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長生看著罄姨, 只覺得世間一切撲朔迷離, 最不過人心。

她去昆侖虛, 不過是為了渴求自己能夠活下去的權利，可是那些即將跟著她進入昆侖的人, 心裏懷揣的，又是什麽樣的念頭呢？

歷代的鬼眼, 都有著卓絕的能力, 看似呼風喚雨，看似風光瀟灑，實則都不過是被別人牢牢攥在手心裏的棋子。

往日的那些鬼眼, 她們明知道自己的命運，也知道自己一顆棋子一般可悲的命運，又該是多麽沈重和絕望。

秦長生坐在長椅上, 心情無比沈重。

頓了頓，她說道：“罄姨, 你不是要跟我說江中雪的事情嗎？”

罄姨楞了一下, 問道：“是啊，那個女將軍的名字就叫江……”

秦長生搖搖頭，說道：“罄姨, 我知道我的處境, 但是我沒有辦法。你跟我說這些，我很感激，但是就算知道了我接下來面對的道路，知道了去昆侖虛的目的, 我依然沒有辦法避免和這些想要從昆侖虛拿到長生不老方法的人抗衡。秦家，徐家，楚家，已經在為去昆侖虛做準備了。”

“前有狼，後有虎，我不得不去，我只想死在路上，而不是要這樣不明不白的就成了一個怪物。”

罄姨剛想說話，身後便站出來一個人。

江中雪雙手插兜，披散著長發，裹了條紅色圍巾，穿著件淺駝色大衣，站在了她們的面前。

秦長生擡起頭。

江中雪站在樹邊，穿的很是優雅漂亮，氣質出眾，跟一個時髦的明星一樣。

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小彩燈映著她的臉，背後仿佛綻了萬千燦爛煙花。

江中雪看見是她，也是一楞。

旋即，她的目光挪向罄姨，挑起一邊眉，問道：“回去不？”

看來是因為罄姨在這裏呆了太久，怕她出意外，所以出來尋她了。

罄姨看著她，不滿的說道：“光問我回不回去，你不問問秦小姐？你不怕秦小姐冷著了？”

江中雪表情稍稍有些緩和，但還是淡淡道：“她不會冷的。罄姨，你走不走？”

秦長生滿心的歡喜又冷下來，冷冷的說道：“我冷，我很冷。”

江中雪皺起眉。

過了片刻之後，她臉上帶了一絲不耐煩的表情，將自己的紅色圍巾解下來，也不問秦長生，就這麽一臉生硬表情的將圍巾纏在了她的脖子上。

秦長生楞住了，直直的看著她。

棉質的紅圍巾沒什麽溫度，但一攏上來，便生出令人心裏發暖的溫暖。秦長生情不自禁的紅了眼眶，連忙低下頭。

江中雪看著她，淡淡的說道：“冷就上去坐一會兒吧。”

秦長生眼淚都快要冒出來了。

她現在最想要的，就是一條圍巾。但是真當江中雪給她的時候，她又覺得有一種美夢成真的恍惚感，時刻覺得，這都是假的。

江中雪伸手來拉她的手，說道：“你來的也正好，我本來是要去找你哥的，但是現在你來了，就方便了。”

罄姨嘖嘖了一聲，抱起菜，先走了。

江中雪單手拎著暖爐，一只手拉著秦長生的袖子，說道：“這花廊裏的燈壞了，還沒來人修。挺黑，別撞到旁邊的自行車上了。”

從花壇這邊穿過去，秦長生跟在她後面，恍惚的跟做夢一樣。

黑暗裏，她沈默了許久，才問道：“江中雪，你怎麽突然轉了性子？”

江中雪嗯了一聲，聲音聽不出什麽喜怒。

過了片刻之後，她繼續說道：“你不是很不喜歡我，很不想見到我嗎？”

