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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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鎮南王離開京城的半個月之後，朝廷再次收到了凈天教送來的信函。
為了綁在鳥腿上，紙頁一折再折，上面的墨字也細若蚊蠅，得費許多眼力才能看清。
這樣的信函，在信鴿送達後，原本會由專人謄抄一遍再呈到帝王面前，但今日的消息，事情過於重大，周時揚根本等不及。
禦書房內，肱骨重臣們在天子看過之後，再將書信一一傳閱，各個都黑了臉。
“豈有此理！”大司馬齜牙咧嘴，怒發沖冠，“欺人太甚！”
“齊宵，齊宵他怎麽敢！”
齊宵要鎮南王去建業同他和談，送來的信上說，自己可以對昭業帝稱臣，但開出的條件是，他要娶鎮南王。
“鎮南王龍血鳳髓何等尊貴！怎麽可能留在江左，同一個江湖草寇結親！”
那可是大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異姓王！
怎可“下嫁”給江湖人！
“齊宵怎麽不照照鏡子！他也配？！他這分明是戲弄朝廷！”
大司馬狂怒不已，大司徒則深埋著頭，偷偷覷了一眼龍椅上的昭業帝。
周時揚還是太子時，沒娶過太子妃。如今繼位，皇後之位空著，後宮也空著。
宋世子封了鎮南王，也沒定鎮南王妃。
空著，空著，什麽都空著！
可鎮南王何等人物，想進王府，想爬床的人，能從京城排到江左！
大昭的六公主，母親出身高門崔氏，是京城未出閣的貴女中，身份最高貴的女子。
一個錦衣玉食的公主，前些日子卻拿起了弓箭，天天練習箭術，手都磨破了皮。
她說自己志願進入鎮南軍，想去當個女將。
哪是想入鎮南軍，分明是想入鎮南王府，當鎮南王妃。
六公主和昭業帝這個兄長，這麽些年相處融洽，頗有幾分兄妹之情。
然昭業帝聽聞此事，二話不說禁了公主的足，不準她再去鎮南王府。
近臣們哪個猜不到，陛下的後位，是為誰留著的。
——想到此處，大司徒又偷瞄了一眼昭業帝。
坐擁江山的一國之君，都不敢在鎮南王面前輕言婚嫁向他求娶，生怕冒犯了鎮南王。齊宵一個江湖宵小，居然無禮至此——
這無疑是在拔天子的逆鱗！
別的條件可以談，娶鎮南王？絕無可能！
朝廷的顏面何存！天子的顏面何存！
周時揚撐著頭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臉色比任何人都陰沈。
“齊宵這個雜碎！”
一向冷靜的鎮南軍新統帥宋雲征忍不住罵了臟話，“老子定要將他大卸八塊！”
“陛下！”宋雲征朝周時揚請命，“臣這就回府整頓軍務，後日就可發兵南下，攻打建業。”
一旁的大司空囁嚅著小聲道：“可是宋帥，咱們國庫空虛，朝廷一時湊不出多少軍費糧餉……”
不就是因為朝廷沒錢，動不了兵，鎮南王為了大昭，才迫不得已南下去見齊宵的嗎？
“陛下，”大司徒道，“齊宵在信上說，明年開春，就要同鎮南王舉行婚禮……”
“他提出這個要求，說明鎮南王性命無虞。且他應當會善待鎮南王……”
畢竟是要昭告天下，以隆重大典迎娶的人，應該不會丟了自己臉面。
“放屁！”宋雲征一聽這話更怒，“齊宵惡名昭著，喪心病狂，誰敢肯定他不會對雲橫做些什麽。”
江湖上有傳言，齊宵身邊美人眾多，他喜好美色且葷素不忌，夜夜當新郎。
敢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難保不會霸王硬上弓，甚至想出更惡心的法子折辱鎮南王。
“湊不夠糧草發不了兵，”宋雲征恨恨道，“那我就帶一批精銳，喬裝潛入建業，想辦法將雲橫救出來。”
大司馬：“宋帥不可！您可是三軍統帥，豈能親自去往江左。”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九弟隨鎮南王一同去了建業。”此前一言未發的周時揚此刻終於開口，“淮王足智多謀，武功也高，有他在，雲橫應當不至於……”
