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 41

關燈
Day 41

岐宮尋的話沒有得到回應,不過這種結局也在他本人的意料之中。正如他之前所言,

——‘這些話本來不該由我來說。’

有資格向先生提出質疑的人不在這裏,有資格留住先生視線的人不在這裏......

岐宮尋忍不住嘆了口氣,連肩膀都耷拉下來,一頭栽向方向盤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

“伊芙小姐,您快回來吧......”

****

像往常一樣拿出鑰匙打開門,像往常一樣脫下外套換上鞋,像往常一樣看茶葉在滾燙的沸水裏舒展開來。

他看上去沒有絲毫異常,平靜得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他真的做得到嗎?

“瀧川澪”送給他的那枝系著絲帶的玫瑰就放在桌上。黯紫色的花瓣,是少見的顏色。讓他想起一些難言的過去。

澤諾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或許用語言傳達本身就是一種極其落後的表述方式。

“擁有掌握自己情緒的能力的人才稱得上是真正的人類。”他是被灌輸著這樣的思想長大的,生於“巢”內自詡是聰明人的他自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可事實證明或許這僅僅是因為他還未曾失去過真正重要的東西。

Carmen死去時帶走了他的柔軟,他本就不是什麽陽光燦爛的救世主,他只是被Carmen的光輝照亮的其中之一。為了完成她的意願和夙願,他決心往深淵而去。

“永恒之女性,引吾等向上。”

Carmen的確是優秀到足以照耀所有人的女性,她的靈魂在腐朽的“巢”內熠熠生輝,實驗室的所有人都為她而來,因為他們相信她,相信她能夠為眾人帶來新的生機與希望,所有他們心甘情願為她涉險,為她赴死。

可也許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是人類。是會微笑會哭泣會難過會憤怒的——人類。

眾人的期許落在她身上或許也是沈重的負擔,或許是為了能夠推進實驗,或許是為了所謂的“贖罪”,又或許僅僅只是為了,

——“逃避”。

總而言之,她留下來的只有一缸猩紅的水和一具失去全部生命體征的身體。

親手把Carmen尚殘存著活性的大腦做成了“水桶”的那一刻起,他以為他再不會害怕了。

本就淡薄的情緒被徹底剝離,從此他只為了一個目的而活——發射“光之種”。

Benjamin曾試過阻止他的,但他們都明白,他早已越界,他無法回頭。

為了收集那些正向的情感,他精心設計出了一套完整的計劃,L公司成為新的“世界之翼”之一,他則洗去一切重新開始。

Angela會幫助他修正一切錯誤,直至抵達真正的終點。

......本該如此的。

老套的劇情,老套的發展,老套的故事和老套的結局。

但人類並非機器,所以明明看似清晰的結局實則會在一次次的選擇裏出現偏離。

失去記憶的他不記得曾經的痛苦,但殘留在身體上的隱痛依舊能夠劃傷他。

或許一切都早有預示,和Carmen一樣耀眼到引人註目的少女走到他眼前,身上帶著幾乎已經消逝的生機。

“......”

澤諾動了動身體,伸手拿起那枝玫瑰。

沒有花香,只有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

“......你在這裏,是嗎?”

時鐘忠誠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一絲不茍地前進。

茶香氤氳在水霧裏,回答他的是寂靜。

澤諾沒有生氣,也沒有懊惱,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就像他篤定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這裏,所以他並不著急,只是把玩著手裏的玫瑰,再次開口,

“回答我,”

“——伊芙。”

****

從一開始他其實就能察覺到,伊芙恐怕不會真的離開他。說是自信也好狂妄也罷,他就是能夠隱隱察覺到這點。

他沒有騙五條悟,在伊芙離開之後他的確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和伊芙取得聯系。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完完全全失去了伊芙的蹤跡。

也許是因為什麽奇奇怪怪的原因,總之澤諾自始至終都能感覺到伊芙的存在,並非是指什麽確切的位置,而是那種類似於人體大腦對於身體各個部位的感知一般。他並不知道哪部分代表著伊芙,卻清楚地知道她從未真正地離開消失。