江中雪依然是嗯了一聲，仿佛沒聽一樣，敷衍人。

秦長生氣的眼淚唰就下來了，用力揮開她的手，將圍巾三五下扯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大聲的吼道：“這算什麽事？你是可憐我？一次又一次的說討厭我，不想看到我，現在又算怎麽回事？是知道了陳子儀死了對我打擊太大，所以來安慰我？”

她的心底湧出無窮無盡的悲傷，站在原地無聲的哭了起來。

江中雪撿起地上的圍巾，拍了拍上面的塵土，平靜的說道：“不，我不是想安慰你，我只是想，或許可以對你好一點。”

秦長生一聽這話，眼淚更是流淌的止不住。

江中雪握著那圍巾，走過來，給她圍上，聲音極為平靜的說：“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秦長生咬牙切齒的看著她，任由她給自己圍上圍巾，自己只是瞪著她，憤恨的說道：“我想知道什麽？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有病？你說啊？你是不是神經病？”

“哪裏有你這麽作踐人的？”

江中雪沈默的看著她，過了半天，她忽然問道：“秦長生，你還要哭多久？”

秦長生擡起頭，不敢置信的看著她，氣的沖上去就要給她一耳光。她的耳光還揮在半空中，卻還是硬生生的給放下了。

她氣得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黑暗的花廊裏，江中雪看著她，輕聲道：“我是看著你長大的。”

秦長生止住了眼淚，聲音還是有些嗚咽：“那又怎麽樣？”

江中雪又繼續說道：“我不會老，你知道吧。”

秦長生狐疑的擡起頭，看著她。

黑暗裏，花木的枝葉縫隙裏，透過旁邊路燈的光。江中雪看著她，沈默著說道：“你們秦家的故事裏，那個蓁家收養的孤女，就叫江中雪。”

秦長生看著她，心裏已經隱隱約約的相信了。

她就是傳說中長生不老的例子。

她就是那個被西王母賜予長生不老的江氏孤女。

白雲在天，山自出。道裏悠遠，山川間之。將子五死，尚能覆來。

秦長生怔怔的看著江中雪，江中雪神色平靜，聲色冷淡的說道：“我已經活了三千年了。”

秦長生看著她，一時間心裏五味陳雜，說不出話來。

江中雪臉上平靜的像是在闡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一樣：“我早已經厭倦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活著對我來說，只是懲罰。”

秦長生一時失了所有語言。

所有人都渴望的長生不老，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永恒的生命。

當生命永遠靜止在了某個時刻，所愛，所怨，所求，都成為了琥珀中不再流動的松脂。

秦長生看著她，鬼使神差的問道：“你也厭倦了我嗎？”

江中雪依然望著她，語氣中帶了一絲迷茫，低聲說道：“我已經看著你死去無數次了。或許，不是你，而是你的先代們。我不能確定，你還是不是你，又或許，下一個你，也會這樣問我。我的愛恨，我的一切，都已經在漫長的時間裏被消耗殆盡。秦長生，我在這個世間已經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唯一的目標，就是跟你一起去昆侖虛。”

“求那位大人，給予你解脫，收回我的生命，賜予我死亡。”

秦長生望著她，輕輕的問道：“是不是，每一代鬼眼都長得一模一樣？你覺得，我是那蓁家小姐的轉世嗎？”

真是荒謬。

鬼魂要麽消散，要麽因為怨念太深而化作厲鬼，怎麽會有轉世這一說。

可這一刻，她真的問出了這句原本覺得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江中雪看著她，認真的說道：“我不知道。到今天，我已經無法再將任何一個秦長生當做獨立的個體。她是我的發妻，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愛，唯一的牽掛。我想，是否是那位大人想要驗證人世間的情愛到底能輪回多少次，所以，將她的魂魄綁在人世，綁在這個無盡的輪回裏。我想解脫她，我想給你一個活下去，徹底打破這循環的機會。”

她低垂了眉睫，低聲說道：“是我在那位大人面前妄言了，所以才害得她得不到解脫。只要能進入昆侖虛，我會求她，給我們各自一個解脫。”

