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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黑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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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界與仙都的神官加起來數量不少,但並不是誰能收到蓮花燈的,即便如此,仙都那些有殿的神官能收到的蓮花燈少說都有上千盞,考慮到數量畢竟龐大,映天河上漂來的蓮花燈自是不可能盡數流入天界,由此,會有專門的欲界神官在四界接口處進行統計,普通的蓮花燈就會做一個數量登記,並將數目貼在其中一盞蓮花燈上讓其在映天河上漂過,做個意思,而特殊的蓮花燈則任其漂入,給神官長長臉。

唐景虛粗粗掃了一眼,看到河岸對面坐著泮林和吹息,這兩人不知是怎麽坐到一塊兒去的,唐景虛就沒見他們說過話,張了嘴也就知道往嘴裏倒酒,吹息倒是一臉平靜,不知在想些什麽,而泮林卻明顯不爽,一張臉黑得堪比鍋底。

那兩人同時註意到了唐景虛的視線,舉著酒杯的手皆是一頓,吹息隨即轉開了視線,泮林則僵硬地向唐景虛點了點頭,唐景虛沖他咧嘴一笑,繼續在人群中搜尋柏舟的身影,想著等結束了就去他殿裏歇一晚,明日好拐他去天溪口逮小魚。

可柏舟不知在哪個犄角旮瘩裏貓著,唐景虛怎麽都找不到他,心裏不免有些惆悵。

其實他在仙都也是有殿的,就在柏舟的蘅貞殿旁邊。

只是……眾神官在仙都的殿都是以供奉者所蓋的殿為參照出現的,而唐景虛……就那座自己用石頭搭成不過三尺高的小破廟,前幾回從那兒經過去找柏舟的時候,唐景虛自己都沒眼看,更別說是窩在裏頭了。

就剛剛那過分招搖的架勢,唐景虛很有理由相信,柏舟絕不是沒有看到他,那麽,便是故意躲開了。

思及此處,唐景虛憤憤地沖不知身在何處的柏舟冷哼了一聲,喝了口酒尋思著等待會兒散場了就自個兒摸到蘅貞殿去。

那頭伴隨著一名神官的朗聲報數,蓮花燈已經接二連三地漂來了,欲界神官的蓮花燈數量顯然提不起眾人的興致,四下都是說話的聲音,嗡嗡嗡嗡的,聽得人有些煩,唐景虛低頭兀自出神,君卿也只是淡笑地看著眾人,沒有和他搭話。

“……翰林殿一千盞……無虛殿三千五百盞,雁陽殿三千五百盞……”

很快就輪到了仙都神官的蓮花燈,四下的交頭接耳嗡嗡聲總算漸漸平息了,眾人都瞪大了眼看著因蓮花燈數量陡增而亮起來的映天河,面上或艷羨,或得意,自是也有真不在意神色淡淡的。

不得不說,白相實果然很有自知之明,頭一個被念到,意味著是仙都各殿主中的墊底,不過轉念想想也實屬正常,畢竟唐景虛根本收不到燈,總不會有缺德的硬是要喊一句“枎栘殿零盞”吧?

河對岸的泮林和吹息聽到彼此蓮花燈數量一致的反應截然不同,前者皺皺眉,不屑地冷哼了一聲,後者卻只是瞥了泮林一眼,看著河面的燈若有所思地自顧自喝酒。

“……枎栘殿……”報數的神官忽然頓住了,下一刻聲音都顫抖起來,克制不住激動似的語氣高昂了起來,“八……八千盞!”

“枎栘殿”三個字飄來的時候,唐景虛就楞住了,此刻被眾神官一致轉來的視線盯著,他臉上滿是錯愕,詭異的是,眾神官眼裏帶著的竟不是該有的驚詫,更像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就好像……枎栘殿每次都能收到數量如此不得了的蓮花燈,只不過這回收到得比之前更加驚人了……

就在唐景虛被眾神官看得悚然,猶豫著要不要起身說兩句自謙話的時候,報數的神官幾乎是扯著嗓子又喊了一句:“等等!居然是……是八千盞鑲金黑蓮!”

