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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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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8

“餵,醒醒。”

臉上被人拍了幾下,力道不算重,但喚醒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費力地睜開眼睛,一張放大的臉湊到自己面前,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撞上堅硬的金屬墻壁,膈得脊背有點痛。

面前的人頓了頓,有些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上班第一天就敢遲到,膽子不小啊新人。”

......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腦袋一抽一抽地疼,讓人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擡手想要揉揉額角緩解,卻發現自己臉上戴著東西。

是眼鏡。

可是奇怪,自己是一直戴著眼鏡的嗎?腦子裏還在疑惑,身體就已經率先動了起來。

“抱歉前輩!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裏睡著.......”

他聽見自己自己說著,對面穿著西裝的男人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無奈,但最後他也沒繼續說什麽,嘆了口氣,算是揭過了這一茬。

“算了,不要有下次,這工作不好找,背後盯著打算取而代之的數不勝數,你是後巷人,應該比誰都明白這機會有多難得。”

腦海中驟然回憶起至今的點點滴滴,你想起了死於刀下的妹妹,想起了鋌而走險被四分五裂的“朋友”,想起荒原上游蕩的怪物,想起了那些人按下開關攪碎屍體的笑容.....

過往的一切在你眼中一一覆現,你甚至清晰地回憶起了眼球差點被人扯出來的痛苦,燒灼般的痛感如實傳遞到大腦皮層,你無比清晰地感知到“眼睛”這一器官的存在。正是那一次讓你知道原來有酒精也無法解決的傷口,你不得去請求“醫生”為你治療,然而高昂的費用就算是花掉你所有的積蓄也難以填補。眼睛的傷勢讓你無法像以前一樣把任務完成得又快又好。你陷入絕境,但上天似乎願意再為你續上一段劇情——你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請,附在郵件後的待遇好到你以為是在做夢。

當然,長年的刀尖求生讓你敏銳地感知到了這背後可能存在的危險性,但你更清楚,你別無選擇。命運隨時會如同颶風卷起枯葉般帶走你和你身邊的任何人,而你能做的只有拼盡全力地活下去。

......

沒什麽可猶豫的了。你摸了摸左眼,那裏有一道疤,那是你在公司的醫療部完成手術的結果,你用預支的薪水付清了費用,因此才得以保住這只可憐的眼睛,雖然它現在還有些脆弱使你不得不戴上眼鏡保護它,但這已經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了。

你由衷地感謝公司。

“還楞著幹什麽,快過來參加培訓!”

前輩一把拽住你的衣服,連推帶拉把你塞進了自動打開的門。

房間裏人很多,他們都穿著和你一樣的制服,正在氣氛熱烈地說些什麽。你暈頭轉向地繞了一圈,被人群擠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你好,是新來的同事嗎?”

吵鬧的人群安靜下來,你擡頭,看見一位淺棕色長發的少女。她有雙漂亮的藍眼睛,看上去很年輕。

“......”

她察覺到了你的視線,輕輕偏頭,臉上的笑容很溫和,“嗯?是有什麽疑問嗎?不如來和我說說吧。”

她這麽說著,把手裏那一袋粉末狀的東西遞給身邊的人,所有人都沖上去哄搶,正好空出一條道讓那名穿著西裝,帶著袖章的少女向你走來。

“我是培訓部的Sephirah,Hod。”

她一直走到你面前才停下,你們之間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社交距離,你的左眼影響了你的視力,但這個距離足夠你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她在微笑。

但你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嗯?你感到冷嗎?真是奇怪,公司的中央空調明明在正常運轉。”Hod這樣說著,有些擔憂地看著你,“我會再去找人定期維修的,避免它們真的出問題。”

“那麽接下來,我會告訴你員工的基本工作守則。”

“這是工作手冊,記得等會去參加能力培訓.......哦對,還有件事,”

她像是想起什麽,擡頭看向你,漂亮的藍眼睛盯著你的臉,“我開展了幾個企劃,”她指著那些趴在地上去搶奪散落在地上的粉末的員工,

“我想這些能幫到大家,”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

“如果需要,也希望你能來參加。”

“......”