遭受齊宵折辱。
“雲征，”天子下旨道，“你派些高手潛入建業，和淮王取得聯系，尋找機會將雲橫救回。”
“鎮南軍也要加緊練兵，做好隨時出兵的準備。”
周時揚又看向大司徒：“替朕給齊宵回一封書信。他要官職爵位，食邑封地，哪怕九錫節鉞，這些都可商議。”
“但迎娶鎮南王，絕無可能。”
“若他執意如此，朝廷定會和他拼個魚死網破。”
說罷揮揮手：“都退下吧。”
又朝內侍道：“你們也一並退下，朕要一個人待一會。”
群臣躬身告退。
***
周時疑和孟旭被陸柒打發去了凈天教中最偏僻的一處屋舍。
但陸柒並未限制他們的行動，因而這幾日，孟旭跟著周時疑，在總壇中四處走動。
孟旭清楚，淮王在熟悉吳王宮的道路。
他自己也在心中暗暗記下走過的每一條道，經過了這麽幾日，他已經弄清楚了主道和一些小路——
已經明白，如何能從凈天教裏出去。
可惜僅弄清楚了道路還遠遠不夠。
他站在窗邊，擡頭盯了一眼對面的房檐。四周的屋頂上，都藏著監視他們的暗探。
陸柒雖未限制他們的行動，卻派了人將他們盯著，一天十二個時辰，沒有一秒空隙。
這裏是凈天教的總壇，他們深陷虎穴。而在自己的巢穴裏，陸柒行事無所忌憚，不懼人知。監視一事，雙方都心知肚明。
就是感覺煩人。
孟旭關緊了屋中所有門窗，隔絕了探子的耳目，壓低聲音問周時疑：“九殿下，我們該做些什麽？”
周時疑的身形峻瘦高挑，儀態端方，站在屋中，如一株臨風玉樹，又有臨危不懼的王者之風。
“齊宵的要求，雲橫不可能答應。”他聲音平靜沈穩，“別的都可以談，成婚一事絕無可能。”
“鎮南王是大昭柱石，手裏掌著大昭的兵權。他才是大昭真正的虎符，絕不可能因為成婚，落在齊宵手上。”
百姓所知有限，大多數人只能看到表面。一旦昭告天下，舉行了大婚，在世人眼中，凈天教就成了朝廷的正規兵馬。
往後陸柒想要做什麽，都“名正言順”。
“雲橫來建業見齊宵，是為了占據道義。只是此前誰也沒料到，齊宵竟會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
鎮南王應凈天教主的要求，來此談判。人到了，也談了，鎮南王不負社稷江山。
條件沒談妥，凈天教理應將人送回。往後是和是戰，都是後話。
可惜，陸柒從來就不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談妥了，齊宵會把雲橫留在建業。”
“談不妥，他更是會把雲橫強行扣在此地，絕不會放他回京。”
周時疑捏緊了拳，過了一會，又緩緩放開：“雲橫來此之前，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
“他最大的目的，是為皇兄爭取時間，爭取民心。”
“他打算憑一己之力同齊宵周旋。穩住凈天教一段時日，皇兄才可穩住江北，鞏固皇權。”
“倘若鎮南王不幸在江左遭到齊宵毒手，輿人之論便會倒向朝廷。千夫所指，萬人唾罵的會是齊宵。”
這對天子來說……實則也算好事。
但還是那個問題，“齊宵的手段比所有人料想的還要奇詭，還要歹毒。”
提出的條件，居然是要迎娶鎮南王。
“無論齊宵是不是陸柒，無論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周時疑自己
周時疑堅毅道：“我們必須逃出凈天教，將雲橫安然無恙地送回京城。”
孟旭點頭：“我們該怎麽做？”
這裏是凈天教總壇，十萬教眾，高手如雲。陸柒自己的武藝更是獨步天下，萬夫莫敵。
而他們只有三個人。
孟旭和周時疑雖也是絕世高手，可他對自己的身手再怎麽自信，也深知難度之大，近乎蚍蜉撼樹，以卵擊石。
憑武力，絕無可能。只能用計。
“九殿下可有想到辦法？”
“孟侍衛，”周時疑道，“你可曾聽說過凈天教二十八星宿使中的虛宿使？”
