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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大人說他不是正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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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大人說他不是正經人。……

露斯安又楞住了。

她是失望了嗎?

不, 她不是,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呢?

她其實從來沒想過“公爵老爺”的過去是什麽樣子的……在她的認知裏,公爵老爺生下來就應該是公爵老爺現在的樣子, 好像他就不該有過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

神魔也有幼年期,更何況公爵老爺這個凡人。

但她確實沒有想象過他“以前”的樣子。

——哦,這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公爵”也是有過去的啊。

——什麽樣的經歷才能讓一個人從“犯人”走到“公爵”?他也有過像她一樣弱小無助的時候嗎?

所以他也是……也是從嬰兒期開始長大的。

從一個小小的白團子呱呱墜地, 他也曾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在她沒見到他之前,他的人生已經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他見過很多很多人,做過很多很多事, 經歷過很多很多的磨難,然後他才變成了她認識的這個很好很強大的“公爵老爺”。

——他人生的“很多很多”是由什麽構成的呢?

這個模糊的認知像一團不斷膨脹的霧,忽然間占據了她的腦海,霧裏的內容暧昧變幻, 露斯安一時間無法解讀,她茫然地對上他的目光,那分明是平靜的一張臉, 但她卻讀出了蛛網一樣的紋路,或許是頭頂變幻的水波在他身上切割出的流動質感, 那就仿佛是在初冬覆於湖面的冰層,薄得透亮,只要踩錯一步就會分崩離析, 再也拼不回原樣。

露斯安本能地搖頭。

對面的公爵老爺眨一下眼, 剛才那種不安的晃蕩似乎只是她的錯覺,現在流淌於他身上的波光是如此輕柔平穩,而他又對她重新笑起來。

“呵……感謝你對我的出手維護, 雖然梅洛彼得堡禁止私刑和折磨。”他說,“至於我身上的故事,以後有很多時間可以講,但眼下有別的要緊事。”

他很快就斂去笑容,又將話題重新轉移到事件的重心,“你說的那個石頭,如果再見一次的話,對你有什麽影響嗎?”

露斯安猶豫了一下。

“……你在嗎?”她問。

“什麽?”

他一時間沒能理解,然後他也頓了一下,他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她的表情,似乎經過了什麽思考,然後她看到他繃緊的嘴角向上露出了柔和的弧度,“我當然在。”

“那、那我應該可以——”露斯安說,然後她頓了一下,“你身上就有一點。”

“……”

“不太多……也不太少,可能是在房間裏沾上的。”她又補充。

他“哦”了一聲:“那我知道是什麽了。”

他說著,從大衣的口袋裏掏出了什麽東西,“你說的是不是這種——”

剩下的話沒有說完。

伴隨著一陣徒然騰起的颶風,“哐啷”一聲,他手裏的石頭已經飛出去砸在了墻上,然後“當”一聲落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到桌角,但房間裏沒有人去管。

萊歐斯利錯愕地看著視野裏突然拉近的露斯安,她擡高的手還停留在石頭飛出去的方向,她柔軟的白發還在身後的氣流裏晃蕩,她緊縮的瞳孔還亮著幽幽的光,她像是被人入侵了巢穴的小獸,一瞬間就縮短了兩個人的距離,被她帶氣的風吹亂了他身上的金屬配飾,在“叮叮當當”的交擊聲裏,她已經站在了他面前,就在他呼吸的範圍裏齜出護巢的尖牙。

擔憂,以及擔憂所衍生出的譴責——她什麽都沒說,但那雙眼睛又分明什麽都說了,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像野獸還在應激,看起來隨時能將什麽再撕成碎片,但她的眼神裏還殘留著人的清明,裏面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萊歐斯利的影子。

房間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她逐漸從進攻的姿態恢覆平靜,但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臉上有一種能被一只手掬起來的委屈。

萊歐斯利放在身側的手指痙攣了一下,他擡起手——在空氣裏劃過一道弧,幾乎貼著她的臉擦過,轉而搭上了自己肩頭的大衣。

他已經收斂了臉上的錯愕,安撫性地對她笑一笑。

“我對這些沒有你那麽敏感,隔著衣服就不會有任何感覺……沒事了,真的。”

他扯下身上厚重的外套扔在地上,隨便蓋住那塊石頭,然後連著大衣一並扔到樓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沒關系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我確實感受不到這些……現在對你還有影響嗎?”

露斯安還是站在那沒有動。

她垂著頭,看著掌心裏已經被血跡沾汙的手帕,她好像是發了一會呆。

“你發現他有問題了嗎?”