****

“嗯,幹得不錯。”前輩看了眼工作表上的內容,點點頭,“你小子挺能幹嘛,晉升速度很快啊。”

這時候應該說什麽?你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身體已經先一步微微傾身不卑不亢地回了禮。難以忽視的割裂感再一次出現,讓你有瞬間的失神。

這時候響起的警報聲重新拉回了你的註意力,你和前輩對視一眼,打開了身上的通訊設備。滋啦的電流聲持續片刻,隨後響起的是略有些耳熟的聲音。

“【O-02-60】‘懲戒鳥’已確認出逃,所有員工戒備,註意避讓,此時起禁止對其的鎮壓行為。”

聲音經由電流傳遞時有幾分失真,但你知道那是誰的聲音。很顯然前輩也知道,所以即便你們都不明白為什麽要命令你們停止鎮壓行動,但還是都乖乖地收起了手中的ego。

“這些東西什麽時候能消停點兒......”前輩輕聲罵了幾句,認命地根據指示往中央本部的方向走,

“目標在另一側的走廊,我們往這邊撤避開它。”

你點點頭,快走幾步跟上去,一名拿著資料的員工與你們擦肩而過,他臉色看起來不怎麽好,大概是因為加班,他眼下的黑青相當顯眼。你停下腳步打算提醒他,卻被前輩扯著袖子拽進了電梯。

“別多管閑事,”前輩按下電梯的按鈕,淡定開口。他摸了摸口袋,從裏面掏出一把糖,一顆給了我,剩下的則被他倒進嘴裏。“那是福利部的人,”

我等待著前輩的下文,電梯裏響起咬碎糖果的嘎嘣聲。“和我們不一樣,他們負責後勤和文書工作......”

“他們是文職人員。”

你知道這些,入職沒多久你就摸清了公司的人員構成,這事比你想象中簡單,明明是一家“世界之翼”,內部的劃分卻意外地簡單。

但這前輩要說的話有什麽關系呢?你心裏泛起疑惑。“哈......總之,不用把他們當做同伴,”前輩咽下嚼碎的糖渣,並不打算再多說什麽。

電梯內的提示音響起,預示著你們已經到達了要去的樓層。踏出電梯門的瞬間,你隱約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前輩明明沒有回頭,卻像是知道你的疑問,擡手搭上你的肩膀摟著你一起出了電梯。

“別浪費時間了,我們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你能感覺到肩膀上橫著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前輩看著你,意有所指,

“別給主管添麻煩,嗯?”

......你本能地覺得不對,但你不知道如何反駁。

“明白。”

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你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臉上是一副什麽表情,但起碼是讓前輩滿意的那種。畢竟他看起來很滿意,輕輕拍了拍你的肩膀,他終於放開了對你的桎梏。

“走吧,去看下一項工作。”他沒再看你,往中央本部的收容室走。

“好。”

你伸手把那顆糖放進口中。公司內對香煙和酒精這類可能會對工作產生影響的東西都有明確的管制,雖然不至於完全禁止,但在工作時間無疑是不能碰的。對於都這些東西有偏好的人來說實在算不上是什麽好消息,但公司的報酬足夠彌補這些。這些糖大概就是前輩戒煙的產物,味道很沖,是種濃烈的薄荷味,簡直像是把生薄荷葉放進嘴裏咀嚼的味道。你學著前輩的樣子把糖咬碎,口腔連帶鼻腔都被這股霸道的味道占據,掩蓋了那點若有若無的腥氣,硬糖被牙齒嚼碎的聲音很脆,通過骨傳導清晰的傳入你自己的耳中,微妙地讓你聯想起什麽東西被這樣咬碎咀嚼的聲音。

你感到眩暈,但你的身體卻很適應,一如平常地快走幾步跟上了前輩的步伐。

你沒由來地感到有些心顫,肢體微妙的不配合似乎在提醒你什麽,但現在你一無所知,連同這種異樣本身都沒有合適的理由。

......沒什麽好遲疑的,你有一份他人夢寐以求的好工作,這難道還不夠嗎?

