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風帶她開往陳子儀出事的水庫。

那是一片環城高速外的湖泊, 周圍綠蔭森森, 旁邊淺水灣裏栽了些蓮藕, 停了幾條漁船。

岸上有幾戶人家，外面拴著狗, 院子裏種著小菜，房子看起來挺舊, 墻外還掛著鬥笠。

出事的地方, 撞破了一片灌木，滑下去的陡坡上還帶著濕潤的泥土痕跡。

車子早已經被打撈走，秦時風帶著秦長生在旁邊停了車, 又從旁邊的小路繞了下去。

因為陳子儀已經被判定為自殺，所以警察也沒有封鎖現場。秦時風帶著秦長生從陡坡上走下去，指著那塊露出褐色泥土的滑坡痕跡說道：“子儀的車就是從那裏滑下去的。”

秦時風在警局裏有幾個相熟的朋友, 也跟著來過現場。

秦長生望著那片水域，走到湖邊, 踩著濕潤的有些枯黃的小草, 低下頭。

在城市的邊緣，這片水域顯然已經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汙染。

不過好歹是要比城市裏的湖泊好得多。

她穿著黑色靴子，站在湖水旁邊, 湖水剛剛漫過她的鞋底。

秦長生低頭, 望向水中。

淺綠色的水中，有肉眼可見的顆粒隨著水波蕩漾。或許是草粒，或許是垃圾，或許是小魚。

秦長生試探著, 伸出手，按在了水中。

自從她鬼化之後，似乎，通靈的力量已經比她想象的要強了許多。

她的手浸了水中，任由湖水漫過她的手背，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涼意。

在那水中，無所徘徊於水域的溺死的亡魂之手，如同水草一般，纏住了她的手。

秦時風靜靜的站在她旁邊，準備只要一出現什麽變故，就立刻將她拉回來。

自古以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死在水中的亡魂，多不勝數。這片湖，自從存在的時候開始，便吞噬了無數人的性命。只不過，一代代，一輩輩，都不過寥寥數幾。

積累下來，便是成千上萬。

秦長生睜開眼睛。

水底的水草輕輕地在她的面前蔓延，水底淤泥裏沈著早已化為枯骨的屍體，動物的也好，人類的也罷。

頭頂傳來陽光折射發出的粼粼波光，無數亡魂的執念握住她的手，像是水底瘋狂蔓延的水草一般，想要將她拉入死亡之國。

秦長生依然半蹲在湖邊，手按在水中，她閉著眼睛，身體稍微前傾了一分。秦時風見狀，連忙按住她的肩膀。

秦長生通過這些鬼魂的怨念，任由它們拉著自己，一起湧入湖中。

四面的亡魂戀戀不舍的在她身邊，徘徊著，眷戀著她身上所帶來的人世間的氣息。

秦長生站在水底，睜開眼睛。

她漂浮著，借用了亡魂的眼睛，去看這充滿了怨念的湖水的另一面。

站在生與死的邊界，看向這片幽冥中的湖。

水面光滑的像是一面鏡子一樣。

秦長生望著那水面，忽然間，仿佛有人擲下一塊巨石，濺起了滿池波瀾。

一輛汽車落入了水面，掀起了巨大的浪潮。秦長生聽到無數亡魂在身邊的狂歡呼號，它們為另一個死去的即將成為他們一樣的亡魂的人慶祝，這就是鬼魂的怨恨。

它們早已遺忘同情與憐憫，唯一的念頭，便是讓別人重覆自己的悲劇，或者是，奪得別人的肉體，擺脫自己鬼魂的形態。

這群得不到救贖的鬼魂一擁而上，每個慘嚎著的鬼魂，都想要第一個擠進那個倒黴鬼的身體裏。

汽車的門打開。

秦長生被潮水擁著，卷向那片浪潮。她的臉色煞白，因為面前的車門被一只手打開，裏面翻滾下來的，是兩個人。

兩個身形極為相似，面容也極為相似的兩個人。

一個是陳子儀，一個是陳子涵。

他們扭打在一起，不相上下。但或許是因為熟悉水性，最終陳子儀得了上風，他惡狠狠的蹬了陳子涵一腳，游了上去。

而陳子涵卻是臉色發白，嘴裏咕嚕吐出幾串白色的氣泡，身體不由自主的往下沈去。

秦長生驚詫的望著他們。

陳子儀游上水面，趴在岸邊，回頭看見陳子涵沒有浮上來，臉上雖然一陣憤怒，但還是咬咬牙，又一個猛紮子游了下去。

他臉上怒氣沖沖，但是卻沒有絲毫的殺意。往下游了片刻，陳子涵正陷在一片水草之中，掙紮不得，眼見雙眼翻白，就快要斷氣。

陳子儀憋著氣，游到他的旁邊，左右看了看，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便用力的去磨那柔韌的水草。

陳子涵已經眼睛發白，喉嚨裏灌下去好幾大口水，陳子儀用力的幫他割開水草，又托著他的背，將他拼命的拉出來。

陳子涵已經一副瀕死的模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在陳子儀將他從水草裏拉出來的時候，他突然睜開眼睛，狠狠地將手上抓住的石頭往陳子儀的腦袋上砸去。

陳子儀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後一躲，躲開了這一擊。陳子涵拋下石頭，將他推進了雜亂漂浮著的水草之中，繼而蹬著腿，浮上了水面。