露斯安忽然問,她擡起眼,大腦似乎已經恢覆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我是不是……影響到你什麽行動了?”

如果說這是剛開始調查,那他的準備未免太充足了。

她隱約記得自己已經把那塊石頭砸掉了,那他手裏的這塊是哪來的?

所以他其實早就在調查杜吉耶——只有這種解釋是合理的。

“就算有影響也是好事,因為等到我走正常流程調查完畢,那受害者恐怕就不止現在這些。”

萊歐斯利沒有否認她的猜測,“很顯然,這種石頭和提煉出的液體,能讓人回憶起這輩子最討厭甚至最恐懼的事情,一旦註射進大腦,那這輩子經歷過的恐懼都會席卷而來,讓人從此變成‘恐懼’的奴隸,而你的行動避免了這個結果。”

他說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克制,“除了不該動用私刑,你的行為沒有問題,而會導致你這麽做的原因是我對梅洛彼得堡的監管不力——是我的失職導致了現在的狀況,露斯安,那不是你的問題。”

“不是的,你沒有失職!”

露斯安擡高了聲音,“是杜吉耶的問題!”她頓了一下,“你早就、早就知道他——”

“如果你問的是我知不知道杜吉耶在以類似傳銷的方式、以這種違禁品非法洗腦並恐嚇檐帽會的成員,我會回答‘我不知道’。”

萊歐斯利平靜地說,他的姿態是克制的,聲音當然也是,“但是機械守衛的異常報損、違禁物品的流通以及一部分檐帽會成員的異常行為是事實,我只能說,我掌握了一些指向他的證據,而我還在調查當中。”

露斯安盯著他,她好像又楞了一會兒。

“那你、”她說,她淺色的眉毛向內聚攏,看起來很疑惑,“你沒有立刻扣押他。”

“我確實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她脫口而出。

她忽然想起來,在剛入獄的時候,在自己被他從特許食堂揪出來的時候,他理論上是有能力即刻將她扣押的——她當時已經做好了面對刑訊的準備。

但是他沒有。

她現在才遲來地思考這個問題——他為什麽沒有那麽做?他分明握有整個梅洛彼得堡。

“——”

面對這個問題,萊歐斯利先是沈默了一會兒,他好像沒有想過她會問這種問題,他仔細地看著她,比起思考,那眼神更接近於對她的摸索。

“呵呵……”

然後他又笑了,那是一種從嗓子裏擠出來的,飽含多種情緒的低笑,有了然、有不屑、有嘲諷,也可能還有其他情緒,但最後,那些所有的情緒都被他平穩的聲線壓縮在裏面,“看來你生長的環境確實比我想得更加惡劣,所以對權力的傾軋習以為常。”

“……”

“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我確實可以在這個梅洛彼得堡為所欲為,無視所有條例,僅憑猜測就扣留一個人,所以我不能這麽做。”

他這樣說,“權力是美酒的湖,人心是湖上的船,為所欲為確實能帶來一時的暢快,但放任自己的行為,沈溺於揮霍權力帶來的快感,最後只會讓自己淪為權力的傀儡,被異化成金銀堆砌的腐肉。”

他擡頭看向玻璃的穹頂,落在他臉上的水波搖曳出夢幻的紋路,他好像陷入了短暫的回憶,從水波中見到了往日的虛影,“我的人生裏見過太過這樣的腐肉,而我很慶幸自己不是其中之一。”

青色的水影,金色的光絲,還有他仿佛穿透了水底的目光,那些東西如同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割開了兩個人的世界,那一定是構成他人生的“很多很多”之一,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這個想法又一次劃過腦海,露斯安不由自主地向他的方向跨了一步,而他從沈思中被驚醒,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啊啊,你可以這樣理解。”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疑惑,這樣對她解釋,“比起高壓和強權的統治,我更希望這裏有個相對寬松的環境,所以大多數時候,我其實很樂意跟人講道理,因為只有上位者‘講理’,所以其他人才會學著講理。”

他抱起胳膊,褪去了大衣之後,他飽滿流暢的肌肉在襯衫上隆起了明顯的弧度,手銬在他腰間閃耀出不可忽視的冷光,“而幸運的是,大多數梅洛彼得堡的人其實都很通情達理,樂意跟我一起‘講理’,那剩下的人……呵。”

剩下的話用一個輕笑作為收尾,裏面蘊含的內容不言而喻。

“……哦。”

露斯安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有懂,她盯著他胸膛的傷疤看了一會兒,“那你——那個傳言是真的嗎?”