你跟在前輩身後,全金屬的走廊長得難以置信,頭頂上的橙黃色燈光明明是暖色,卻沒能讓人覺得溫暖舒心。

“去那邊的休息室看看情況,之後我們再回福利部。”前輩一邊推開門一邊和你交代著接下來的安排。中央本部的休息室很大,它的存在聯通著公司的上下層,你看許多衣著靚麗的人忙碌地走來走去,和整體的裝潢一樣,中央本部的文職都穿著亮色的制服,即使神色匆匆也不妨礙他們身上的精致感。

“......看起來沒什麽問題,”

你檢查了中央本部的收容室,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前輩又掏出口袋裏的薄荷糖嚼了幾顆,含著一嘴糖屑黏黏糊糊地回應你:“行,那走吧。”

他拎著自己的ego偏頭示意你跟著一起離開,全然沒有要和這些文職人員搭話的打算。

你準備跟上去,警報卻再次響起。

用於示警的燈光瘋狂閃爍,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轉而排查著所有的情況,等待下一步的指令。公司在這方面是措施總是過分精準,和之前的【O-02-60】不同,急催短促的警鳴聲變得輕緩,甚至顯得莊重。

你第一次聽到這種警報,求知欲控制你看向前輩,卻發現他的臉色過於嚴肅緊張到有些嚇人,你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此刻直覺告訴你恐怕不會只是給工作的員工們放首歌助興的程度。

不知從何而來的鐘聲驟然敲響,你在恍惚中竟然感到幾分似曾相識。

然後你在休息室的屏幕上看見同伴步入了“終末”。

很難想象到和你差不多身高的人原來也可以被拉撐到這種程度。骨骼脫離軀體,像是急於要拋棄所有的一切束縛一般脫離了血肉。人類貧瘠的身體承受不住這份意志,肌肉被撕裂,皮膚被撐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略微停頓,然後炸開,就像是個被強行撐大的氣球,終於不堪重負,露出已然異化的內裏。

堆積的無用肉塊上是一副人類絕不可能擁有的骨骼。連肌肉間的黏膜也被剝得幹幹凈凈。瓷白的骨頭原來真的能和藝術品相媲美,你在這一刻突然理解了後巷裏那些以此為樂趣的人。

你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人類的成長和植物如此相似,那是血嗎?還是生物生長成熟時分泌的汁液?這兩者之間有區別嗎,同樣是從身體裏流淌出的,屬於一個個體的內容物。新的皮膚代替——那能稱得上是皮膚嗎?或許稱之為外殼更為貼切吧,那些紅白的外殼代替原本的血肉和器官,像是枝葉一樣生長覆蓋空蕩的骨架,然後變成遠超你認知的另一種生物。

......這是什麽?

連開口詢問的勇氣都沒有,你自以為的身經百戰放在此處顯得有些可笑。

“嘶嘶,不必慌張,各單位註意戒備,接下來由我指揮,嘶嘶....”

通訊設備傳來熟悉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音裏卻意外的清晰。聲線一如既往地平穩,平日裏聽起來過於平淡的語氣在此時足夠令人安心。連同那份難言的恐懼似乎都被驅散了不少。

“......走。”

你反應了好久才發覺是前輩在和你說話,來不及回應,臉上就重重挨了一拳。慢半拍地捂住被揍的地方,前輩冷著臉一腳把你揣出了休息室,自己也步履匆忙地出門。通訊設備持續為你們指明方向,

“這次的異想體出逃涉及範圍很廣,目標【白夜】在培訓部休息室,所有指定員工到培訓部待命,註意目標身邊的使徒。”

“其餘員工在各自區域註意對其他異想體的管理,中央本部的員工在使徒游蕩時註意牽制,防止對其他單元和鎮壓工作造成影響......”

一條條指令被有條不紊地發布,你跟在前輩身後終於覺得身上的寒意消散了些許。大腦得以重新運轉,你這時候才有功夫思考。

“......主管似乎,很熟練。”

你聽見自己發問,

前輩腳步不停,帶你往中央本部一區走。“哈....畢竟之前,【白夜】也出逃過一次。”

你有些疑惑,畢竟這個異想體很特殊,你來公司時間不算短,到現在都未曾被指派過去工作過,這本身就足夠說明問題。

“沒什麽可想的,”前輩把手裏的ego換到了另一只手上,“我們不是這場鎮壓行動的主力員工,遵守命令就夠了......嗯?伊芙?”

走在前面的前輩停下腳步,你也跟著止步。

......是個,熟悉的名字?在哪裏,聽過嗎......

