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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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70

痛苦源自於什麽?

——有人說是因為清醒。

那麽隨波逐流,就能避免這種苦痛嗎?

“媽媽,我想要那個!”

“好好好。”

母親從商販手中接過兔子形狀的氣球,牽著那根細細的線輕輕系在孩子的腕上。明明是輕飄飄的重量,卻能讓孩子露出像是得到了什麽至寶一般的笑容。

本應是再尋常不過的場景,卻讓他站在原地怔楞著看了許久,久到孩子的母親忍不住將孩子護在身後,用戒備的目光警告他。

但他絲毫不在乎。

廣告牌的燈光在行色匆匆的人身上披了一層流光溢彩的外衣,街角的咖啡廳傳來濃郁的香味,穿著靚麗的職員端著咖啡路過街口,臉上的疲憊源自於對生活的憧憬。

他站在人流裏,和所有的存在背道而馳。車燈晃在他臉上,強光刺激得他掙不開眼睛,視野裏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正如他此刻的思緒。

記憶還停留在“光之種”發射的瞬間,他以為自己應該永遠都不再有機會睜開眼。

......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大腦控制著身體舉起右手,燈光從指間洩出,落在他眼中。路過的人用奇怪的目光掃他一眼,默默隔開一段距離加快離去的步伐。

尋常到顯得有些無趣的傍晚,卻是他和他們不惜一切也要完成的場景。

現在這個願望被實現了,可他卻感受不到多少歡欣雀躍,占據他頭腦的,更多是茫然。

希望有時會不會也和絕望一樣令人痛苦呢?

Carmen死後這個想法偶爾會悄悄冒出頭來,倘若從一開始他們就沒能發現任何東西,是不是就不會落到現在的局面。倘若從一開始研究就沒有絲毫的進展,倘若他們沒能找到絲毫的可能性......

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強制壓下那些念頭。這些假設會從根本上否定所有人的付出,也會讓他迄今為止的所有努力和掙紮化為泡影。

於是他只能選擇當一個膽小鬼,就像他面對Angela時那樣,逃避一切,停止思考,將目光放在遙遠的未來,不敢將視線移開分毫。

他們曾經的理想、願望.....到後來似乎也被異化成了一種可笑的執念。

可他沒辦法停下了。為了世界,為了他人......

更為他自己。

犧牲自己於他而言或許反而是件好事,他無法面對夙願被實現時的空虛,他有預感,那是他絕對難以橫跨的鴻溝。

他也好,其他的Sephirahs們也好,大家早就是一堆燃燒殆盡的灰燼了,唯一支撐著他們的只有完成“光之種”,而死亡則是他們期盼已久的真正的“安眠”。

這是場漫長到令人心生絕望的“演出”,終章則是書寫者為自己設定好的落幕。這是名為Ayin的男人撰寫的,一群人一生的故事。

他們這些屬於舊時代的灰燼會和陰霾一起消散,以此為柴薪讓真正的陽光落到新時代的第一株新芽上。

完美的、符合他美學的結局。

可偏偏有人不滿意這出戲劇,用一枝花打碎了他所有的安排。

伊芙,Eve。

代表著“夏娃”的單詞在唇齒間僅僅只是短暫的一個發音,念出口的瞬間卻像是簡短的咒語,心臟跳動的頻率明明一成不變,呼吸卻會突然地急促起來,於是只能垂眼掩飾瞬間的失態,也避開那雙星辰一般的灰色雙眸。

明明最初,只是好奇而已。

身為“X”的主管沒有Ayin的記憶,但過往不會消弭,總是會在某一個瞬間經由某些事情被重新喚醒。細小到微不可聞的惡意,想要知道這樣陽光燦爛的孩子,會在幾次打擊後變得歇斯底裏。那些無用的天真會讓她想要逃避,在這四處都沒有退路的地方,陽光也會暗淡,她會萎靡,會枯萎,最後和Carmen一樣,變成一堆沒有生命體征的血肉。

可最後,率先退縮的卻是他自己。

伊芙的身體裏隱藏著“掠奪”的因子,只有在這點上她表現得像是個地地道道的“後巷”人。曾經她沒有過“想要什麽”的想法,於是一但升起就必定不死不休,即便要為之墜入無間,也不會松手。

這樣頑劣固執的演員,硬生生地扯下身上的絲線,帶著一枝漂亮的白晶菊,來到他的面前。

認定的常理被打破,堅信的規則被顛覆,而他在這場風暴中處於中心。

看似單純柔弱的少女面無表情地砍斷自己被束縛的左手,用力撕咬著對方異常堅韌的肌膚,將手裏的ego狠狠插進異想體黑洞洞的眼眶,狹窄的槍管被硬塞進尺寸並不合適的的地方,異想體發出一聲慘叫,被趁機支援的員工一劍刺進頭顱消掉最後一層血皮,轟然倒下。而伊芙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從異想體身上直起身,吐出口中被咬下的血肉。破損的西裝褲下是一雙被什麽攪碎的腿,腰腹破了個巨大的口子,透過被血浸染的肌肉能看到還在微微蠕動的臟器。少女喘息著,擡眼看向走廊的監控探頭時卻在笑。