“略有耳聞。”孟旭思忖片刻，“這人叫左章，凈天教還未一統江湖，還是九大門派之一時，他就已經在凈天教裏了。”
左章不是歸降的教眾，他初入武林就拜入凈天教中，至今已有三十多年。
他是嫡系，是元老，長年隨侍齊宵左右。
“左章是齊宵的心腹之一……”
“心腹？”周時疑打斷孟旭，“恐不見得。”
“孟侍衛，你難道不覺奇怪，陸柒為何會是凈天教主？”
孟旭當然疑惑。
凈天教主齊宵在武林中揚名之時，陸柒都還未出生。
是以他知道陸柒是“齊宵心腹”，卻從未想過，陸柒會是齊宵本人。
孟旭心有疑惑，周時疑卻在見到陸柒，得知他是“齊宵”之時，就已想通了關竅。
“陸柒取代了上一個齊宵。”
“齊宵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他以男女老幼，各種姿態出現於人前，幾乎不重樣。即便真正的齊宵換了人，武林中也不會有人知曉。甚至，連懷疑都不會有。”
陸柒是在何時，用何種手段成了新的“齊宵”，周時疑不知。
但這並不妨事——這些細節，和他接下來要說的，沒有任何關系。
“孟侍衛可曾註意，凈天教的聖女、明光使、護法、護教、星宿使……那些身居高位，手握大權之人，大多年紀輕輕。”
齊宵身邊都是俊男美女，因此武林傳言，齊教主喜好美色。
“可你我都認識陸柒，他陰險狡詐，心狠手辣不假，卻絕非好色之徒。”
陸柒的目光都黏在宋雲橫身上，對其他人，從來不屑一顧。
陸柒在宋雲橫面前溫柔乖順，對其他人，就是一條毒蛇，一把尖刀。
周時疑和孟旭都會識人，是否好色，是否風流花心，他們能夠分辨。
“齊宵不好色，他的那些手下，也不是只有臉好看的花瓶。”
那些下屬，這幾日他們在四處走動之時，已見過不少。他二人都是高手，對方武功如何，看動作，看步伐，看周身縈繞的真氣，就能估計個大概。
周時疑一提點，孟旭瞬間了然：“這些人，都是陸柒上位之後提拔的。”
或是別的門派歸順，或是最初就是凈天教弟子，但都是二三十歲的江湖小輩。
“陸柒提拔自己的人，換掉了以前那個‘齊宵’的人。”
如此一來，更不會有人察覺，以前的齊宵已經被人頂替。
他們甚至沒見過真正的“齊宵”，效忠的一直都是陸柒。
“沒錯，”周時疑點頭，“這群心腹中，唯有左章一人是特例。”
左章是老江湖。入教三十多年，如今已年過半百。
他在上一個齊宵身邊效忠的時候，陸柒也還未出生。
這個年紀的人發了福，身材圓滾，不似江湖俠客，更像頤養天年的財主。
即便轉去三十年，左章年少時，也並非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他武功雖不低，卻非絕頂高手，遠比不上陸柒身邊的其他手下。
這麽一個相貌平平的老頭，夾雜在一群俊男美女之中，僅僅只瞄一眼都覺得突兀。
“這樣一個人，擔任星宿使，武林中人或許會覺得，三十年來，左章對教主忠心不二，深受教主信賴。”
“可事實真是如此嗎？”
“我以前曾派人打探過凈天教的情報，”周時疑說“以前”這個詞時，語氣頓了一下，“這個左章不是無名之輩，但他在凈天教中，從未立下過昭著的大功勞。”
見過上一個齊宵，任二十八星宿使的末位，在教中三十年無功——都不好說，他究竟是受教主重用，還是不受重用。
“因此我有個猜測，左章並非心腹，並不忠心。齊宵……陸柒之所以留著左章，是因為，左章知道他的秘密，他取代齊宵的秘密。”
“甚至，左章手上有他的把柄，他無法除掉此人，不得不將對方繼續留在教中。”
虛宿使——虛位，有職無權，看似忠心耿耿，實則另存心思。
“如今我們要逃出凈天教，左章或許是唯一的突破口。”周時疑定定看向孟旭，“孟侍衛，你信我嗎？”
“敢陪我賭一次嗎？”
孟旭同他對視片刻，抱拳，躬身：“只要是為了鎮南王，在下可以豁出一切。”
