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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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6
“還沒解決嗎？”
枷場菜菜子橫躺在沙發上舉著手機玩游戲，不耐煩地詢問，
“......非常抱歉。”
女人彎腰語氣誠懇，
“那個人的咒術很奇怪，我認為——”
“啊煩死了，又卡關了！”
相當隨意地打斷女人的話，菜菜子猛得坐起，摁滅手機屏幕轉頭看向抱著玩偶端坐在一邊的枷場美美子。
“餵，美美子，你找的人真的靠譜嗎？”
菜菜子昂起頭，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女人，赫然是之前襲擊過澤諾和順平的陌生女人。
“她看上去更適合去跳脫衣服欸。”
女人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至少應該比你可靠。”
枷場美美子聲線不變，沒管因自己的話又開始大呼小叫的菜菜子，將視線放到依舊彎著腰的女人身上。
“你的任務記錄一直很優秀，我認為你不應該失手。”
“是的......但是這次任務裏有目標出現異常，和資料上不一樣，他的名字沒出現在有咒術師的名單上，但似乎能使用很奇怪的咒術。還有人找不到蹤跡......”
女人抿唇，擡起頭看向面色平靜的美美子，
“抱歉。”
“是我的疏忽。”
枷場美美子沒有說話，和菜菜子略有些相似的面孔上是截然不同的淡漠。
“這是夏油大人的命令.......”
美美子直視女人的眼睛，語調緩緩壓低，
“我希望，你能盡快處理好。”
“......是。”
女人再次俯身鞠躬，這才轉身離開房間。
“欸？就這麽放她走嗎？”
菜菜子手撐在沙發上晃蕩著小腿。
“果然，外面招進來的詛咒師素質參差不齊，要我說，還是我們親自去比較好吧？”
美美子起身，仔細整理好有些壓痕的裙擺，
“按說好的來，整理一下，我們去找夏油大人。”
“幹嘛，不是已經決定好今天吃拉面了嗎？”
美美子伸手不輕不重的在菜菜子頭上敲了一下。
“是正事，”
無視捂著腦袋抗議的菜菜子，美美子看著手中瑞克格蒙公司的員工資料，語調微沈。
“手上的資料有出入，任務難度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美美子從中抽出兩張放到茶幾上，示意菜菜子看看。
“恐怕，這裏還有什麽是我們不知道的。”
“所以，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嗎？”
五條悟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笑臉盈盈。他今天沒有綁顯眼的繃帶，轉而戴了一副墨鏡。即使看不清眼睛，但高大的身形和顯眼的白發就足夠吸引人的目光。
澤諾拿著勺子的動作一頓，金屬制的湯匙和白瓷的杯壁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澤諾幹脆放下手裏的勺子，看向對面的白發男人。
“.......您想說什麽？”
“嗯哼，沒有充傻裝楞地說‘我不知道’這點算是很加分哦。”
五條悟高高舉起右手示意服務員過來，
“麻煩請來一份草莓慕斯和熱巧克力，雙倍甜度謝謝~~”
“這位客人您好，我們家的熱巧會比標準甜度更甜一點哦，您確定要雙倍糖嗎？”
再三確認都得到了肯定答覆的服務員保持著笑容離開，片刻之後就端著蛋糕和飲品走了過來。
