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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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溪雲山,唐景虛二話沒說往床上一趟、兩眼一閉便沒了動靜。

三人早就習慣了他這番做派,花傾塵和應離自是各回各屋了,殷憐生前腳跟著踏出門,下一刻便轉了回來,走到床邊給他脫了鞋,褪去外衣,蓋上被,又出門打了盆熱水回來坐在他床邊。

溫熱的手絹觸上臉頰時,唐景虛偏了偏腦袋,微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對上殷憐生含笑的眼眸,心下一松,動了動嘴,不知呢喃了句什麽,又合上眼沈沈睡去。

殷憐生垂下眼簾,撥開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擦拭著他的臉頰,視線順著卷長的睫毛一路下滑。

耳垂下的朱砂痣依舊灼人,殷憐生呼吸一滯,視線落到那半纏著繃帶的修長脖頸上,下一刻便再也挪不開了,手上動作無意識減慢,只覺喉間幹澀,放在唐景虛肩旁的手慢慢撫上他的肩頭,極輕極輕的碰觸,唐景虛似無所覺,依舊睡得安寧。

殷憐生的呼吸不自覺弱了下來,喉結微微滾動,緩緩俯下身,閉眼埋首在唐景虛頸間,高挺的鼻尖似有若無地在他側頸上輕輕劃過,鼻息間滿滿的,都是名為“唐景虛”的味道,令殷憐生幾欲沈淪,他情不自禁地從喉間溢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嘆謂。

一時驚覺,忙擡頭看了唐景虛一眼,見他呼吸依然平緩,殷憐生壯著膽子隔著繃帶在他側頸上烙下一吻。

心臟,跳動得不像話,咚咚,咚咚,仿佛即刻便要炸裂,滾燙的感覺自唇瓣向渾身上下急速蔓延,燒得殷憐生禁不住一陣輕顫,一股強烈的沖動猛烈地撞擊著他的理智,瘋狂叫囂著欲沖破一切,將身下人據為己有。

又是這種感覺,頭痛欲裂,難以控制,殷憐生咬緊牙擡手扶額,眼前一陣虛晃,他瞇起眼定定地看著唐景虛,下一刻唐景虛竟倏爾睜開了眼,他微挑起半邊眉,眼眸中不帶任何情緒,甚至連半點不屑與輕蔑也沒有,唯有刺入骨髓的冷意。

殷憐生頓時慌了,他狠狠咬破下唇,疼痛感與血腥味迫使理智回歸,這才看清唐景虛仍閉著眼,恍然意識到方才看到的不過是心生的幻象。他面色緊繃,猛地起身,險些撞翻一旁的水盆,咬緊了牙將唐景虛身上的被子拉好,落荒而逃……

正睡得舒適,屋頂傳來一聲輕響,自小習慣了軍營生活的唐景虛被驚醒,他緩緩睜開眼,眉峰微蹙,目光直直射向屋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大徒弟總愛三更半夜上房揭瓦怎麽辦?

多半是皮癢,抽一頓可好?

剛帶回殷憐生的那段日子,唐景虛和他兩人就在溪雲山上窩著,閑來無事,要麽拉著殷憐生往草叢裏一紮,捉兩只蛐蛐兒鬥上一整天。要麽在竈臺前搗鼓“盛世”餐食,變著法兒把天界老友騙下界,非逼著他們嘗手藝也就罷了,不即興吟誦幾句還絕不肯放人上天!

說來也著實令人費解,不論什麽食材,一旦經了唐將軍的手,不消片刻,無一例外,都會變成糊狀的一坨,那色香味自是一言難盡。

殷憐生倒是很快就習慣了,卻苦了那些不知此人早已轉性轉到天邊去了的神官們,幾次三番被誘騙下界,吃糊糊對著殘風敗柳吟詩作對,著實苦不堪言。

更可惡的是,但凡哪兒有人祈願,只要被他知道了,準能搶到人家祈願的神官面前,風風火火地就把事兒給辦了,將功德據為己有,碰到神官上門質問,他將臉一拉,背著手,好一副君子坦蕩蕩之相:“各憑本事掙功德,仙僚的‘搶’字未免過分了。”

唐景虛唬人特有一套,那些人到底不是能看穿他心底小九九的柏舟,這毫不心虛的坦然加上舌燦蓮花的嘴炮,常逼得那些占了理上門的神官們節節敗退,不了了之,更甚者,黑著臉破門而入,一炷香後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而去。

久而久之,欲界仙都的神官們下了一致的決定:珍愛生命,遠離唐某。

然而,唐景虛的小心思卻不止放在他們的功德上,又收了兩徒弟後,他開始可勁兒折騰起來,這天在這位神官廟前說書,盡挑著該神官的陳年醜事添油加醋反覆說道,在喝水緩口氣的空檔,他還能接通另一位神官的靈識,挑著對方的逆鱗拔。

楞是逼著神官要麽紅著臉、要麽咬著牙,化了皮相下凡,揪著他的衣領子,惡狠狠地質問一句:“你丫的能不能消停幾天?!”