說實話,這種仿佛和伊芙被什麽內在的東西聯系在一起的感覺甚至讓他有些愉悅,他能感受到伊芙的氣息,他知道伊芙就在這裏,這種感覺催生著記憶裏的所有,也正因此使他更加想念真實的,站在他眼前的少女。

晚風吹起窗簾,淡色的布料被風撥出漣漪。秒針從這一個刻度跳到下一個刻度的時間,原本空無一人的桌前憑空出現一位少女。

她白色的長發在暖色的燈光下變成了帶著光輝的金,是和過去一樣溫柔的顏色。

她穿著和消失前不太一樣的衣服,黯紅色的雙眸直直看向跪坐在地的澤諾。

“啊,”

澤諾仰頭看著她,不敢眨眼,可他依舊強撐著維持住表面的平靜,盡全力壓下聲線的顫抖,

“日安,伊芙。”

重逢應當是喜悅的,激動的。至少在很多人的認知裏是。

但顯然在場的這兩位似乎不這麽覺得,澤諾習慣壓下所有過於激烈的情緒波動,而伊芙看上去則是真正的無動於衷。

她甚至沒有像以前那樣回應主管的這聲問候。

——這很奇怪。

或許對他人來說這不算什麽,可這是伊芙。

是一次又一次,堅定地選擇了主管的伊芙。

於她而言,這一聲問候並非僅僅只是對主管身體的關心,更是她確認著歸屬感的方式。

‘主管在這裏。’

——‘所以我也在這裏。’

但現在不同了,伊芙沒有去回應這聲問候,就好像她不再執著於從主管那裏得到安撫。

她緊緊盯著眼前人,紅色的眸子妖異奪目,比起人類,這更像是什麽其他物種盯著獵物般的眼神。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天性的驅使下叫囂著逃離,心跳在生理機制下不由自主地加快,連呼吸的頻率也在逐步緩升。

但他本人依舊是一副平靜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麽了伊芙,”

他盯著那雙眸子,目光不曾有一瞬動搖,

“為什麽不說話呢?”

“......”

伊芙沒有說話,而是選擇走進幾步。她沒有繞開客廳的桌子,而是徑直踩了上去,鞋跟在木質的方桌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伊芙踩在桌子上,一步一步走向另一邊的澤諾。

桌子不寬,伊芙也沒有走幾步,可這寥寥幾聲,像是敲在了人的心上,足夠響,足夠深刻。

最後她停下腳步,半蹲在這張方形矮桌上,垂頭去看半坐在地不曾移開視線的澤諾,

他們間的距離隔得很近,白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正好垂在他的眼瞼上,涼涼的,有些癢。他伸手想要揉揉眼,卻被伊芙一把扯住手腕向後壓倒,肩膀正好靠在沙發上,讓他不至於整個向後仰倒。

澤諾有些意外,但迅速就調整好了狀態試圖開口,卻被伊芙搶先打斷,

“看著我,”

攥住澤諾手腕的手漸漸加大力道,伊芙死死看著這雙金色的眼睛,不允許它們離開。她的聲音有些低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一般,

“看著我主管。”

伊芙湊得更近,鼻尖正抵住澤諾的鼻尖,這個距離下澤諾甚至能在這雙純澈的紅眸裏看到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伊芙?”

她對他的呼喚充耳不聞,

“別移開視線,主管。”

她盯著他靠得更近,冰涼的唇貼在他的臉側,每一次開口,唇瓣都會輕輕擦過他的臉頰。

“我會聽話的,”

伊芙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模糊,但澤諾能聽見,臉側上的柔軟觸感讓他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識想要移開視線,卻又想起伊芙的請求,於是硬生生遏制住自己的動作,維持著對視的狀態,

而關註著主管的全部的伊芙自然也不會錯過主管身上那些細小的變化,她看見雪白的耳尖染上漂亮的紅,視覺牽動著神經讓她的犬齒有一些發癢。

……是食欲嗎?