“多謝。”周時疑靠近孟旭，同他耳語，“有件事，勞煩孟侍衛去試上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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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王離開京城的半個月之後，朝廷再次收到了凈天教送來的信函。
為了綁在鳥腿上，紙頁一折再折，上面的墨字也細若蚊蠅，得費許多眼力才能看清。
這樣的信函，在信鴿送達後，原本會由專人謄抄一遍再呈到帝王面前，但今日的消息，事情過於重大，周時揚根本等不及。
禦書房內，肱骨重臣們在天子看過之後，再將書信一一傳閱，各個都黑了臉。
“豈有此理！”大司馬齜牙咧嘴，怒發沖冠，“欺人太甚！”
“齊宵，齊宵他怎麽敢！”
齊宵要鎮南王去建業同他和談，送來的信上說，自己可以對昭業帝稱臣，但開出的條件是，他要娶鎮南王。
“鎮南王龍血鳳髓何等尊貴！怎麽可能留在江左，同一個江湖草寇結親！”
那可是大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異姓王！
怎可“下嫁”給江湖人！
“齊宵怎麽不照照鏡子！他也配？！他這分明是戲弄朝廷！”
大司馬狂怒不已，大司徒則深埋著頭，偷偷覷了一眼龍椅上的昭業帝。
周時揚還是太子時，沒娶過太子妃。如今繼位，皇後之位空著，後宮也空著。
宋世子封了鎮南王，也沒定鎮南王妃。
空著，空著，什麽都空著！
可鎮南王何等人物，想進王府，想爬床的人，能從京城排到江左！
大昭的六公主，母親出身高門崔氏，是京城未出閣的貴女中，身份最高貴的女子。
一個錦衣玉食的公主，前些日子卻拿起了弓箭，天天練習箭術，手都磨破了皮。
她說自己志願進入鎮南軍，想去當個女將。
哪是想入鎮南軍，分明是想入鎮南王府，當鎮南王妃。
六公主和昭業帝這個兄長，這麽些年相處融洽，頗有幾分兄妹之情。
然昭業帝聽聞此事，二話不說禁了公主的足，不準她再去鎮南王府。
近臣們哪個猜不到，陛下的後位，是為誰留著的。
——想到此處，大司徒又偷瞄了一眼昭業帝。
坐擁江山的一國之君，都不敢在鎮南王面前輕言婚嫁向他求娶，生怕冒犯了鎮南王。齊宵一個江湖宵小，居然無禮至此——
這無疑是在拔天子的逆鱗！
別的條件可以談，娶鎮南王？絕無可能！
朝廷的顏面何存！天子的顏面何存！
周時揚撐著頭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臉色比任何人都陰沈。
“齊宵這個雜碎！”
一向冷靜的鎮南軍新統帥宋雲征忍不住罵了臟話，“老子定要將他大卸八塊！”
“陛下！”宋雲征朝周時揚請命，“臣這就回府整頓軍務，後日就可發兵南下，攻打建業。”
一旁的大司空囁嚅著小聲道：“可是宋帥，咱們國庫空虛，朝廷一時湊不出多少軍費糧餉……”
不就是因為朝廷沒錢，動不了兵，鎮南王為了大昭，才迫不得已南下去見齊宵的嗎？
“陛下，”大司徒道，“齊宵在信上說，明年開春，就要同鎮南王舉行婚禮……”
“他提出這個要求，說明鎮南王性命無虞。且他應當會善待鎮南王……”
畢竟是要昭告天下，以隆重大典迎娶的人，應該不會丟了自己臉面。
“放屁！”宋雲征一聽這話更怒，“齊宵惡名昭著，喪心病狂，誰敢肯定他不會對雲橫做些什麽。”
江湖上有傳言，齊宵身邊美人眾多，他喜好美色且葷素不忌，夜夜當新郎。
敢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難保不會霸王硬上弓，甚至想出更惡心的法子折辱鎮南王。
“湊不夠糧草發不了兵，”宋雲征恨恨道，“那我就帶一批精銳，喬裝潛入建業，想辦法將雲橫救出來。”
大司馬：“宋帥不可！您可是三軍統帥，豈能親自去往江左。”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九弟隨鎮南王一同去了建業。”此前一言未發的周時揚此刻終於開口，“淮王足智多謀，武功也高，有他在，雲橫應當不至於……”