話音未落,就見映天河上漂來朵朵閃爍著燭光的金邊黑色蓮花,挨挨擠擠,幾乎將整條映天河鋪滿了,暖黃色的燭光放肆搖曳,在一片沈寂中顯得詭異而又張揚,唐景虛霎時楞住了。

黑蓮燈……是鬼城特有的……

不知過了多久,唐景虛才把魂兒拉回來,見眾神官看自己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幹脆徹底打消了站起來自謙的念頭,只是笑了笑,暗自向君卿偷偷使了個眼色。

君卿微微勾起唇角,輕咳了一聲,眾神官立時收回視線,但個個臉上的神色都有些一言難盡。唐景虛松了口氣,待那頭再次響起報數聲,才低聲問道:“什麽情況?”

君卿單手抵在太陽穴上,撐著腦袋看著他,笑著說道:“沒什麽,自是將軍功德無量,信眾無數。五百年來的神祭皆是如此,大家這都算是習慣性震驚了,不過這回榮登前三甲,還是八千盞極罕見的鑲金黑蓮,便又多了幾分艷羨罷了。”

唐景虛這才意識到緊跟在自己後面的居然是君卿和君坤的蓮花燈,而且數量和自己竟就差了幾百盞,不同的是,此二人收到的不是鑲金黑蓮,而是半透明的琉璃蓮花燈與塑金的蓮花燈,這些亮得耀眼的蓮花燈一來,不多時就驅除了方才因黑蓮而帶來的沈寂,很快就吸引了眾神官的註意力。

“怪不得。”唐景虛望向已然漂到映天河盡頭的鑲金黑蓮,嘴角掛著似是無奈的淺笑,心下感慨,他哪有什麽無量功德與無數信眾?只是沒想到那人居然為自己做到了這份兒上,而且是從五百年前,從困境中掙脫便是如此,而自己,居然一無所知……

君卿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也跟著笑了笑。

待蓮花燈盡數漂過,眾神官為信徒賜福後,就到了神祭的最後一個環節——曲水流觴,可這“曲水流觴”卻並不是聽著那麽文雅正經的,絕非吟詩作對,而是挖黑料和秘密的,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興起,倒是因為頗受歡迎而流傳至今。

往年,到了這個環節,君卿或是君坤都不會留在映天河畔,一方面沒有這個興致,另一方面也怕擾了他人興致。可這次,君卿喝著酒,一點兒也沒有離席的跡象,眾神官不免心生困惑,卻都只是靜靜地坐著,沒一個敢先吭聲的。

唐景虛頭回參加,以為已經結束了,便想著離開去找柏舟,還沒站起身,就聽君卿說道:“各位盡興,就當我不存在。”

眾神官不禁汗顏:一身金閃閃的,存在感這麽強,怕不是要自戳雙目了……

想歸這麽想,君卿都發話了,眾神官也只好紛紛應聲,見狀,唐景虛便也留下了。

正納悶之際,只見一片巴掌大的綠葉托著一只蓋著蓋兒的茶盞慢悠悠地順著映天河漂來,不偏不倚,就在唐景虛面前停住了,唐景虛不明所以地看了君卿一眼,在君卿的眼神示意下,猶豫著將茶盞端起,推開蓋子,一股淡淡的酒味撲鼻而來,他想著喝了這酒絕對會有什麽等著自己。

此時,河對岸響起了吹息涼涼的聲音:“我的是茶,會以將軍之酒。心有一問,冒昧求解。”

唐景虛擡頭,見吹息手上端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茶盞,心下便有了考量,以茶會酒?還挺有意思的。

他淡笑著將茶盞中的清酒一飲而盡,順著吹息的話說道:“你想問什麽?”

吹息將茶盞放回映天河的綠葉上,平靜地望著唐景虛的眼睛,面無表情地問道:“你是不是討厭我?”

