱而死。

她去了蓁家的陵,挖開了她的墓。

她只去了三年。

黃粱一夢,大夢三年。

裏面早已只剩下一具枯骨。

她覺得這一切恍若眨眼間,昨日裏,蓁家的小女兒替她求了父親,賜還了她原本的姓氏。她在窗下低語,楊柳陰陰細雨晴,她說,阿雪,任是世間功名利祿,我只求你守著我。

今朝她與她完婚,洞房花燭夜的時候,喜帕摘下,她的雙頰緋紅,猶如天邊的朝霞。雙眸像是春水洗過,顧盼生姿,美若九天玄女下凡。

紅燭垂淚,夜風纏綿,年少時的怨恨終於一去不返,心頭滿是綿綿的愛意。

她為她取下長生的名字,願她長命百歲,望她一生無虞。

至此,便成紅顏枯骨。

再也沒有明天。

她伴著那具白骨長眠,以為能履行自己的諾言。

一直守著她。

但是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看見了另一個長生。

停下的馬車,因為好奇她為何躺在路邊的少女,是早已成了親的秦氏女。

她和過世的秦長生生的一模一樣,小名長生,她是秦家的嫡小姐,上面有一個哥哥。

她嫁給了朝中的某一個權貴。如今回門去,是聽說,秦家家府中出了事。

那就是江中雪所見到的第一代鬼眼。

自此之後,生生不息。

她們,都會慘烈的死在她的面前,沒有任何例外。

她永遠也無法履行自己的諾言,永遠也等不到希望到來的明天。

作者有話要說:  忘了寫群號了,老九有一個固定的天使群,群號是529355166,進群需要給群主提交全文訂閱記錄~群裏的人有時候活躍,有時候都只是默默吃瓜,想進的小天使們可以加一加~懶得加的就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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