秦長生往後退了一步，忽然笑起來。

她看著江中雪，臉上帶著魔怔一般的笑容，低聲自言自語似得說道：“你一定是在騙我。哪裏有什麽長生不老，哪裏有什麽蓁家，這一切都是在騙我。我才不相信。”

江中雪沒說話。

黑暗裏，兩個人久久的沈默著。

秦長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很想發笑：“我覺得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憑什麽別人就可以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開心，煩惱，痛快，傷心，但生活還是在繼續，他們還是可以健康無憂的活下去。而我，為什麽我一出生就註定要在最美好的時候死去？我為什麽總是要半途夭折，為什麽要死在一個稀裏糊塗聽來的地方？”

頓了頓，秦長生笑起來：“但世界又很公平啊，我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在我的身上，我的家族可以得到這麽多利益。我衣食無憂，我幸福美滿，過去的二十幾年裏，我享受了這個世上最美好最單純的生活，然後一朝，我就要從雲端墜入地獄，來作為我之前幸福生活的代價。”

她吸了吸鼻子，擡起手胡亂的擦了擦眼淚，輕聲說道：“我不是誰，也不是你說到的那個蓁家的女兒，我就只是我自己，我就只是我，我叫秦長生，我是秦長生，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任何人的轉世，我只做我自己。”

“承擔我自己應有的命運，做我該做的事。你不必同情我，也不用再覺得該對我好一點，我就只是我自己，不是什麽蓁家女兒，那個人，早就死了。”

江中雪看著她，瞳孔中，暗流湧動。

過了半響，她才點頭說道：“我知道了，你叫秦長生，你就是你自己。”

秦長生胡亂抹幹了自己的眼淚，望著她，說道：“你為什麽突然要告訴我這些？”

“突然想起來，要對我好一點？”

江中雪看著她，猶豫了一剎，還是說道：“因為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的機會了。”

秦長生怔了一下，問道：“什麽意思？”

江中雪看著她，眉眼低垂了一下，又很快重新擡起：“我已經等了三千年，心臟裏的血已經流幹了。這血封存著我的感情，在這之後，我可能再也想不起你來了。”

“就算想起來，但我也已經沒有感情了。”

秦長生看著她，一時間難以判斷她說得到底是真是假，但是聽到她這樣嚴肅而認真的語氣，她情不自禁的問道：“封存的感情？心臟裏的血？那是什麽東西？”

江中雪看著她，輕聲說道：“就是我的感情。這一次你去了昆侖之後，過不了多久，等我心臟裏的血耗幹，我就會徹底失去所有感情，成為一具沒有任何感情的活死人。”

秦長生看著她，忽然問道：“不能自殺嗎？”

江中雪握著圍巾，走到她面前，將圍巾放在她的脖子上，搖頭道：“我死不了。直到滄海變作桑田，直到這個世界毀滅，都不能。”

這是永恒的懲罰。

秦長生怔怔的擡頭看著她。

江中雪的手指冰冷，在給她戴上圍巾的時候，不經意的劃過她的臉龐。

江中雪的身上帶了海洋的香氣。那似乎是衣服上的香薰，淡淡的，很好聞。

她站在她的面前，遮住背後的枝葉縫隙裏的燈光，嘆息似得說道：“這已經是孤註一擲，最後一搏了。”

秦長生望著她，問道：“為什麽之前不對我說這些？為什麽之前你的態度又是另一個樣子的？”

江中雪拿出手機。

她的手指在上面滑動了幾下，撥出了一個電話，遞給秦長生。

秦長生一臉茫然的接了過來。

電話那頭，等了許久之後，才接通。

電話那邊，千嬌百媚的女聲響起，慵懶的說道：“江中雪，你可真是麻煩，有事就一次性說清楚，怎麽現在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我頭發可還沒做好呢！”