她晃晃僅僅只有一點筋腱連接著才沒徹底斷掉的手指,被血糊的亂七八糟的臉上是個很燦爛的笑。

於是他的心也被攪得亂七八糟,手裏的咖啡不自覺地傾斜,打濕了面前的一疊文件。文件上是員工們的工作匯報表,屬於伊芙的那一張被深色的咖啡液浸濕,笑容被深淺兩色切割成兩部分。

在他不自知的情況下,屬於“Ayin”的那部分已然忍不住地嘆息一聲,在她的目光下引頸就戮。

所以怎麽可能不在意。他從來不是風暴來臨時平靜無波的風眼,正如水浴加熱下的溶液,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早已沸騰已久。

......伊芙。

湧上心口的情緒把迷茫和異樣感擠出,視線不再漫無目的地游蕩,他下意識的開始尋找那個熟悉的影子。

如果這裏是,“光之種”成功發射之後的世界......

呼吸不由加快,他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會有這樣沖動的情緒,明明沒有任何的信息,他卻無法停止行動。他與人潮相逆,往自己都不知道的前方走。

衣角被輕輕拽住,澤諾低頭,發現是剛剛那個吵著要母親買氣球的孩子。

“哥哥,你在找什麽呀?”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小孩子小心翼翼地看了澤諾一眼,鼓起勇氣繼續道:“你喜歡我的氣球嗎?”他扯了扯手腕上的細線,“但是,這是媽媽給我買的,我很喜歡,不能送給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隨即像是想到什麽一樣,高興起來“我知道,你可以讓你的媽媽給你買!”

“所以哥哥你不要難過啦。”

澤諾看向那個兔子形狀的氣球,它被一根細細的線牽住,浮在半空中左右搖擺,漂浮不定。它未來的際遇,就系在這根並不算結實的線上。

那,我又是什麽?

“啊!我的氣球!”

松松繞在孩子手腕上的線突然脫開,兔子形狀的氣球隨即跟著浮力升高、飄遠。澤諾下意識地伸手,被打成一個圈的繩線勾在他的指間上,像是一個松懈的禁錮。

他沈默良久,牽著氣球送到孩子手上。

“哇!謝謝哥哥!”小孩子興高采烈地接過,死死攥緊那根細線,乖巧道謝。

“這個給你!”

小孩子扭扭捏捏地從口袋裏抓了一把東西,神神秘秘地塞到澤諾手中,“媽媽給的糖果吃完了,所以只有這個......”

“謝謝哥哥,拜拜。”

不等澤諾回應,小孩子就牽著氣球一路小跑著離開,兔子形狀的氣球跟著他的動作上下不規律地浮動,連上面畫著的笑臉都顯得更加活潑。

澤諾收回視線,攤開手,掌心裏躺著一把花瓣。

紫色的,細軟的花瓣。明明被那孩子放在口袋裏也沒有生出一絲揉捏損傷的痕跡,完美地像是不應存在於現世。

......這是什麽。

難以言說的熟悉感,澤諾看著這捧花瓣,平白升起一絲抗拒和警惕。但他沒有扔開它。一只手輕輕搭上他的腕間。

“這是邀請,孩子。”

“或者說,是一份認可。”

脖頸處傳來被毛發輕輕掃過的微癢,這樣近的距離卻沒能感受到身後人的呼吸。搭在腕間的手指冰涼得可怕,澤諾沒有動,垂下眼瞼掩蓋眼眸中可能流露出的神色。

這種冷靜的應對方式似乎令身後的人更加滿意,於是對方松開手,轉而拈起澤諾手心中的一片紫色花瓣。

“你比吾預想中的更加優秀,孩子。”

聽不出男女的嗓音,近得像是自耳邊響起。“你應該同吾一起,”

那雙手向上,劃過他的肩頸,落在他的臉側:“吾來予你救贖,予你新生。”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腔調。

澤諾面色平靜,手掌一翻,那些紫色的花瓣從他指間飄落,往更高更遠的地方飄去,恍惚間竟像一場雨。街道上原本來來往往的行人不知在何時消失得一幹二凈,沈寂下來的城市在此時顯得有些駭人。而他聽見一聲寬慰的輕笑。

“孩子,為何要拒絕?”

