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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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鐘,江宴清醒過來。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藥水一滴一滴下墜的輸液袋。他的右手邊趴著一個人,頭發微觸著自己的掌心,秦越和江宴發色相近,江宴的頭發很軟對著陽光會變成暖和的黃,秦越的頭發黑漆漆的,摸起來有些硬,江宴把手插|進秦越的頭發裏,摩挲著,沒有辛巴好摸。

“你有沒有好些?”秦越夜裏折騰一晚上沒睡,感受到江宴微涼的手指的觸碰,大腦很快清明起來。他把江宴的手攥住,放到自己的側臉上,手部皮膚有些涼,秦越稍稍用力握緊了些,“還痛不痛?”

江宴搖頭問他:“我怎麽到醫院來了?”

秦越伸手把被子拉到江宴胸口:“你睡著了,我不太放心,還是叫了車載你來醫院。”

“那辛巴呢?”

“我帶著呢。”秦越站起來,拇指按住流量調節器的滾輪往下滑動,輸液慢了許多,“醫院不讓留,我托護士幫忙照看,她下晚班回家,順路將辛巴寄養到寵物店了。”

“哦。”江宴翻了個身背對著秦越,悶悶的道,“我想睡覺了。”

背後的秦越站了好久,江宴能感受到他看看自己後背的眼光,過了一分鐘,衣料摩擦的聲音傳進耳朵,秦越說:“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買早飯。”繼而走出病房,“哢噠”一聲關上房門。

江宴記起來,秦越說江山會來看他,這件事情讓他隱隱有了些期待,又多了些害怕,想見到爸爸,又不想他因為自己生病擔驚受怕。

小夏和江山從療養院辦理手續,打算回國的消息,很快的傳到許一的耳朵裏。他知道江山是回來找江宴的,他也知道一旦江山見到江宴,那個以為自己要死,放棄生活的人,又將有勇氣重新站起來,他們會重新帶著江宴去檢查,去治療,他便再也不能得到秦越。

秦越手裏提著湯包和打包好的粥,路過寵物店,又用手機拍了一段辛巴的視頻,打算待會兒到病房給江宴看。走過醫院中庭的石子路,上了電梯,還未到病房,在走廊外,秦越看到了一個人。

許一靠著墻,對秦越笑:“我等你半個小時了,這麽才回來?”很熟稔的口氣。

“你找我幹什麽?”秦越皺著眉頭,不欲與他多說,目不斜視往前走。

許一走了兩步,攔住他:“這麽久沒有見面,你怎麽瘦這麽多,臉色也憔悴成這樣。”許一的聲音裏帶著些心疼,又擡起手去摸秦越的臉。

秦越把他的手打掉,錯開身影手放到門把上,許一反常地讓了步子,放松地靠著墻。

秦越推開了病房門,只是病房裏靜悄悄的,江宴並不在床上躺著。他轉過身,聲音陰鷙:“許一,你把江宴弄到哪去了?”

“弄到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許一又說,“你答應徹底離開江宴,跟我走,我就放了他。”

“我還可以給他一個腎。”許一又補充一句,大概是怕秦越不肯答應他。

“你是瘋了嗎?許一”秦越眼裏迸射出寒芒,一字一頓地說,“我,看,你,是,找,死。”

許一吸了吸鼻子,聲音悲泣:“我早說過了,沒有你,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我再一起?”

秦越嗤笑:“你覺得可能嗎?我對你沒有一點感情。”

許一轉過了身,哀莫大於心死:“得不到,我就要毀掉,你不肯愛我,咱們就一起下地獄。”

走廊拐角忽然走出四個訓練有素的人,沖著秦越動起了手。對方人多,一時不察,被身後的人用桌板打暈,瞬間陷入黑暗,徹底不省人事。

秦越再次清醒是在一天之後。頭劇烈的痛,意識朦朦朧朧,有那麽幾秒鐘秦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過了好一會眼神漸漸清明,渾身上下開始升起劇烈的疼痛,秦越才發現,自己被反綁在了鐵材質的椅子上。

房間裏到處是碎石,水泥塊,四周即空曠又幽暗,只有遠處的墻壁上有著一個不規則的缺口,透著光亮,秦越判斷這裏應該是個廢舊的工廠。

在他的對面,坐著江宴,也被綁著,臉色蒼白,額頭上還冒著虛汗,正擡著眼睛怔怔地望著他。

“我沒事。”

江宴緩緩地眨了眨眼睛:“你有事沒事跟我沒有一點關系。”