遭受齊宵折辱。
“雲征，”天子下旨道，“你派些高手潛入建業，和淮王取得聯系，尋找機會將雲橫救回。”
“鎮南軍也要加緊練兵，做好隨時出兵的準備。”
周時揚又看向大司徒：“替朕給齊宵回一封書信。他要官職爵位，食邑封地，哪怕九錫節鉞，這些都可商議。”
“但迎娶鎮南王，絕無可能。”
“若他執意如此，朝廷定會和他拼個魚死網破。”
說罷揮揮手：“都退下吧。”
又朝內侍道：“你們也一並退下，朕要一個人待一會。”
群臣躬身告退。
***
周時疑和孟旭被陸柒打發去了凈天教中最偏僻的一處屋舍。
但陸柒並未限制他們的行動，因而這幾日，孟旭跟著周時疑，在總壇中四處走動。
孟旭清楚，淮王在熟悉吳王宮的道路。
他自己也在心中暗暗記下走過的每一條道，經過了這麽幾日，他已經弄清楚了主道和一些小路——
已經明白，如何能從凈天教裏出去。
可惜僅弄清楚了道路還遠遠不夠。
他站在窗邊，擡頭盯了一眼對面的房檐。四周的屋頂上，都藏著監視他們的暗探。
陸柒雖未限制他們的行動，卻派了人將他們盯著，一天十二個時辰，沒有一秒空隙。
這裏是凈天教的總壇，他們深陷虎穴。而在自己的巢穴裏，陸柒行事無所忌憚，不懼人知。監視一事，雙方都心知肚明。
就是感覺煩人。
孟旭關緊了屋中所有門窗，隔絕了探子的耳目，壓低聲音問周時疑：“九殿下，我們該做些什麽？”
周時疑的身形峻瘦高挑，儀態端方，站在屋中，如一株臨風玉樹，又有臨危不懼的王者之風。
“齊宵的要求，雲橫不可能答應。”他聲音平靜沈穩，“別的都可以談，成婚一事絕無可能。”
“鎮南王是大昭柱石，手裏掌著大昭的兵權。他才是大昭真正的虎符，絕不可能因為成婚，落在齊宵手上。”
百姓所知有限，大多數人只能看到表面。一旦昭告天下，舉行了大婚，在世人眼中，凈天教就成了朝廷的正規兵馬。
往後陸柒想要做什麽，都“名正言順”。
“雲橫來建業見齊宵，是為了占據道義。只是此前誰也沒料到，齊宵竟會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
鎮南王應凈天教主的要求，來此談判。人到了，也談了，鎮南王不負社稷江山。
條件沒談妥，凈天教理應將人送回。往後是和是戰，都是後話。
可惜，陸柒從來就不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談妥了，齊宵會把雲橫留在建業。”
“談不妥，他更是會把雲橫強行扣在此地，絕不會放他回京。”
周時疑捏緊了拳，過了一會，又緩緩放開：“雲橫來此之前，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
“他最大的目的，是為皇兄爭取時間，爭取民心。”
“他打算憑一己之力同齊宵周旋。穩住凈天教一段時日，皇兄才可穩住江北，鞏固皇權。”
“倘若鎮南王不幸在江左遭到齊宵毒手，輿人之論便會倒向朝廷。千夫所指，萬人唾罵的會是齊宵。”
這對天子來說……實則也算好事。
但還是那個問題，“齊宵的手段比所有人料想的還要奇詭，還要歹毒。”
提出的條件，居然是要迎娶鎮南王。
“無論齊宵是不是陸柒，無論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周時疑自己
周時疑堅毅道：“我們必須逃出凈天教，將雲橫安然無恙地送回京城。”
孟旭點頭：“我們該怎麽做？”
這裏是凈天教總壇，十萬教眾，高手如雲。陸柒自己的武藝更是獨步天下，萬夫莫敵。
而他們只有三個人。
孟旭和周時疑雖也是絕世高手，可他對自己的身手再怎麽自信，也深知難度之大，近乎蚍蜉撼樹，以卵擊石。
憑武力，絕無可能。只能用計。
“九殿下可有想到辦法？”
“孟侍衛，”周時疑道，“你可曾聽說過凈天教二十八星宿使中的虛宿使？”
“略有耳聞。”孟旭思忖片刻，“這人叫左章，凈天教還未一統江湖，還是九大門派之一時，他就已經在凈天教裏了。”