你跟著前輩的視線看過去,一名金發的少女從走廊另一端跑來,手上的ego比她的身高還要大,紅色的刀身上似乎附著著什麽東西,你仔細看才發現那是只有著綠色瞳仁的眼睛。

“啊,日安.....”

少女抿著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但銀灰色的眼睛落在你們身上時卻很認真“前面已經是危險地區了,請註意安全。”

“現在什麽情況。”

她的臉頰上還沾著紅色的液體,看起來纖細的身體卻能輕而易舉地提起那把刀:“很快就能結束,”

被叫做伊芙的少女彎起唇角輕輕笑起來。

“我們相信他不是嗎?”

於是前輩沒有再說話,伊芙點頭致意,轉身快步離開。

你看著她的背影,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不安,仿佛如果放任她過去,就會發生什麽不可逆轉的事情。

但你什麽都沒做。

身體不聽使喚,回過神來的下一秒你覺得莫名其妙。

——為什麽要叫住那位叫伊芙的前輩?你沒有任何理由去做這件事。

“又在走神?”

前輩毫不客氣的狠狠敲擊你的後腦,“被嚇傻了嗎?”

“......”

你沒有說話。前輩嗤笑一聲,繼續往你們原定的目標走去。

“剛才那個叫伊芙,是阿爾那個老油條的後輩,比你早來一段時間,”

“年紀不大,不過挺有本事,出了名的勞模,自願申請加班。”

你聽見前輩半評價半感慨地講述,“看起來明明才成年沒多久不是嗎?”

“卻已經是個相當老練的五級員工了。”

“可怕的年輕人。”

你悄悄看了眼最多不過二三十的前輩,沒有接話。不過顯然你的視線還是引起了前輩的註意。得到幾聲意義不明的笑聲,你跟著前輩繼續往前走。

那些緊促和恐懼在幾句玩笑裏似乎也已經消弭。但也正因此才令人心底升起隱約難言的不安。

你甚至開始覺得怪異,在見證了那些場景後,居然可以這樣輕飄飄地掀開嗎?

恍然間你的感知都在被拉遠。身體和思想似乎都被切割成了兩半,思維浮浮沈沈,無數有意義無意義的畫面和記憶混在一起在你眼前反覆上演。

【.......】

等你終於再次找回理智時,迎面而來的是前輩倒下的身體。赤色的鐮刀落下,無聲的世界停滯片刻,然後你看見前輩的身體被分開,自然到仿佛是果實成熟之後便落果一樣,前輩的頭顱掉下來,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實砸落在地,然後隨著慣性滾到你腳邊。

視線與那張異化後的鳥喙般的猙獰面容相對,死亡在這一刻吻上那你的脖頸,連心臟都因此停拍了一瞬,恐懼慢一拍地爬上心頭。

倒下前唯一記得的,是黑洞洞的眼眶。裏面什麽都沒有。

啊.....所以即使它們再強大,再怎麽靈活,再怎麽高呼主的無私,終究也只是一具沒有自我意識的軀殼罷了。

在這裏的,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

“嗯.....所以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了?”

五條悟撐著手靠在墻壁上,視線從散落一地的殘肢血肉裏移開,看向蹲在地上的學生。

“......你見到了伊芙?”

“......”

勉強抑制住嘔吐感的乙骨憂太急促地喘了口氣,緩緩點頭。

“....是的,但,她的樣子不太一樣。”

“發色,瞳孔,表情.....”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個笑容,下意識的抿唇,“那是,人類的樣子......”

“嗯.....”五條悟架起胳膊,偏頭倚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稱得上是璀璨的眼睛掃過周圍一圈,語氣很微妙,“或許就是這樣呢。”

乙骨憂太下意識擡頭去看老師,目光在觸及到墻壁上飛濺的血液時有瞬間的顫動,但又被他很好地掩蓋過去。

“.......你也發現了吧,憂太。”

五條悟看著不遠處拎著鐮刀游蕩的“怪物”,伸出了右手。

咒力被迅速調動、充盈、使用,但事實上什麽都沒有發生。被砍斷了左手的員工用肩膀頂著槍托扣下了扳機,然後就被一刀掀掉了半個腦袋露出還在微微跳動的灰色前額葉,眼珠脫框掉在地上啪嗒一聲變成這一地肉渣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松開手裏的槍。