“久等了，這是您的餐品，請慢用。”
奶油的香味鉆進鼻腔，熱巧克力把空氣都染上一股甜膩的香氣。
澤諾幾乎都能想象到那種甜得發苦的滋味。
澤諾：喝口茶壓壓驚.jpg
五條悟本人倒是完全看不出受不了的樣子，以一種不快也不慢的速度一口一口把整個蛋糕都吃了下去。
澤諾適時遞上餐巾紙。
五條悟伸手接過，對著澤諾挑眉。
“謝啦。”
澤諾沒有回覆，只是等著五條悟的下文。
雖然是最強，但並不是那種單純仰仗武力放棄思考的類型。
澤諾端著茶杯幾乎要嘆息出聲。
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但面前人的問題其實已經是一種變相的提示。那天的談判他的確已經拿出了所有的籌碼連帶著幾乎交出了全部的誠意。倘若說是還有什麽事，除了伊芙的存在，不作他想。
雖說他確實沒想過能夠一直隱瞞下去，但也沒想到會暴露得如此迅速。
他一直都在極力避免伊芙暴露在他人眼前受到威脅，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澤諾竟然也沒有想象中那樣緊張。
杯中的花茶溫度正好略帶一絲清甜，他緩緩放松身體。
他想，也許是因為這個人是五條悟。
自那天五條悟同意了他提出的“交易”後，澤諾也被他以“提前習慣工作”理由派去和伏黑惠一起去過幾次祓除任務。
大概已經提前知會過，名為“伊地知”的輔助監督並沒有阻止過他跟著一起進入“帳”，只是偶爾投過來的視線總帶著一點奇怪的意味。
這些天的經歷正以以一種極其迅速的速度填充著澤諾對於咒術界的常識的認知。常人難以企及的力量確實在咒術師與普通人之間豎起了一道鴻溝。見識過咒力的澤諾不得不承認咒術師的優越性。
而咒術界實行的政策也無異於是在將咒術師剝離出常人的範疇，進一步把詛咒完全變成了獨立的部分。
——某種程度上來說，簡直就像是把普通人和咒術師變成了兩個不同的物種一樣。
澤諾對於這種做法不予置評，但咒術界把未成年人也納入戰力的做法卻也著實讓人難以茍同。
伏黑惠的指派任務絕不算少，就算他本人也解釋過自己已經是準二級咒術師，也是高專內定的下一屆學生，但澤諾依舊持保留態度。
他只是個初中生，還是個孩子。而據他這幾天的了解，高專內的學生幾乎全部都會接到相應的任務指派。
哪怕是作為A，也不會驅使這個年紀的孩子作為戰力去鎮壓異想體。而這卻是咒術界的常態。
難以理解、難以茍同。
但澤諾也清楚這是咒術界的選擇，數量稀少的咒術師和源源不斷產生的咒靈。僅僅是想想就會沈默的事實。
澤諾還未能真正接觸到咒術界的全部，但他已經能從伏黑惠身上找到昔日故友的影子。
........能夠教導出這樣優秀的學生的人，又會是多麽耀眼的存在？
放下茶杯，澤諾看著對面的白發男人，似乎要透過他的墨鏡看清他的眼睛。
“......能請您告訴我原因嗎？”
澤諾輕輕嘆氣，像是妥協，又像釋然。
“這個啊，”
五條悟聞言思考片刻，迅速湊近澤諾，小幅度拉下墨鏡，露出一雙蒼藍色的眼眸。
“我‘看’到了哦~”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澤諾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從未在任何人的身上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一眼望去簡直就像是墜入青空，明明是人類的眼睛，卻能給人以寶石般的質感。
......這就是，“六眼神子”。
回過神來的澤諾長舒一口氣，看著五條悟笑著把墨鏡推回去遮住那雙眼睛。
像是，“蒼天之瞳”。