陳子儀嚇了一跳，嘴裏冒出好幾口空氣。他猝不及防的吸進了水，咳嗽了幾聲，拼命的想從水草裏掙紮出來，游上去。

但是不管怎樣，那水草都是越纏越緊，陳子儀眼睛發白，劇烈的咳嗽。水湧進他的喉嚨和肺臟，劇烈的痛苦讓他瘋狂的掙紮起來。

但是這樣的掙紮並沒有持續多久。

水底寂靜無聲，唯有鬼魂的狂歡聲在秦長生的耳邊徘徊。它們終於望見了旁人的死亡，走上了它們一樣的道路，歡喜的肆意的狂笑著。

陳子儀終於一動不動的躺在了水草裏面。他的屍體輕飄飄的，想要浮上去，可是水草纏住了他的身體，讓他再也見不到太陽，呼吸不到空氣。

他的屍體漂浮在水中，隨著水波蕩漾。

秦長生淚流滿面的看著他。

在水中，陳子儀終於睜開眼睛，用哀求似得語氣，對著她輕聲說道：“把你的身體給我，好不好？”

秦長生沒說話。

陳子儀看著她，依然是那樣溫和而禮貌的表情，哀求似得，小聲說道：“求求你了，我好痛。我只要你的身體，，長生，求求你了……”

秦長生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秦時風連忙按住她的肩膀，低聲吼道：“長生！你怎麽了！”

她的身體發著抖，秦時風連忙在她耳邊喚道：“長生，不管發生了什麽，都快點回來！”

片刻之後，秦長生睜開了眼睛。

她低聲說道：“哥，我沒事。”

她緩慢的站起身，像是累極了，保持著蹲下地上的那個姿勢，手按在水中。

秦時風松了口氣，這才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秦長生站起身，緊了緊衣領，低聲說道：“哥，你說這個世上，善惡皆有報嗎？”

秦時風看她這個樣子，有些擔心的說道：“長生，你沒事吧？子儀這事情，其實我們也沒有辦法。般若畢竟……而且她太強了，我們不能與她為敵。”

秦長生看他一眼，眼眶通紅，搖頭說道：“不是般若。”

聽到她這樣說，秦時風皺眉說道：“那是誰？”

望著平靜的湖面，秦長生竭力忍著自己悲哀的聲音，輕聲說道：“是陳子儀的弟弟，陳子涵。”

秦時風楞住了。

秦長生低垂著眼睫，一言不發的往來時的路上走。秦時風追了上去，一臉震驚的問道：“他為什麽要害死子儀？而且，為什麽子儀的身上會沒有傷口？”

秦長生望著秦時風詢問的眼神，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見，陳子儀和陳子涵打鬥著，從車裏滾出來，落入水中。然後，子儀本來游了上去，但是因為要救陳子涵，所以他又游了下去。是陳子涵把他按進了水草裏面。”

秦時風臉色極為震驚。

半響之後，他問道：“陳子涵為什麽要殺子儀？那是他的親哥哥啊？”

秦長生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秦時風想起陳子儀給他打的最後一通電話，將信將疑的看著秦長生。秦長生低下頭，直往前走。

兩人上了車，秦時風依然覺得不可置信。秦長生疲倦的坐在後座，有些陰郁的對秦時風說道：“哥，你不是說，今天下午，我們還有任務嗎？”

秦時風腦袋一片混亂，現如今被她這麽一說，恍恍惚惚又想起下午安排的事情來，搖了搖頭，有些迷惑的說道：“是，我記得下午還有安排。晚上的時候，我還要帶你去參加秦家家族的宴會。但是長生，你確定是陳子涵殺了陳子儀？”

秦長生只覺得累，將頭靠在了車窗上。

秦時風恍若夢中，喃喃道：“怎麽會是子儀的弟弟呢？以前的時候，他們的關系那麽好。”

說罷，他回頭，有些遲疑生澀的說道：“就算你說是般若，我也不會像現在這麽震驚。但是你說是陳子涵……長生，你確定你沒有看錯嗎？”

秦長生點點頭，無力的說道：“哥，我是鬼眼，這世上的一切魑魅魍魎，只要我能看見，我就能與它溝通。在我的面前，沒有任何鬼魂能撒謊。他只能選擇，回答，或是不回答，但並不能選擇，欺騙，或是不欺騙。”

秦時風沈默的點了點頭。

過了許久之後，他問道：“那你想怎麽做？”

秦長生反問他道：“那哥，你覺得，我們該怎麽辦？”

法律不會制裁陳子涵，因為這一切都沒有證據。

在沒有親眼見過鬼魂之前，誰又會相信秦長生的一面之詞呢？

秦時風低聲道：“我和子儀快十年的朋友，一直以來，他為我兩肋插刀，把我當兄弟看。”

頓了頓，他輕聲的說道：“子儀的事，我很難過，所以，我想，血債必須由血來償。”

他開著車，長籲了一口氣：“般若，我的確是拿她沒有辦法。我們秦家能與任何人為敵，但是都不能去惹惱般若。但是旁人的話，我還是能有些門道的。哪怕是子儀的弟弟，我也沒辦法放過。”

秦長生點了點頭。

她又想起前幾天，在咖啡廳裏那首夢中的婚禮。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哥，你幫我聯系到陳子儀的媽媽。”

秦時風點了點頭。

秦長生望著窗外：“有些事情，我要告訴她才行。”

車窗的倒影裏，渾身濕漉漉的年輕人坐在秦長生的旁邊，面對著秦長生，臉上浮現詭異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繼續中~我看這個月月底能不能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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