早就知曉結局的五條悟放下手,乙骨憂太移開目光不忍再看。消滅了目標的“怪物”提著還在滴血的武器,步伐緩慢地離開。腳底踩在被各種器官組織覆蓋的地板上發出積壓的聲響,足夠讓人想到那些算不上“和諧”的畫面。

乙骨憂太閉上眼睛,聲音卻離他們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濃厚的血腥味,腥甜到發苦,刺激著他的感官讓原本平靜些許的胃又開始痙攣。

但是這些都沒有停留,它們很快就隨著腳步聲一起從他的身邊走過,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真不爽啊,”

五條悟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肩頸,聲音很平靜,“這是只打算讓我們幹看著嗎。”

“......五條老師。”

“嗯啊,感覺怎麽樣?畢竟你也算是‘死’過一次,身體有什麽異常嗎?”

乙骨憂太緩緩搖頭。

“我們.....是被拉到另一個世界了嗎?”

少年用手背擦過嘴角,起身站直。之前的記憶依舊在腦海中盤旋,他終於明白那些割裂感因何而來。

走廊上躺著幾具屍體,無頭的那具是他熟悉的“前輩”,旁邊躺著的則是“他自己”,或者說,是他曾“寄宿”的身體。乙骨憂太想要伸手撿起那副特制的眼鏡,但手指穿過眼鏡本身,像是在觸碰一團空氣。

“......連碰都做不到嗎?”

“是哦,我們‘影響’不到‘那邊’哦。”

五條悟走到情緒有些覆雜的學生身邊,算是解釋:“這個地方我有見過一次呢,”

想起來有趣的事,五條悟勾起唇角笑起來,“算是不錯的體驗~”

“?”

“不過這次情況應該不太一樣。”

五條悟伸手敲了敲走廊兩側的墻壁,在莊重又急促的警報聲裏淡定地說起自己的推測,

“我個人的看法,”

“——我們也許是在一段記憶裏哦。”

因為是記憶,所以身為“本不應該存在的存在”的他們無法對這裏造成影響。

“......這樣嗎.....”

乙骨憂太想起此前感受過的一切,那些痛苦和掙紮暫時還未完全遠離,他知道自己是誰,但也難以如此輕易地就將那些“曾屬於”他的東西拋棄。他曾與這個人一同分享著全部,短暫地與他共生,仍存在於他腦海的這些過去就是最好的證明。

乙骨憂太嘆了口氣。

“那這裏,是誰的記憶?”

死亡是記憶的終點,如果記憶的主人死去,那麽這段記憶就絕不會延續。正因如此乙骨憂太才能在“死”後蘇醒。那麽構成了現在這個世界、將過去的一幕重新展現於此的,是誰?

五條悟眨了眨眼睛。

“那就去看看好了。”

****

回避、揮刀、迂回、避讓、揮刀.......

手腕翻轉舉起又落下,那柄造型奇異的刀在她手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揮舞。

當然她也受了傷,外溢的血浸濕衣擺和袖口,然後順著胳膊蔓延到紅色的刀刃上,鑲嵌在其上的幾顆眼珠快速轉動兩圈,像是人性化的興奮,而這個結論則會讓看到這些眼珠的人心生恐懼。沒有多少人能承受這種明明是非人之物卻露出如此“擬人”情態的異樣感,不是人的東西卻依靠模仿將自己偽裝成為“人”。為此感到害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或許這也是為什麽很少有人能夠駕馭這件武器的原因。

ego武器,“擬態”。

——【當那武器上不可名狀的眼睛註視著你的時候,你的身體會不由得顫抖起來。】

——【若持有者能夠將這把武器的能力發揮到極致,那麽揮舞它足以造成毀滅性的後果。】

這是研發部對這把武器的評價。

而它也足夠配得上這句評價。

刀身上附著的類人皮組織的物質蠕動起來,它們一點一點探出來,像是有生命一般繞上伊芙的手指。她身上的傷口在愈合,速度很慢,但足夠讓她不至於因為失血過多失去行動能力。

休息室內的警示燈一亮一暗,她的呼吸跟著燈光閃爍的頻率逐漸重合。

這場戰鬥已經拖得夠久了,依靠著主管的迂回戰術,他們借助培訓部的布局充分發揮機動盡量避開守衛使徒對【白夜】本體進行集中的重火力壓制。主管本人也在中控室實時監控整個戰局適時為血線危險的員工提供支援——通過與K公司簽訂合約後使用納米科技制造出的子彈,這種子彈能直接射進人體,加快其恢覆速度。