微微定神，澤諾壓下紛雜的思維，把手邊的茶杯推得更遠。
“抱歉五條先生，請原諒我的隱瞞。”
“只是由於情況特殊，我不得不更加謹慎。”
五條悟依舊保持著笑容等待著澤諾接下來的話，
“我的確是向您隱去了一個人的存在。”
澤諾垂眸，一向平靜到冷漠的金眸逐漸柔和起來，他反覆斟酌起自己的用詞，聲音放輕，但語氣卻很堅定。
“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敘述的時候並沒有澤諾想象的那樣難，就好像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裏排演過無數次一樣流暢。
他在主動向他人介紹伊芙。不需要再掩飾藏掖，他終於能夠坦然地說出有關伊芙的一切。
“所以……你想要救她？”
聽完一切的五條悟摸著下巴道。
“是，至少，讓我知道她現在的狀況。”
澤諾極力避免自己去想伊芙昏迷不醒的畫面，但這只會加劇他的恐懼。
粉色大象效應。
人們在試圖抑制或避免某個想法、情感或行為時，反而會更加強烈地思考、體驗和表現出來。
極致的情感下他甚至有些不自覺的顫抖。
這下連五條悟都能看出澤諾的異常了。
“說實話，”
五條悟伸手拿起澤諾那杯冷掉的花茶倒在盤子裏倒扣，擡手讓服務員換一杯熱的。
“比起你口中的‘伊芙’，你才更像是應該被保護的那一個。”
“不，我發過誓要保護她！”
仿佛是被五條悟的話刺激到了，澤諾猛地擡頭起身離開座位。
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的服務員小姐手中一抖，盤子裏的熱茶被打翻潑在澤諾身上。
茶水洇濕衣袖，滾燙的茶水喚回理智，澤諾像是被驚醒似的回神，氣息急促得像是剛剛經歷過什麽劇烈運動。
自覺闖禍了的服務員手忙腳亂地道歉，神色慌張卻遲遲得不到澤諾的回應，急得眼淚都要往外冒。
清醒過來的澤諾放輕語調，反過來安撫服務員小姐的情緒。
“請不要太在意，是我該說抱歉，剛剛嚇到你了。”
澤諾保持著幅度不大的微笑道。
觀看了全過程卻始終一言不發的五條悟喝完最後一口熱巧，半個身子橫跨整張桌子把空杯子放在無措的服務員手中。
“嘿咻，”
“這邊請你幫忙再上一杯熱巧哦。”
“啊.......好，好的！”
得到指令得到服務員小姐如蒙大赦，舉著空杯子飛快離開。
“別那麽緊張，”
五條悟身體後仰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敲了敲桌面。
“坐下慢慢來，你這樣可是會嚇到別人的哦。”
“......抱歉。”
澤諾調整呼吸，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他發覺自己的手指在不自然地抖動。
......嘖。
澤諾抿唇用力扼住自己的手腕，極力克制這不正常的顫抖。但收效甚微。
這不對......
他咬牙控制自己的呼吸，強迫讓自己平覆下來。
額頭沁出冷汗，而他渾然不覺。
這下已經不止五條悟能發現他到底異常了。
“那個.......”
鄰桌的女生躊躇半晌，還是鼓起勇氣上前搭話，
“......這位先生，他沒事吧。”
五條悟抽了幾張餐巾紙塞進口袋，又掏出幾張鈔票壓在餐盤底下，面對陌生女生的搭話也只是笑著擺手，
“沒問題哦，”
他偏頭，墨鏡後的藍眸熠熠生輝。
“我會照顧他的。”
“.......啊,好的......”
少女怔怔回答。五條悟對她笑了笑，起身一把抓著澤諾的胳膊大步離開了甜品店。
姍姍來遲的服務生端著熱巧克力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抱歉先生，您的熱巧.......”