捏著花瓣的手擡高,澤諾控制不住地跟著一起擡頭,傍晚的天空被城市的霓虹染成彩色,看不到星月的高樓大廈間,卻隱隱能窺見一只巨大的鐘表。

那只手松開,最後一片紫色的花瓣也跟著它的動作翻飛飄遠。而那只手重新下垂,輕輕覆在澤諾的雙眼上。視線黒沈,腦海中卻自動開始回憶起許許多多的畫面。從他們開始成立實驗室,到那場災難,再到“光之種”計劃的實施......

過往被一幀一幀地回放,曾經淡忘的細節被反覆提醒。

“毫無疑問,你擁有與吾同行的資格。”

“那麽,是什麽讓你想要拒絕?”

覆在雙眼上的手指被移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是因為她嗎?”

金發的少女笑著,額發後的眼睛微微彎起。

“日安,主管。”

****

“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

夜蛾正道站在高樓之上看著那些高大的白色怪物。

“怎麽可能會,殺不死.......”

“是‘使徒’的特性啦。”

五條悟憑空立於半空,擡手一發“茈”轟飛了正欲舉刀收割人頭的怪物,救下了幾名心有餘悸的咒術師。

“這些家夥沒辦法真正殺死,”五條悟擡手用拇指指了指立於整個戰場中心的巨大白色生物,“不想辦法殺死那個東西的話,很快這些使徒會覆活的。”

“雖然不清楚原理,但我的部分攻擊似乎對它而言沒什麽效果。”

“六眼”飛快地掃過“白夜”,覆雜紊亂的咒力構成和伊芙極其相似。

“要解決這個,恐怕不能用直接簡單的方式啊.......”五條悟掃了眼癱倒在地上的咒術師和詛咒師,“更何況現在能戰鬥的人根本沒多少了吧。”

“還真是有夠亂來的‘百鬼夜行’啊。”

五條悟勾起唇角,語意不明,

“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嗎,傑。”

穿著五條袈裟的男人面色並算不上好看,事實上他神色怔怔,一副受到巨大沖擊還未緩過神來的樣子。

“這或許,就是你說過的那種,不存在的‘神’哦?”

潔白的翅膀,金色的冠冕,的確是能和“神明”掛鉤的元素。

“哈......”

視線重新轉回到“白夜”,五條悟的神情罕見地嚴肅起來。

“這種時候,澤諾那小子才最應該出現吧。”

“五條老師,我這邊聯系不上老師!”

乙骨憂太一刀將使徒擊退,空隙間捏著耳機試圖聯系上澤諾。

“老師說要處理一些事離開了學校,地上沒有具體說明去處......”

“......”絕對算不上是好的消息,但並不算意外。

“真沒辦法,”伸手拉下遮住眼睛的繃帶,五條悟活動著手腕,

“誰讓我是‘最強’呢。”

****

“咳,咳咳!”

啊......身體,開始發冷了.....

或許是腎上腺素的功勞吧,現在的他實際上幾乎感知不到痛苦了,感知內的身體變得異常輕盈,卻越來越不受他控制。經驗告訴他這些都是失血帶來的幻覺,但一時間他自己也沒有什麽解決的辦法。明明身體已經相當疲憊了,腦子裏卻劃過很多想法,快得像是飛鳥掠過水面泛起的漣漪,連他自己都抓不住。

反轉術式已經無法治愈這種程度的傷勢,被一刀砍了脖子還沒有立刻死亡已經是反轉術式竭盡全力爭取的結果,再苛求過多也並不現實,如果再得不到處理,他的結局顯而易見。

這時候的岐宮尋仿佛再次回到了幼時的那天,無力地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看著死亡踱步而來。而這次,連反轉術式都無法救下他。

但與之相對的,他和幼時不同了。

捂住脖頸的手帶著仿佛要掐死自己的狠辣力道,岐宮尋不甘心地扣著兩側墻壁的磚縫勉強支起上半身,用力過猛的指甲被拗斷,撕裂的指尖在水泥上留下幾道看起來有些滲人的痕跡。但他恍然不覺,渙散的思維被重新捆起,吊著他就是不願意死去。

礙事的眼鏡和偏僻的巷道成了困住他的枷鎖,不算陌生的被囚感讓他有些不爽。

哈......混蛋......

視線晃得人看不清,很久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血進了眼睛,失血導致的負面狀態讓他花了很久才逐漸適應。呼吸不受他的控制,急促到仿佛每一口都是最後一次般的貪婪。

可他仍舊不願閉眼。

幼時的他躺在地板上,身下的血液開成漂亮的花,無神的眼睛盯著他,像是在索要一個答案:

有必要嗎?沒有意義的。

沒有起伏的胸口上插著一把水果刀,那是母親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任由它刺入心口,也就能結束這場“無聊”的游戲不是嗎。

所以為什麽不躺下呢?

“嗤,”

“......閃一邊去.....小鬼,”

一腳踩住孩子的頭,岐宮尋笑起來,

“和你不一樣,”

“老子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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