“……”

萊歐斯利看著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他滯後兩秒才問,“什麽傳言?”

“就是那個……‘梅洛彼得堡最基礎的生存法則就是別給‘公爵’找不愉快——記住你的一切行動都是源自‘公爵’的默許,而不是他毫不知情’。”

“喔——那個啊。”

他顯然也知道這個傳聞,他扯了下嘴角,那顯然不能稱之為笑容,“【你們未免把我想得太全能了,我只有一雙眼睛、一對耳朵,怎麽可能照顧到梅洛彼得堡的每一個角落呢。】”

他這樣輕描淡寫地表示,但他身上的氣場又透露出他並非自謙的那樣無知,“如果你指的是只要見過一個人就能知道對方的底細,了解對方的真意,看透對方的本質——那你可就太高看我了,很顯然,答案是‘我不能’。”

他對她攤手,

“好吧,說‘不能’有點不太具體,我確實對心懷鬼胎的人比較敏感,而我擁有人數眾多的眼線和一套完整的情報網,他們足以讓我坐在辦公室裏也能窺見全局,但那不代表我能知道每個人每時每刻的動向,更不可能知道一個人的所思所想——哪怕我註意到了一些,也不可能立刻都扣押了扔到禁閉室去,因為‘公爵’也是要講道理的。

“或許你想問的是,我能不能掌握所有人的動向,用監管和高壓控制所有人的思維,暗示這裏的每個人‘公爵正在看著你’,從而讓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如臨大敵、與困獸無異、甚至鼓勵內部的舉報和傾軋?”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露出了一個並不熱絡的笑容,“唔,聽起來是上一任典獄長喜歡做的事。”

露斯安還是那種表情——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的表情,對著他眨眼。

“難道你一直以為我可以?這可真是個天大的誤會。”

他和她對視一會兒,忽然又笑了起來。

那笑容不冷,但是也並不溫暖,這種介於二者間的疏離溫度,讓這個笑容有了上位者的壓迫感。

“你的公爵老爺沒有你想象得那樣無所不能——嗯,這真是聽起來就毫無魅力。”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既不高貴也不完美,聽起來怎麽有點像什麽滯銷貨。”

“不是的!”

露斯安急切地反駁,“你是很好和好的人,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大人物!”

她向他跨了一步,“那個,那個,你的年齡也很好很好,就是,就是——”

她看起來找不到什麽形容,最後很固執地重覆,“你很好很好,哪裏都很好。”

淺淡的驚訝,像初春細軟的微風劃過剛破冰的湖,從他臉上轉瞬即逝。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稍顯無奈的笑容。

“別急,一個小玩笑……好吧,我可真是個渣男。”他嘆氣,“我不該對你開這種玩笑的。”

他看了一眼房間裏的鐘,“大概情況我已經了解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

他偏頭對她示意,“我送你回去。”

露斯安後退了一步。

“我——”她說,“我能再待一會嗎?”

“……”

萊歐斯利沈默了片刻,然後,他用很平穩的——讓人聽不出下面是否有暗流的平穩聲線這樣說,“你今天受到了刺激,回去洗個熱水澡,然後好好上床睡一覺。”

“那我、我——”

露斯安低頭,她看到了身上幹涸的血跡,然後她又擡頭,看到他幹凈筆挺的衣裝,她抿了下嘴,小聲問他,“我洗完了可以回來待一會兒嗎?”

“……”

“我不會發出聲音的。”她輕聲說,“那個,我就呆一會兒……你休息了我就走。”

萊歐斯利看著她,好像又發了一會呆——他今天經常出現這樣的神情,就好像沈浸於自己的世界,而這一次他發呆的時間格外地久。

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露斯安,你有時候把我想得太好了。”

他從側身的姿態轉身,正臉面向她,神情淡得充滿了壓迫,

“我並不是每時每刻都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和行為,特別是像今天這樣的情況。”

他盯著她的臉,眼底的紋路像搖曳的海草,緊緊纏繞著她的影子,

“你不該留下來的,那對你不好,而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和你堅持什麽道理。”

這和她想得不太一樣……

露斯安又感到了那種戰栗,而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他看過來的眼神分明不比之前更具備侵略性,但卻比至今為止的每一次都讓她四肢發軟。

“你確定你要留下來嗎?”

他看著她,她當然也看著他,她從他的瞳孔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足夠的沈默之後。

“你要是這麽堅持的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擡手按上了座位後的狼頭浮雕,在機關運作的聲音裏,裂開了一道圓形的通路,他看著她,瞳孔像漆黑的槍口,

“那你不必回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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