“......欸？先，生.....？”
＊＊＊
呼吸被打亂，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心跳也會有這樣快的節奏。
伊芙的臉在眼前不斷閃回，零碎的記憶仿佛在此時化作實體無序地在他眼前依次展開。
......這不對。
澤諾甚至能清晰地判斷此時的不對勁，卻難以察覺究竟是哪裏不對。
像是水浴加熱的試管裏的水，明明內裏已經達到沸點，卻還是扯著平靜的表皮故作鎮定。
耳畔有無數繁雜的聲音竭力嘶吼，連帶著周遭的一切都被隔開，時間和空間的計量準則不再有效，眼前的場景虛實不分，他竭力想要掙脫，又被拉著帶到更深的地方。
截然不同的記憶相互交纏撕裂，陣痛從身體每個地方傳來。
.......不僅有幻覺，甚至開始有幻痛了嗎？
“不是呀，這次是真的。”
腹部傳來劇烈的痛感，一切思緒在頃刻間收束。
澤諾整個人被貫飛，狠狠撞進花壇的綠化帶。
“唔！”
壓抑不住的痛呼從唇邊溢出。
“哦呀，清醒了嗎？”
視線裏出現一雙男士皮鞋，澤諾下意識擡頭，戴著眼鏡雙手插兜的五條悟正彎腰看著他，笑得相當燦爛。
“歡迎回來，澤諾先生~”
記憶混雜不堪，但卻詭異的並不頭痛。
澤諾捂著腹部掙紮著站起來。
也可能是因為現在最痛的是肚子所以才不會頭疼。
五條悟倒是不知道他心底的想法，看著澤諾居然還能自己爬起來有些意外的挑眉，順手拿出兜裏的餐巾紙遞給他。
“不錯嘛，身體比我想象的好誒，我以為你可能完全站不起呢！”
相當浮誇的語氣，五條悟甚至伸出手比了個大拇指來表達他的讚賞。
......所以剛剛那一下根本就是故意的嗎？
接過紙巾擦拭濕透的額角，澤諾忍住想要嘆氣的欲望。但也沒有多少憤怒。倒不如說，他甚至是感激的。
剛剛的情況完全超出了澤諾的預想，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但也一直有自信能夠處理好。
澤諾閉目嘆息。
五條悟倒是無所謂地拍拍他的肩膀，也沒追問他異常的原因，轉而開始商量起澤諾“入職報到”的時間。
“手續基本上都算是弄好了，”
五條悟摸著下巴，
“待遇什麽的我也幫忙談妥了，過幾天就可以過來高專這邊先看看。”
澤諾點頭。
“不過在那之前，至少讓我見見你的那位‘伊芙’？”
五條悟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不然我也不好給她辦身份證明吧？”
“別說不需要哦？”
仿佛是預知一般打斷了澤諾想要說出口的話，五條悟伸出食指比劃，
“她也會有狀態穩定的時候吧，你總不可能一直把她關在家裏不是嗎。”
五條悟低頭看著欲言又止的澤諾，眼神銳利。
“那不就和囚禁一樣嗎。”
澤諾沈默，金眸裏明滅不定。
“.......我知道。”
他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就，”
“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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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煩死了，又卡關了！”
相當隨意地打斷女人的話，菜菜子猛得坐起，摁滅手機屏幕轉頭看向抱著玩偶端坐在一邊的枷場美美子。
“餵，美美子，你找的人真的靠譜嗎？”
菜菜子昂起頭，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女人，赫然是之前襲擊過澤諾和順平的陌生女人。
“她看上去更適合去跳脫衣服欸。”
女人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至少應該比你可靠。”
枷場美美子聲線不變，沒管因自己的話又開始大呼小叫的菜菜子，將視線放到依舊彎著腰的女人身上。
“你的任務記錄一直很優秀，我認為你不應該失手。”
“是的......但是這次任務裏有目標出現異常，和資料上不一樣，他的名字沒出現在有咒術師的名單上，但似乎能使用很奇怪的咒術。還有人找不到蹤跡......”
女人抿唇，擡起頭看向面色平靜的美美子，
“抱歉。”
“是我的疏忽。”
枷場美美子沒有說話，和菜菜子略有些相似的面孔上是截然不同的淡漠。
“這是夏油大人的命令.......”