唐景虛在滔天風浪中翻騰慣了,絲毫沒理會來人的怒氣沖沖,不甚在意地掰開揪著自己衣領的手,指著身後的三個徒弟,淡淡地說:“同僚一場,給點見面禮唄?”

話出了口,縱然神官們開口便是斷然拒絕,唐景虛也總有辦法讓他們改口答應,鬧得眾人對他避而不及卻時常避無可避。

四個月前,捉了那黑貓後,唐景虛難得消停了,他在溪雲山腳下用磚塊搭了座不過三尺高的簡陋小廟,本想著找張紙上書“枎栘將軍”貼在裏頭,再擺個香爐就隨緣。

沒想到第二日下山遛彎的時候,意外發現那簡陋的小廟精致了好幾分,“枎栘將軍”從薄紙變成了一塊縮小版的牌匾,而小廟內還擺著一尊惟妙惟肖的枎栘將軍木雕,香爐上燃著香,整座小廟顯得氣派了不少。

這可把唐景虛樂呵壞了,從自己一直沒有隕落這點足以判斷,人界尚有記得他的人,可他心知肚明,那些人記得的不過是他那些不敗傳說。

望著香爐上冉冉升起的青煙,唐景虛抹了一把辛酸淚,蹲在小廟前,持續不斷地用靈識騷擾了柏舟小半個時辰,硬生生把他逼到了自己跟前,指著小廟抽著鼻子特得瑟地說:“瞧瞧!瞧瞧!”

柏舟也被小廟嚇了一大跳,錯愕地來回看了好幾遍,確認裏頭供奉的木雕與唐景虛一模一樣,才轉向唐景虛,道:“喲,難得遇上個腦子不利索的!不過將軍滿足得了那人的祈願嗎?”

唐景虛挑了挑眉毛,隨即揚起臉,冷哼道:“呵,這些人求的無非就是錢財、姻緣和胖娃娃,怎麽滿足不了?”

“所以呢?”柏舟學著他的樣子挑眉揚臉,平靜地和他對視,“忽悠,說媒,生子秘方,我倒是忘了將軍還能有這些技能,那將軍打算包辦嗎?”

沒料到,唐景虛想也沒想就反問了他一句:“為什麽不辦?”

柏舟登時恨鐵不成鋼地捶胸頓足好一會兒,仰天長嘆:“我的將軍喲!您可是武官吶!斬妖除魔才該是正道啊!”

唐景虛掏了掏耳朵:“我就是個弱雞,那不是難為我嗎?”

柏舟語塞,面色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嘆了聲氣,留了句“弱雞就消停點,差不多得了”,便轉身離開了。

摸摸良心,唐景虛不乏自知之明,深知自個兒這幾年把神官們折騰得夠嗆,每在夜深人靜之時,也會生出那麽些小愧疚,不過,他自覺指不定哪天就隕落了,三個徒弟他放心不下,他這個人,最能擔得起的,便是“諾”。

既是諾,他便守到底。

尤其是憐生,這一次,萬不可再負了……

這一夜,屋上人與屋內人徹夜未眠。

天亮後,唐景虛決定帶寄宿於應離黑傘內的虞安臨到仙都走一遭。

虞安臨手上雖未沾染人命,但畢竟犯了錯,若是要轉世,投個好胎,則要將她送入天池洗去她魂魄的汙濁,將她的怨恨徹底除凈,之後再把無那找來為其超度,應離也就能放心了。

一想到不得不上仙都一趟,唐景虛頗感無奈,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這一上去,那些個神官準能找到話頭嚼舌根了,雖說唐景虛心大,任憑他們如何說道,他都能一笑置之,可傷疤揭得再多次,也還是會疼的。

不過,自飛升那日躍入凡間已經過去八百年了,也不知上頭現在是什麽個光景,就算那些仙僚他都認得七七八八,也是時候上去露露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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