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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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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4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散步的時候碰巧遇到了躲在巷子角落的伊芙所以就直接把人帶回來了?”

“是的。”

澤諾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語氣裏摻雜著亦真亦假的慶幸。

“十分感謝您的幫助,否則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

——明晃晃的謊言。

‘我看起來很好騙嗎?’

五條悟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麽評判這句話好。

不過顯然兩方都不怎麽在乎這個問題,似笑非笑地把視線放在眼前兩人緊握的手上,五條悟攤手算是接受了這個完全不走心的解釋。

“……不,再怎麽說這也太過敷衍了。”

伏黑惠捏著那張任務報告書,表情有些微妙。

“您確定要把這個交上去嗎?”

“不可以嗎?”

五條悟坐在辦公椅上,用腳撐地帶動著椅子整個轉了一圈。長手長腳的他把辦公椅都襯得小巧了一些,不過絲毫不影響他的自娛自樂。

“別老是這樣皺眉嘛惠,”他停下轉圈的動作,笑得像只要耍什麽壞心思的貓。

“反正還有伊地知幫忙啦……”

“請不要把自己的工作扔給別人五條老師。”

“啊,受不了,惠簡直像小老頭一樣古板完全不可愛——”

“您說這話真的一點道理都沒有。”

“好嘛好嘛我會寫的。”

五條悟趴在桌子上,刻意拖長的語調聽起來十分不情願。

——不過既然他答應了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

伏黑惠輕輕嘆氣,把手裏的文件重新放到辦公桌上擺放好。

腦海裏又回放起那天他親眼見證過的場景。突然出現的純白的【怪物】,紅覆蓋了絕大多數的顏色,把所有人的視野都變成了相似的樣子。

被咒靈把鐮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時他甚至都沒有反應的餘地,身體似乎被那種冰冷駭住以至於產生了幻覺的刺痛。倘若那個時候五條老師沒有及時趕到他恐怕真的會死在那裏。

本該是恐懼厭惡的,對於那種明顯擁有著驚人力量的特級咒靈,他作為咒術師除了排斥以外不該有什麽多餘的情感。

可實際上他意外的對那個白色的咒靈在警惕之餘還多了點說不清楚的覆雜情緒。

......

可能是因為,他看到那個咒靈在哭吧?

沒有眼淚,可“她”抱住澤諾先生半跪在廢墟上的時候,神情就像是在哭一樣。

並非是什麽生理性的淺薄的難過,更像是在用靈魂的全部悲鳴。那瞬間他甚至感同身受一般理解了“她”的痛苦。

咒靈,也是會哭泣的嗎?

因為姐姐伏黑津美紀被詛咒陷入昏迷於是立志要找出那個對應的咒靈祓除的伏黑惠忍不住思考。尚且還是年輕人的他總是比所謂的成年人更加純粹,他是個溫柔的孩子,對人類也是,甚至度咒靈或許也是。

當然,他並沒有因此而放棄祓除咒靈的打算。只是經此一事,他或許也能理解更多曾經費解的問題。

......那位叫做乙骨憂太的前輩,身邊似乎也跟著一只咒靈。

.......下次,問問乙骨前輩那只咒靈的名字吧?

****

澤諾並不知道因為他和伊芙的事讓伏黑惠同學似乎能稍微理解了奇怪前輩一點,他現在正在努力重新教會伊芙擁有“欲望”。

咳咳,準確來說,是教會她能夠重新向他表達自己的意願。

那天晚上的對話最終以伊芙的宕機作結尾,不過澤諾並不氣餒,他明白這並非但時間內就能改變,但幸運的是他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他搶在一切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前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他讓伊芙等了太久了。

澤諾微微斂目,握著伊芙的手更緊了一些。

伊芙是個優秀的學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更何況.......

澤諾驀然想起昨夜發生的事,口腔被撐開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腦海中,他頓了頓,裝作若無其事地理了理領口。

或許伊芙其實已經足夠坦率了.....

不自然地側頭想要避開伊芙探究的視線,卻又在想到什麽之後停住。

——他實在是不敢再避開她了。

強作鎮定掩蓋自己的失態,澤諾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一些。

“......我沒有受傷,”澤諾頓了片刻,“我只是,想到了昨天的事。”

伊芙不明所以,只是一如既往地看著他,視線不曾有片刻的離開。

那些難以言說的羞澀在這樣專註的視線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心安。

我想要的,就只有這個而已。

“看著我伊芙,”他牽起少女的手貼在自己的臉側,垂眸看著她的眼神還帶著淺淡的笑,

“我就在這裏,和你一起,哪裏都不會去。”

伊芙縮了縮手指,註視著他的眼神更加專註,仿佛要從他的眼睛裏來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這次不是保證,”他坦然應允伊芙的探究,神色卻很平靜。

“這只是接下來我們會做的事。”

伊芙大概並不能理解這話裏的意思,但她莫名地喜歡澤諾說話時的語調和神情。

——主管正在註視我。

僅僅是這一點就足夠讓她為之情緒高漲。

無需考慮太多,此時是屬於他們的時間。

“之前都沒能和你一起外出,我很抱歉伊芙,”

“現在你願意和我一起出門轉轉嗎?”