美美子直視女人的眼睛，語調緩緩壓低，
“我希望，你能盡快處理好。”
“......是。”
女人再次俯身鞠躬，這才轉身離開房間。
“欸？就這麽放她走嗎？”
菜菜子手撐在沙發上晃蕩著小腿。
“果然，外面招進來的詛咒師素質參差不齊，要我說，還是我們親自去比較好吧？”
美美子起身，仔細整理好有些壓痕的裙擺，
“按說好的來，整理一下，我們去找夏油大人。”
“幹嘛，不是已經決定好今天吃拉面了嗎？”
美美子伸手不輕不重的在菜菜子頭上敲了一下。
“是正事，”
無視捂著腦袋抗議的菜菜子，美美子看著手中瑞克格蒙公司的員工資料，語調微沈。
“手上的資料有出入，任務難度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美美子從中抽出兩張放到茶幾上，示意菜菜子看看。
“恐怕，這裏還有什麽是我們不知道的。”
“所以，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嗎？”
五條悟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笑臉盈盈。他今天沒有綁顯眼的繃帶，轉而戴了一副墨鏡。即使看不清眼睛，但高大的身形和顯眼的白發就足夠吸引人的目光。
澤諾拿著勺子的動作一頓，金屬制的湯匙和白瓷的杯壁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澤諾幹脆放下手裏的勺子，看向對面的白發男人。
“.......您想說什麽？”
“嗯哼，沒有充傻裝楞地說‘我不知道’這點算是很加分哦。”
五條悟高高舉起右手示意服務員過來，
“麻煩請來一份草莓慕斯和熱巧克力，雙倍甜度謝謝~~”
“這位客人您好，我們家的熱巧會比標準甜度更甜一點哦，您確定要雙倍糖嗎？”
再三確認都得到了肯定答覆的服務員保持著笑容離開，片刻之後就端著蛋糕和飲品走了過來。
“久等了，這是您的餐品，請慢用。”
奶油的香味鉆進鼻腔，熱巧克力把空氣都染上一股甜膩的香氣。
澤諾幾乎都能想象到那種甜得發苦的滋味。
澤諾：喝口茶壓壓驚.jpg
五條悟本人倒是完全看不出受不了的樣子，以一種不快也不慢的速度一口一口把整個蛋糕都吃了下去。
澤諾適時遞上餐巾紙。
五條悟伸手接過，對著澤諾挑眉。
“謝啦。”
澤諾沒有回覆，只是等著五條悟的下文。
雖然是最強，但並不是那種單純仰仗武力放棄思考的類型。
澤諾端著茶杯幾乎要嘆息出聲。
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但面前人的問題其實已經是一種變相的提示。那天的談判他的確已經拿出了所有的籌碼連帶著幾乎交出了全部的誠意。倘若說是還有什麽事，除了伊芙的存在，不作他想。
雖說他確實沒想過能夠一直隱瞞下去，但也沒想到會暴露得如此迅速。
他一直都在極力避免伊芙暴露在他人眼前受到威脅，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澤諾竟然也沒有想象中那樣緊張。
杯中的花茶溫度正好略帶一絲清甜，他緩緩放松身體。
他想，也許是因為這個人是五條悟。
自那天五條悟同意了他提出的“交易”後，澤諾也被他以“提前習慣工作”理由派去和伏黑惠一起去過幾次祓除任務。
大概已經提前知會過，名為“伊地知”的輔助監督並沒有阻止過他跟著一起進入“帳”，只是偶爾投過來的視線總帶著一點奇怪的意味。
這些天的經歷正以以一種極其迅速的速度填充著澤諾對於咒術界的常識的認知。常人難以企及的力量確實在咒術師與普通人之間豎起了一道鴻溝。見識過咒力的澤諾不得不承認咒術師的優越性。
而咒術界實行的政策也無異於是在將咒術師剝離出常人的範疇，進一步把詛咒完全變成了獨立的部分。
——某種程度上來說，簡直就像是把普通人和咒術師變成了兩個不同的物種一樣。
澤諾對於這種做法不予置評，但咒術界把未成年人也納入戰力的做法卻也著實讓人難以茍同。
伏黑惠的指派任務絕不算少，就算他本人也解釋過自己已經是準二級咒術師，也是高專內定的下一屆學生，但澤諾依舊持保留態度。
他只是個初中生，還是個孩子。而據他這幾天的了解，高專內的學生幾乎全部都會接到相應的任務指派。