唐景虛登時被他這話給嚇到了,手上的茶盞險些掉到河裏,怔怔地回道:“我……沒有啊,不是,明明是你討厭我,怎麽成我討厭你了?”

吹息眼眸微動,微不可察地松了下肩膀,瞥開眼,沒再說話。

泮林的目光在兩人面上轉了轉,眉頭緊擰,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堪堪忍住了。

兩片綠葉托著茶盞剛剛漂走,下一刻,又一片綠葉停到了唐景虛眼皮子底下,他眼角一陣抽抽,看向君卿,君卿聳聳肩,表示與自己無關。

眾目睽睽之下,饒是唐景虛這等厚臉皮的人,也不好在這種小事上耍賴,只得硬著頭皮再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果不其然依然是酒,他心下嘆了口氣,在人群中搜尋另一個端茶盞的人。

還沒等他找到,對方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冒昧問一句,將軍和鬼王尤恨是什麽關系?為何他會如此耗費心力給將軍送來八千盞鑲金黑蓮?”

順著聲音的源頭摸去,唐景虛看到了提問的人,是個生面孔,看著應該是欲界的神官,聽到他的發問,其他神官皆是兩眼一亮,滿臉期待地等著唐景虛的回答。

唐景虛一頓,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擡了擡下巴,笑著說道:“沒什麽關系,不過相識一場,我……”

話還沒說完,就感到胸口一陣鈍痛,唐景虛一怔,就聽君卿輕聲說道:“嘖嘖嘖,枎栘,你當大家好忽悠的?若是你的回答得不到認可,喝下的可就不是酒了。”

驚了!天界神官居然都這麽……不折手段的嗎?

唐景虛萬萬沒想到,他們為了探話竟然能做到這份兒上,簡直不要臉!

唐景虛雖然能忍,但他初時的反應已經出賣了他的謊言,只得磨了磨後槽牙,接著自己方才的話說道:“我們就是你們想的那樣。”至於你們想的是怎樣,無所謂,你們開心就好。

這模棱兩可的話換來了眾神官心照不宣地對視,雖不能服眾,他們也沒好多問,那名發問的神官也被身側有眼力見兒的同伴拉了拉,好歹是住了嘴。

可算應付過去了,唐景虛被這接二連三的過分關註鬧得有些身心俱疲,正琢磨著如何趕在下一片葉子漂來前脫身,就被人從後拍了拍肩,他一回頭,就撞上了柏舟的臉,登時抽了抽鼻子,道:“舟哥,你終於把良心找回來了!”

柏舟沒搭腔,兀自向君卿行禮,道:“君卿大人,我與唐將軍有約,先行告退。”

君卿看著唐景虛,點點頭,也跟著站了起來,“嗯,正好,我也該回去了,一起走吧。”

兩人不覺意外,並肩跟在君卿身後,一並離開了。

一路上君卿沒有開口,唐景虛和柏舟也不好吱聲,沈默著偷偷用眼神交流。分別之際,君卿忽然轉過身來,笑著說道:“枎栘,赤誠沾染的戾氣可消了?”

唐景虛這才想起來,赤誠劍當年不知被誰帶去了桃花溪,因為受了沈歸寧的影響,沾染了不少戾氣,這段日子事情太多,他竟忘了這回事,現下君卿一說,倒是提醒他了,他忙把劍解下來,遞到君卿面前,說:“正好,你順個手吧。”

君卿沒有拒絕,擡手指尖捏著一道白光,在劍上輕輕一撫,便將赤誠沾染戾氣消除幹凈,得了唐景虛的一聲謝,他便轉身走遠了。

柏舟這才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我一直覺得,你倆能混到一塊,真的匪夷所思。畢竟那位,雖與君坤大人一樣深居簡出,但更令人捉摸不透。”

唐景虛將劍背回背上,正色道:“我覺得,純粹就是因為本將軍人格魅力放光芒!”

柏舟:“......好歹要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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