不算多麽令人心動的邀約,但對於第一次主動邀請他人的澤諾來說也許已經算得上是盡力了。他終於願意向他人袒露自己的一部分,不再只會生硬地獨自解決和前進。

這或許是件好事,這種“坦誠”並不意味著他會對所有人都卸下防備,實際上對於這位本質上算不上什麽大好人的家夥來說他只願意在乎伊芙一個而已。

而顯然伊芙也絕對不會拒絕這份“邀請”。

即使這邀請還略顯生疏也無所謂。

極佳的開局,不出意外這將會是個美好的一天。

——如果沒有遇到夏油傑的話。

“......哎呀,這還真是令人意外的驚喜。”

披著袈裟的男人半紮著丸子頭,朝著澤諾兩人頷首示意。

澤諾沒有搭話,伊芙則果斷上前半步,幹脆利落地拔劍擋在澤諾身前。

她是一名足夠優秀的學習者,這使得她絕對不會容忍自己在同樣的問題上失敗兩次。更何況這代價背後放上的是主管。

“......止步。”

伊芙開口,黯紅色的雙眸緊盯著曾經殺死主管的兇手,劍鋒之上燃起的咒力與殺意糾纏著毫不掩飾地被施加在這一人身上。仿佛只要對方稍有動作就會揮劍將其徹底消滅幹凈。事實上如果不是澤諾還牽著她的手算是阻攔,在發現夏油傑的瞬間伊芙就會動手。

咒靈和人類不同,它們依靠氣息和痕跡以及更多細微的事物來區分觀察人和物。早在他們遇見之前伊芙就已經發現了這道她絕對不會遺忘的氣息的存在。她本來應該迅速做出反應提前為主管排除所有隱患的。

但她沒有那麽做。

連她自己都感到疑惑,可事實是她的確沒有開口提醒,更沒有離開主管去解決這個“插曲”。她只是任由主管牽著自己的手,安靜地待在他的身邊。

——不想要離開,

——想要,再待久一點。

咒靈是忠於願望的存在,就像一般的咒靈都是為了變得更強能夠生存下去一樣,伊芙是為了“主管”而存在的。

從前她親手掐滅內心的希冀,近乎奇跡一般地學會了克制,而在被主管縱容了的現在,她第一次選擇了隱瞞。

‘我會解決的,但至少現在,請讓我再多留一會。’

不再只是為了主管,也為了,她自己。

當然,伊芙還不明白這種轉變下隱藏的真正含義,倘若她願意坦誠地向澤諾說出她的想法也許反而會讓澤諾更加高興。只可惜現在她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而現在和夏油傑的碰面讓伊芙崩得更緊。她本人想要快速利落地解決問題,但令她有些困擾的事主管本人似乎另有想法。

“日安,夏油先生。”

澤諾語氣平平,像是在尋常的午後和認識的人打了個尋常的招呼。

“看起來您的傷勢已經痊愈了。”

“哈,托您身邊的這位小姐的福,還沒完全好呢。”

夏油傑把手攏在自己寬大的衣袖裏,視線掃過澤諾牽著伊芙的手,臉上的神色有些難辨。

“兩位最近過得不錯?那真是太好了。”

“——我還擔心澤諾先生會永遠醒不過來呢。”

“!”

伊芙身上陡然爆發出強大的咒力,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壓迫感以她為中心四散開來,連過路的普通人都察覺到了突如其來的涼意。

“承您吉言。”澤諾輕輕撓了撓她的掌心,不動聲色地安撫下幾乎要暴走的伊芙。

“最近天氣轉涼,您也請註意身體,”

澤諾不算隱晦地看了一眼夏油傑掩在袖子下的手,臉上還是平淡的表情,姿態仍舊是得體有禮的樣子。

“否則落下病根,您也會受些本不必要的苦痛。”

夏油傑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正準備開口再說些什麽,就聽見一道洪亮的女聲響起,

“你要做什麽?!!!”

枷場菜菜子沖出來一把張開手擋在澤諾面前,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像是護著小雞的雞媽媽看見老鷹一般的兇狠。

“離夏油大人遠點,別靠過來!——!!”

枷場美美子隨後而來,跟著也站在夏油傑前面,手上已經凝聚起咒力提防隨時可能打響的戰鬥。

澤諾對此沒露出什麽意外的神色,反倒是夏油傑輕笑一聲,無奈地試圖讓這兩個炸了毛的小姑娘平靜下來。

“您的傷都沒有痊愈,就不要再逞強了。我和美美子會保護好您的!”