哪怕是作為A，也不會驅使這個年紀的孩子作為戰力去鎮壓異想體。而這卻是咒術界的常態。
難以理解、難以茍同。
但澤諾也清楚這是咒術界的選擇，數量稀少的咒術師和源源不斷產生的咒靈。僅僅是想想就會沈默的事實。
澤諾還未能真正接觸到咒術界的全部，但他已經能從伏黑惠身上找到昔日故友的影子。
........能夠教導出這樣優秀的學生的人，又會是多麽耀眼的存在？
放下茶杯，澤諾看著對面的白發男人，似乎要透過他的墨鏡看清他的眼睛。
“......能請您告訴我原因嗎？”
澤諾輕輕嘆氣，像是妥協，又像釋然。
“這個啊，”
五條悟聞言思考片刻，迅速湊近澤諾，小幅度拉下墨鏡，露出一雙蒼藍色的眼眸。
“我‘看’到了哦~”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澤諾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從未在任何人的身上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一眼望去簡直就像是墜入青空，明明是人類的眼睛，卻能給人以寶石般的質感。
......這就是，“六眼神子”。
回過神來的澤諾長舒一口氣，看著五條悟笑著把墨鏡推回去遮住那雙眼睛。
像是，“蒼天之瞳”。
微微定神，澤諾壓下紛雜的思維，把手邊的茶杯推得更遠。
“抱歉五條先生，請原諒我的隱瞞。”
“只是由於情況特殊，我不得不更加謹慎。”
五條悟依舊保持著笑容等待著澤諾接下來的話，
“我的確是向您隱去了一個人的存在。”
澤諾垂眸，一向平靜到冷漠的金眸逐漸柔和起來，他反覆斟酌起自己的用詞，聲音放輕，但語氣卻很堅定。
“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敘述的時候並沒有澤諾想象的那樣難，就好像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裏排演過無數次一樣流暢。
他在主動向他人介紹伊芙。不需要再掩飾藏掖，他終於能夠坦然地說出有關伊芙的一切。
“所以……你想要救她？”
聽完一切的五條悟摸著下巴道。
“是，至少，讓我知道她現在的狀況。”
澤諾極力避免自己去想伊芙昏迷不醒的畫面，但這只會加劇他的恐懼。
粉色大象效應。
人們在試圖抑制或避免某個想法、情感或行為時，反而會更加強烈地思考、體驗和表現出來。
極致的情感下他甚至有些不自覺的顫抖。
這下連五條悟都能看出澤諾的異常了。
“說實話，”
五條悟伸手拿起澤諾那杯冷掉的花茶倒在盤子裏倒扣，擡手讓服務員換一杯熱的。
“比起你口中的‘伊芙’，你才更像是應該被保護的那一個。”
“不，我發過誓要保護她！”
仿佛是被五條悟的話刺激到了，澤諾猛地擡頭起身離開座位。
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的服務員小姐手中一抖，盤子裏的熱茶被打翻潑在澤諾身上。
茶水洇濕衣袖，滾燙的茶水喚回理智，澤諾像是被驚醒似的回神，氣息急促得像是剛剛經歷過什麽劇烈運動。
自覺闖禍了的服務員手忙腳亂地道歉，神色慌張卻遲遲得不到澤諾的回應，急得眼淚都要往外冒。
清醒過來的澤諾放輕語調，反過來安撫服務員小姐的情緒。
“請不要太在意，是我該說抱歉，剛剛嚇到你了。”
澤諾保持著幅度不大的微笑道。
觀看了全過程卻始終一言不發的五條悟喝完最後一口熱巧，半個身子橫跨整張桌子把空杯子放在無措的服務員手中。
“嘿咻，”
“這邊請你幫忙再上一杯熱巧哦。”
“啊.......好，好的！”
得到指令得到服務員小姐如蒙大赦，舉著空杯子飛快離開。
“別那麽緊張，”
五條悟身體後仰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敲了敲桌面。
“坐下慢慢來，你這樣可是會嚇到別人的哦。”
“......抱歉。”
澤諾調整呼吸，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他發覺自己的手指在不自然地抖動。
......嘖。
澤諾抿唇用力扼住自己的手腕，極力克制這不正常的顫抖。但收效甚微。
這不對......