左章不是歸降的教眾，他初入武林就拜入凈天教中，至今已有三十多年。
他是嫡系，是元老，長年隨侍齊宵左右。
“左章是齊宵的心腹之一……”
“心腹？”周時疑打斷孟旭，“恐不見得。”
“孟侍衛，你難道不覺奇怪，陸柒為何會是凈天教主？”
孟旭當然疑惑。
凈天教主齊宵在武林中揚名之時，陸柒都還未出生。
是以他知道陸柒是“齊宵心腹”，卻從未想過，陸柒會是齊宵本人。
孟旭心有疑惑，周時疑卻在見到陸柒，得知他是“齊宵”之時，就已想通了關竅。
“陸柒取代了上一個齊宵。”
“齊宵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他以男女老幼，各種姿態出現於人前，幾乎不重樣。即便真正的齊宵換了人，武林中也不會有人知曉。甚至，連懷疑都不會有。”
陸柒是在何時，用何種手段成了新的“齊宵”，周時疑不知。
但這並不妨事——這些細節，和他接下來要說的，沒有任何關系。
“孟侍衛可曾註意，凈天教的聖女、明光使、護法、護教、星宿使……那些身居高位，手握大權之人，大多年紀輕輕。”
齊宵身邊都是俊男美女，因此武林傳言，齊教主喜好美色。
“可你我都認識陸柒，他陰險狡詐，心狠手辣不假，卻絕非好色之徒。”
陸柒的目光都黏在宋雲橫身上，對其他人，從來不屑一顧。
陸柒在宋雲橫面前溫柔乖順，對其他人，就是一條毒蛇，一把尖刀。
周時疑和孟旭都會識人，是否好色，是否風流花心，他們能夠分辨。
“齊宵不好色，他的那些手下，也不是只有臉好看的花瓶。”
那些下屬，這幾日他們在四處走動之時，已見過不少。他二人都是高手，對方武功如何，看動作，看步伐，看周身縈繞的真氣，就能估計個大概。
周時疑一提點，孟旭瞬間了然：“這些人，都是陸柒上位之後提拔的。”
或是別的門派歸順，或是最初就是凈天教弟子，但都是二三十歲的江湖小輩。
“陸柒提拔自己的人，換掉了以前那個‘齊宵’的人。”
如此一來，更不會有人察覺，以前的齊宵已經被人頂替。
他們甚至沒見過真正的“齊宵”，效忠的一直都是陸柒。
“沒錯，”周時疑點頭，“這群心腹中，唯有左章一人是特例。”
左章是老江湖。入教三十多年，如今已年過半百。
他在上一個齊宵身邊效忠的時候，陸柒也還未出生。
這個年紀的人發了福，身材圓滾，不似江湖俠客，更像頤養天年的財主。
即便轉去三十年，左章年少時，也並非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他武功雖不低，卻非絕頂高手，遠比不上陸柒身邊的其他手下。
這麽一個相貌平平的老頭，夾雜在一群俊男美女之中，僅僅只瞄一眼都覺得突兀。
“這樣一個人，擔任星宿使，武林中人或許會覺得，三十年來，左章對教主忠心不二，深受教主信賴。”
“可事實真是如此嗎？”
“我以前曾派人打探過凈天教的情報，”周時疑說“以前”這個詞時，語氣頓了一下，“這個左章不是無名之輩，但他在凈天教中，從未立下過昭著的大功勞。”
見過上一個齊宵，任二十八星宿使的末位，在教中三十年無功——都不好說，他究竟是受教主重用，還是不受重用。
“因此我有個猜測，左章並非心腹，並不忠心。齊宵……陸柒之所以留著左章，是因為，左章知道他的秘密，他取代齊宵的秘密。”
“甚至，左章手上有他的把柄，他無法除掉此人，不得不將對方繼續留在教中。”
虛宿使——虛位，有職無權，看似忠心耿耿，實則另存心思。
“如今我們要逃出凈天教，左章或許是唯一的突破口。”周時疑定定看向孟旭，“孟侍衛，你信我嗎？”
“敢陪我賭一次嗎？”
孟旭同他對視片刻，抱拳，躬身：“只要是為了鎮南王，在下可以豁出一切。”
“多謝。”周時疑靠近孟旭，同他耳語，“有件事，勞煩孟侍衛去試上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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