菜菜子不肯後退,執意要守在他身前。美美子這次也少見的沒有反駁自家姐妹的話,也跟著站在一起,半步不讓。

“請您也稍微相信一下我們。”

三人之間的信賴和情感著實感人,而澤諾顯然沒興趣去做故事裏出現的大反派。

——我來這裏是為了和伊芙一起逛逛的。

很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麽的澤諾並不願意配合這種親情劇的演出,他有要做的事。

“看來三位的確是相互依靠的家人,”

澤諾輕輕笑起來,“上次見面的時候就發覺了,兩位小小姐十分在意夏油先生,甚至願意為此追查到我們這裏,”

“實在是,令人動容。”

美美子聞言神色微變,而菜菜子則一頭霧水,皺眉追問,“哈?你在說什——”

“菜菜子,美美子,”

許久沒有開口的夏油傑突然出聲打斷了菜菜子的疑問,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卻不知為何讓人莫名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們能不能和我解釋一下,什麽叫做‘上次見面’?我居然都不知道你們見過呢。”

神佛一樣的男人笑起來時那種仿佛能接納一切不潔的溫和令人有些恍惚,但這種極致溫柔的表情放在菜菜子美美子眼中看來卻和惡鬼羅剎無疑。

“不不,不是,夏油大人,我們,呃,我們只是——”

“只是什麽呢,看起來你們需要很長時間來解釋,今天就先回去吧,那家壽司等下次有空再來如何?”

“唔啊啊,不要啊,我們真的沒有做什麽危險的事,美美子你也........”

接下來的話就和澤諾伊芙兩人沒什麽關系了。澤諾抿唇,拉起伊芙的手轉身小跑著離開。

夜晚再次降臨,下班後的交通高峰期讓整條街道都變得嘈雜起來,過於敏銳的聽覺和感知讓伊芙能夠清晰地接收到當中每一種細微的聲音。撥動轉向燈時的哢嗒聲,鞋底踩過水窪時的水花聲,街邊賣章魚燒的攤販把面糊倒進模具裏的刺啦聲響......

所有的聲音都一股腦地傳入她的耳中,但她並不為此感到煩躁。

握著她的手的手心溫度剛好,她近乎癡迷地傾聽著眼前帶著自己小跑的人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聲心跳。她辨認著他因為運動而緩慢加快的脈搏,猜測著下一秒他的心跳頻率會快到什麽程度。

心底似乎有什麽地方被填滿了,她既無措,又享受著這種未知的情感。連這具原本不會有任何生理變化的咒靈的軀體,也慢慢地感覺到了溫暖。

他們跑了很遠才停下,澤諾略微平息著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看著毫無變化的伊芙,克制不住地升起一點挫敗感來。但無論是彼時身為員工的伊芙,還是現在已經發生變化的伊芙,在體力上都能遠遠甩他幾條街。

可即便理智上清楚,情感上卻或多或少依舊有些在意。

......這段時間抽空去鍛煉一下好了。

他竭力掩蓋自己仍有些不穩的呼吸,暗自做了決定。

不過那是明天應該考慮的事情。

而現在......

澤諾再次扣緊牽著伊芙的手,忍不住輕輕小幅度地晃了晃,唇邊有了笑意。

“現在是我們的特別時間。”

......啊,

“我們”,嗎?

伊芙怔怔擡頭,夜晚的霓虹燈把天幕都染成漂亮的黯紫色。她突然想起從前自己應該是很喜歡看星星的,從她第一次知道有這種星體存在的時候就很喜歡很喜歡。

母親告訴她,星星能夠實現願望。

可惜在【後巷】時,她沒機會看到星星。

在位於地下的公司裏工作後,就更沒有機會了。

第一次和“星辰”靠的最近的時候,是她踏入【O-01-55】的收容室內的那天。

那是個擁有著如同銀河一般的頭發和皮膚的人形異想體,它對進入收容室的每一個員工都很友好,甚至有些,過分的依戀。

它甚至會送給和自己交好的員工一件小禮物——一顆小小的,白色的鵝卵石。

伊芙很喜歡它如同星河一般的短發,而【O-01-55】似乎也對她抱有一定的好感,但伊芙從來沒有得到過它的禮物。

[我喜歡你,你很溫柔,]它抽泣著,低頭讓星辰似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可是,我不是你的星星,你不在我的小小銀河裏。]

伊芙不明白它的意思,但這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她因此沒有成為【O-01-55】眾多“星星”的其中之一而喪命。

那時的伊芙沒有多想,可現在她卻鬼使神差地回想起來了那句話。

變成咒靈之後的伊芙連記憶都被跟著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有些連她自己都記不清楚,而有些則在某一瞬間突然覆蘇。

沒有什麽精彩的推理,也沒有什麽縝密的論證,僅僅只是,此刻誕生於她腦海的一個想法而已。

——可能,是因為我的星星,在這裏。

伊芙看著眼前笑著的人,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在他身後渲染成一片繽紛,而她現在只看得見他的笑。於是伊芙學著他的樣子,也生疏地,緩慢地,彎起嘴角。

在這裏,

我最初的,最後的,唯一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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