他咬牙控制自己的呼吸，強迫讓自己平覆下來。
額頭沁出冷汗，而他渾然不覺。
這下已經不止五條悟能發現他到底異常了。
“那個.......”
鄰桌的女生躊躇半晌，還是鼓起勇氣上前搭話，
“......這位先生，他沒事吧。”
五條悟抽了幾張餐巾紙塞進口袋，又掏出幾張鈔票壓在餐盤底下，面對陌生女生的搭話也只是笑著擺手，
“沒問題哦，”
他偏頭，墨鏡後的藍眸熠熠生輝。
“我會照顧他的。”
“.......啊,好的......”
少女怔怔回答。五條悟對她笑了笑，起身一把抓著澤諾的胳膊大步離開了甜品店。
姍姍來遲的服務生端著熱巧克力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抱歉先生，您的熱巧.......”
“......欸？先，生.....？”
＊＊＊
呼吸被打亂，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心跳也會有這樣快的節奏。
伊芙的臉在眼前不斷閃回，零碎的記憶仿佛在此時化作實體無序地在他眼前依次展開。
......這不對。
澤諾甚至能清晰地判斷此時的不對勁，卻難以察覺究竟是哪裏不對。
像是水浴加熱的試管裏的水，明明內裏已經達到沸點，卻還是扯著平靜的表皮故作鎮定。
耳畔有無數繁雜的聲音竭力嘶吼，連帶著周遭的一切都被隔開，時間和空間的計量準則不再有效，眼前的場景虛實不分，他竭力想要掙脫，又被拉著帶到更深的地方。
截然不同的記憶相互交纏撕裂，陣痛從身體每個地方傳來。
.......不僅有幻覺，甚至開始有幻痛了嗎？
“不是呀，這次是真的。”
腹部傳來劇烈的痛感，一切思緒在頃刻間收束。
澤諾整個人被貫飛，狠狠撞進花壇的綠化帶。
“唔！”
壓抑不住的痛呼從唇邊溢出。
“哦呀，清醒了嗎？”
視線裏出現一雙男士皮鞋，澤諾下意識擡頭，戴著眼鏡雙手插兜的五條悟正彎腰看著他，笑得相當燦爛。
“歡迎回來，澤諾先生~”
記憶混雜不堪，但卻詭異的並不頭痛。
澤諾捂著腹部掙紮著站起來。
也可能是因為現在最痛的是肚子所以才不會頭疼。
五條悟倒是不知道他心底的想法，看著澤諾居然還能自己爬起來有些意外的挑眉，順手拿出兜裏的餐巾紙遞給他。
“不錯嘛，身體比我想象的好誒，我以為你可能完全站不起呢！”
相當浮誇的語氣，五條悟甚至伸出手比了個大拇指來表達他的讚賞。
......所以剛剛那一下根本就是故意的嗎？
接過紙巾擦拭濕透的額角，澤諾忍住想要嘆氣的欲望。但也沒有多少憤怒。倒不如說，他甚至是感激的。
剛剛的情況完全超出了澤諾的預想，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但也一直有自信能夠處理好。
澤諾閉目嘆息。
五條悟倒是無所謂地拍拍他的肩膀，也沒追問他異常的原因，轉而開始商量起澤諾“入職報到”的時間。
“手續基本上都算是弄好了，”
五條悟摸著下巴，
“待遇什麽的我也幫忙談妥了，過幾天就可以過來高專這邊先看看。”
澤諾點頭。
“不過在那之前，至少讓我見見你的那位‘伊芙’？”
五條悟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不然我也不好給她辦身份證明吧？”
“別說不需要哦？”
仿佛是預知一般打斷了澤諾想要說出口的話，五條悟伸出食指比劃，
“她也會有狀態穩定的時候吧，你總不可能一直把她關在家裏不是嗎。”
五條悟低頭看著欲言又止的澤諾，眼神銳利。
“那不就和囚禁一樣嗎。”
澤諾沈默，金眸裏明滅不定。
“.......我知道。”
他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就，”
“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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