伊芙很生疏地試圖去分辨這當中的細微差別,離開主管之後的這段時間她不再需要做這樣的思考,現在看來她還得花時間去習慣。

但顯然身體總是會比思想更加誠實。

在她還未得出結論時,牙齒就已經輕輕咬住了主管的耳尖,軟軟的,比她的口腔溫度略高。

——可愛。

莫名的,她想到這個形容詞。

和主管本人一樣可愛。

心滿意足的伊芙吐出澤諾的耳尖,意外發現主管的臉也開始變成了淺淺的粉,像以前主管買回來的草莓口味的大福一樣的顏色。

伊芙還沒得出結論,澤諾就已經掙開手,撐著地板直起身重新坐好。

稍微平靜下來的伊芙沒有再試圖控制主管,順從地跟著移開了位置。擡起胳膊反手擋住下半張臉,澤諾極力試圖掩蓋臉上的不自然,眼神飄忽一瞬又想起伊芙的話,只能強迫自己直視面前好似什麽都沒做的白發少女。

那朵暗色的玫瑰早早就從澤諾手裏脫出,掉在了地板山,外圍的幾片花瓣因此受了點傷,花瓣上多了幾道有些礙眼的痕跡。

澤諾伸手撿起,輕輕掐去破損的幾片,動作很小心,試圖借此讓它重新變得美麗。

但這樣的行為似乎刺激到了伊芙,血色的荊棘憑空出現刺穿了澤諾手中的玫瑰,徹底把花折騰成了“殘次品”,沒有一片花瓣幸存下來保有完整的姿態。

棘刺上偶爾能看到燈光下流轉的波紋,足以見證其鋒利程度,但這荊棘雖然快,卻完完全全避開了澤諾的手,甚至連分毫都未曾觸及。

是誰做的已經很明顯了,荊棘上的咒力波動甚至絲毫沒有要掩飾的打算,“幕後黑手”大大方方,毫不隱瞞。

“......不要收下,”

伊芙身體前傾,又湊近了一些,一字一句地重覆,

“你只能收下我的花。”

伊芙伸手輕輕蓋在澤諾的心口,表情是少有的平和,

“它在這裏。”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我會送您一朵花的綻放,”

“以及,它全部的美麗。”

澤諾還無法理解這幾句話的真實含義,但他能從伊芙身上感受到那種近乎於哀傷的喜悅,難以理解的形容,但卻是他真實的感受。

......他能夠把別人的感情分析到這種程度嗎?

這個疑問剛剛升起就被伊芙的動作打斷,放在他胸口的手掌緩緩上移,少女的指尖劃過他的頸側,輕輕搭在頸側。

突如其來的冰冷溫度讓澤諾下意識地輕輕顫抖一下,但他沒有出聲抗拒,手的主人也固執地沒有離開。

“......溫暖的,”

伊芙明明還是面無表情的,但眼神裏卻像是摻了別的什麽東西,讓原本的視線變得有些灼人起來。

“......太好了,”

她垂眸看著主管,眼神專註到驚人,“您在這裏,太好了。”

澤諾是在這個時候發覺原來他自己也不過如此。曾經困擾著他不得安寧的那些紛繁雜亂在伊芙出現的那一刻被統統遺忘,仿佛它們從未存在一般。

孤高的天才在這場關於“愛”的命題試卷裏和那些飽受折磨的人沒什麽不同。他想方設法地要去解開這道題的答案,目的也同樣是為了得到某人的註視而已。

他從未理解過“愛”。

這個詞或許和Carmen更加適配,她總是笑著,總是不遺餘力地去幫助著身邊的人,他並不理解做這些事背後的底層邏輯,事實上這些對他來說更像是什麽浪費時間的過家家游戲。

——‘我不需要了解這些。’

他一直是這麽想的。連同“改變世界”“消解‘都市病’”這個願望本身也是Carmen的本願。

在“巢”出生的他曾取得過無數成就,那些東西使他得到過很多。名望、知識、財富、友人......他很少會有得不到的東西,也因此更加好奇Carmen所描述的那些光景。

那位女性死去之時也一同帶走了很多,同伴們的選擇和崩潰他都看在眼裏,但到最後,他也真的僅僅只是“看著”。

並非是不重要,只是在他心中的那桿稱臺之上,這些也僅僅只是能夠被作為代價支付出去的東西而已。

——‘這是允許範圍內的取舍。’

他理智到極點又癲狂至頂峰,連他自己本身都能夠被當做籌碼被推上賭桌。

他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瘋子”,是除了“博弈”以外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的家夥。

“這種人怎麽可能會去思考‘愛’?”