但這種子彈並不能量產,主管可支配的彈藥也就那麽幾顆。

伊芙聽到耳機裏傳來的清淺呼吸,聽到對方操作控制臺時發出的聲響。或許是在敲擊代碼,或許是在定制接下來的計劃。也許會輕輕皺眉,也可能還是平常那副冷靜的樣子......

她握緊刀,心裏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

我是,為了這個人,站在這裏的。

淺薄嗎?她沒想過。前輩也在知道她的想法後笑罵她是個傻逼。為了前途、為了金錢、為了活下去.....無論什麽都比為了某個人好。

但是,這就是她想要的東西。

在後巷長大的孩子擁有的東西很少,即便拿到手也隨時可能失去,喜歡的花是這樣,喜歡的‘母親’也是這樣。哥哥說這是“代價”,是為了讓他們記住“失去的痛苦”,這樣才能擁有得到力量的決心。

所以,為了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也很正常不是嗎。

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顆絕對夠“後巷”的心。

被傷害?不,不會的。

伊芙下意識用空出來的左手按在心口,企圖用這種方式掩蓋過於吵鬧的心跳。

——我想要的,是這個人的存在本身。

所以沒什麽好猶豫的,更沒什麽可擔心的。

“擬態”上的眼球開始瘋狂轉動,被【白夜】釋放的光圈重新喚醒的使徒再次覆蘇,避開“處決”的伊芙反手一刀砍在使徒身上,其他員工也配合著迅速上前磨掉對方的血條。

一腳踩在墻上翻身而起帶著同伴躲開使徒倒地前的最後一擊,伊芙手腕一翻將手裏的“擬態”擲了出去,鋒利的刀刃刺穿【白夜】的一翼。腹部被開了個口子,即使幸運地沒有傷到大動脈也足夠影響她的行動,但腎上腺素忠誠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讓她得以帶著這具身體繼續戰鬥。松開攬住同僚的手,伊芙毫不猶豫地再次加速在同伴的掩護下握住刀柄,手腕用力傾斜刀身,利用身體的慣性橫向切開。

潔白的羽毛染上艷色,落地的瞬間伊芙迅速調整好姿勢,一顆子彈穿過她的身體然後射向懸浮著的【白夜】。

傷勢略有好轉,其他員工也跟著舉起ego相互配合著不斷對【白夜】進行集中攻擊。平時訓練的成果在此時得到了充足地展示,五花八門的攻擊手段在適當地配合下居然也有奇效。

“註意配合,在【白夜】發動光圈前撤離,遠程留意使徒的行動軌跡及時避讓以免被包夾,中央本部區域註意牽制其他使徒,避免影響培訓部的鎮壓活動。”

被人指揮著去行動是一件不好的事嗎?

也許吧。

但至少在這裏,這並不是一件壞事。

在這點上伊芙似乎能稍稍理解這群“使徒”的想法。

——不必再去思考其他,你只需要跟著他前進就好。

只是她想要得更多。

仿佛為了回應這份渴求,手裏的“擬態”微微跳動,像是在呼吸。

疼痛會讓她畏懼嗎,會讓她放棄嗎?

不。

絕不。

她擡手,“擬態”本就巨大的刀身猝然伸長。

【白夜】落下視線,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時候,祂與她視線相接。

“那是......”

乙骨憂太和五條悟趕到時,一切已然落下帷幕。

高大的使徒們發出同樣的悲鳴,舉起手中的武器毫不猶豫地自戕。幹脆利落到令人震驚。伊芙站在人群裏,被鮮血粘在一起的金色長發在一瞬變得蒼白,又似乎只是燈光照射下反射的錯覺。公共頻道裏響起的聲音下了最後的結論。

——“感謝各位的努力。”

“此次鎮壓行動至此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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