秦長生聽出來，在電話那邊說話的人就是般若。

她對般若的印象非常深刻。

那個妖艷魅惑的女人，那個說話時漫不經心的妖精。

除了般若之外，沒有哪個人能有這麽千嬌百媚的語氣，慵懶到讓人心頭一緩的嬌弱。

秦長生看了一眼江中雪，有些不明就裏。那邊沒聽到回答，般若繼續說道：“哎呀，該不會是我的小孫女吧？”

秦長生根本沒說話，她就仿佛看到了眼前的一幕般，咯咯笑道：“她把話都告訴你了？哎呀，可對，死也要死個明白不是？老是藏著掖著，多沒勁。”

秦長生忍不住開口道：“你到底要說什麽？”

般若在那邊輕輕一笑：“說什麽？你奶奶我還能說什麽？”

秦長生剛想掛了電話，般若又稍微撥高了一點語調，說道：“嗬喲，你還敢掛你奶奶的電話？”

江中雪示意她不要和般若一般見識，秦長生忍了忍，還是繼續把手機放在耳邊，問道：“江中雪叫我打給你的。你想說什麽，說吧。”

那邊，般若正在美發店裏做著指甲，圍著圍裙的店員一個勁的誇著她年輕貌美，這張臉真是美若天仙。

般若漫不經心的讓店員給自己畫著美甲，接著電話：“呵，我還能說什麽？我只是來奉勸她一句，我跟江中雪說，這一世的秦長生跟個白癡一樣，想讓她去尋昆侖，比登天還難。哎，秦長生，你在聽吧？哎呀，我可勸你，趕緊自殺去吧。最好今晚就從樓上跳下來，一了百了，死個痛快不是？不然的話，以後真要去昆侖虛，死的時候，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呢！”

秦長生聽得臉上都要抽搐了。

聲音開的有些大，江中雪將手機從她手上拿過來，放在耳邊，壓低聲音，冷冷道：“你不嘴賤會死？”

般若的話語一滯，旋即笑瞇瞇道：“生氣了啊？生氣了好，說明你還有點感情，不會壞了我們的事。”

江中雪沒理她，再將手機遞了過去。

面前的店員聽見她這樣說話，心裏有些好奇。般若看她一眼，手指一動，敲了敲桌子：“小姑娘，專心點。”

畫著精致粉色櫻花的圓潤指甲篤篤的敲在那桌子上，聲音不大不小，把那店員嚇了一跳，連忙道歉，低下頭繼續給她美甲。

般若見她低下頭去，轉眼又看到自己畫著粉紅色櫻花的指甲，嘴撇了撇，慵懶的說道：“卸了吧，我覺著不好看了。”

那店員擡起頭來，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旁邊的大堂經理聽到般若這樣說，連忙上來說道：“那小姐喜歡什麽樣的款式？今年很流行這櫻花款，擦了可惜呢！”

般若撇了他一眼，手支著下巴，眨巴了一下眼睛，裝作一派無邪的樣子，為難的說道：“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花式呢，真叫人犯愁。”

那大堂經理瞬間就被勾走了一半的魂，只差沒給般若跪下。他滿臉癡迷的看著般若，說道：“小姐喜歡什麽就做什麽，哪怕是把店裏的全試一遍都行，只要小姐開心，別的都不是問題。”

般若心滿意足的從大堂經理直勾勾的眼睛上挪開，繼續跟秦長生說道：“秦長生，你也是攢了八輩子的運氣，才會剛好撞到徐家那個老頭子快要不行了的時候。”

秦長生聽著她說，心裏滿腹狐疑。

她不明白，般若到底是什麽人。在秦家，她是自己的爺爺秦柏澤的妻子，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真的該稱她一句奶奶。

如果般若沒有從秦家離開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啊，就是按照這種頻率，估計也要一個月才能更完~

這篇文收益雖然低到令人發指，但是我會努力將它寫完，讓它就如同我心中所思所想一樣完整~

畢竟這就是寫文的初衷~為了分享我腦海裏的一個完整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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