可現實就是如此令人訝然。

也許是作為“X”時的經歷太過深刻,哪怕屬於“A”的記憶日漸覆蘇,他也很難遺忘當中發生的種種。

兩段記憶交織時他才驚覺原來伊芙已經不再只是什麽“可以被隨意拋棄的員工了”。

執棋的手第一次產生猶疑,推上“代價”的動作有瞬間的凝滯。

——他在猶豫。

產生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足夠令人爭論,而他自己則想得更多。

躊躇沈思之時他甚至想過“倘若他只是他”的這種滑稽的可能性。

他的記憶在蘇醒,而原本想要吐露的情愫則變得越來越難以啟齒。

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一切結束以後的場景,也比任何人都要執著於唯一的“夙願”。

——所以他逃避了。

他期許時間會帶來歌謠與新生,會給所有人應有的,與之相稱的結局。

可心不會騙人的,

他喜歡伊芙。

很喜歡很喜歡。

那些顧忌、想法、推理、阻礙、理想、現實、統統都只是借口,在這場特殊的“考試”裏,沒有那麽多的絕對,沒有那麽多理性......

它的評判標志沒有那麽多覆雜的程序和參數,不需要什麽繁瑣的算法和分析。它僅僅是一個簡短到不能再簡短的問題。

澤諾嗅得到伊芙身上若隱若現的香味,很特別,有點像是血,也有些像是什麽草木的清香,發絲裏還有沐浴露遺留的淺淡檸檬香,幾乎是瞬間就讓他的心變得柔軟了下來。

零的嘲弄聲似乎還在耳邊,她批判他的虛偽和假象,嘲笑他的軟弱與可恥。

其實從來都沒有那麽覆雜,那些思考僅僅只是驗證環節的其中之一而非正式過程。

——‘不是你的話就不可以。’

——‘沒有你就不行。’

零抱臂嗤笑,

【愛就是這樣的東西而已。】

所以伊芙——

——“留在我身......”“抱歉主管,”

伊芙再次無意識地打斷了澤諾的話,她慢慢放開對主管的桎梏,起身從矮桌上離開站定。她的目光最後一次望向澤諾的眼睛,隨後斂目移開視線不再固執地註視,

“抱歉,是我的錯。”

澤諾的話卡在喉嚨裏,伊芙對此似乎完全無知無覺,

“......不應該,先索取的,”

伊芙垂著眼,看上去竟然有些無措?

“抱歉,”

“我會,改正,會,進步。”

伊芙手中再次出現那把眼熟的細劍,她毫不猶豫地調轉劍身,將劍柄遞給怔楞的澤諾手中,

“請懲罰我,我,能做得更好......所有的,我都可以。”

“Angela.....背叛了,我不會,等待,我擅長,我會很聽話......”

伊芙的語言開始變得有些混亂、零碎,但也許這才是咒靈該有的樣子。她盡力說出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像是一場剖白。像是一尾劃開自己的肚子向他人展示自己柔軟的腹部的扇貝。挖開血肉捧出那顆蚌珠來供人欣賞。多奇怪,她明明是這樣強大的存在,現在慢慢開口的時候卻像是脆弱到有些易碎的瓷器。

“......”

她頓了頓,像是有些.....遲疑?沒有人知道,但伊芙的的確確停頓了片刻,才再次開口,

“我能夠學會一切,所以主管,”

“.......請不要,留下我了,主管。”

澤諾怔楞地看著她,全身冷得可怕。他試圖啟唇,但那句想要說的話再也沒有說出口的可能。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對伊芙做了什麽。

“......”

“......對不起伊芙,”

——“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