“那你有沒有事?”秦越問他

江宴側過臉,沒有講話。

“我……沒……事。”半分鐘以後,江宴才開口講話,聲音有些沙啞,如同忍耐著什麽。

過了很久,寂靜的空間裏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許一走了進來,目光陰冷地看著秦越和江宴:“你們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江宴垂著頭一言不發,秦越眼神一直黏著他就沒離開過,倆人都把許一當空氣。這種無視的態度如同一滴水濺入無波瀾的熱油,“刷拉”一下濺起許一無盡的怒火。

“你們很得意是不是?”許一走進了捏住江宴的下巴,眼神看向秦越,“江宴哪裏好?值得兩次三番地愛上他?”

“我是哪裏不像他?從叫他哥的那一刻起,我幾乎跟他一摸一樣,就連彈鋼琴的手勢都不差毫厘。你不喜歡我,我不在意,可我忍不了你們倆在一塊。”許一執拗地對著秦越,“我跟江宴明明是一樣的,他都不要你了,我們倆為什麽不能好好在一起呢,就像從前一樣。”

秦越森冷的眸子看向許一:“沒有人會愛上一個覆制品。”

“誰說我是覆制品了?”許一松開了江宴,咣當一聲扔了把刀在地上,“我這輩子只想跟你在一塊,你不願意,我活著也也沒意思,剛剛你倒是提醒我了,你說沒人會愛上一個覆制品。”

許一的表情染上了癲狂:“如果江宴死了,我就是獨一無二的。”

“你要做什麽?”秦越有些慌,拼了命的掙紮,手腕被麻繩綁的有些緊,他掙脫不開,“許一,你敢碰阿宴一下,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許一喃喃自語,蹲在地對著江宴問,“哥,你知道你為什麽走不了嗎?我沒有江山做爸爸,你也別想要。”

江宴藥物戒斷反應嚴重,臉色蒼白,額頭上掛著晶晶亮的汗水,他像是疲憊極了。眼神定定的看著許一,緩緩地張口:“我爸不會因為我的私事討厭我,他只會替我難過,為我擔心,因為我是他親生的……”

“親生的”這三個字如同一把刀,筆直地插入許一的心臟,許一經受不住刺激,猛然地一腳踹翻了江宴的椅子:“親生的又這麽樣,還不是一樣逃脫不了別人的算計。”

“你放開他!”秦越瞠目欲裂,“那是你哥!他剛救了你的命!你不能那麽對他!”

江宴渾身上下都被汗濕了,側躺在地上幾乎沒什麽知覺:“我……沒有……這樣的弟弟…… 我的弟弟只有……夏小時。”

“你聽,他都說我不是他的弟弟了。”許一居高臨下地看著江宴,腳踩到了他的手指上,“彈鋼琴像我?那你就不要再彈了!”

手指傳來鉆心而又劇烈的疼,比戒斷的痛苦還要難受一百倍,江宴渾身痙攣,蜷縮在地上,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

許一繼續用力,垂頭問他:“滋味如何?”

“不!”秦越對著許一嘶吼,“你放開阿宴!你要是不想死!就放開它!”

許一果然擡起了腳,踱步到秦越身邊:“是不是心疼了?但是沒有用!”他俯**子摸了摸秦越的臉,又在他耳邊說,“我不但要折磨他,我還要他死,反正我已經不想活了。”

“那把我的命給你,你放開阿宴!”秦越嘶吼著,“許一!你夠了!阿宴腎功能已經開始衰竭了!你還要他這麽樣!他是你哥!他已經受了那麽多罪了!你還要他怎麽樣!”

“假的,化驗單是假的”許一說,“是我找人做的,我想讓你因為江宴來找我,然後我用一顆腎留住你。”

“可是我現在都不想要了。”許一的聲音陰鷙,簡直不像個人,“我現在只想要你們的命。”

“你不是想要替他嗎?”許一笑了笑,“那就先滿足你一下。”

江宴側躺在地上,背後綁著鐵質的椅子,意識混沌聽不清倆人到底講些什麽,只看到旁邊沖出來四個訓練又素的人,拿著棍子拼了命的往秦越身上招呼,一聲又一聲的悶哼傳到江宴的耳朵裏。

“不要…… 不要……打了……”江宴覺得自己對秦越的感情是堵上的死水,早就泛不起任何波瀾,他不在想跟他有一點瓜葛,可當他看著秦越被人打的口吐鮮血,築起的堤壩忽然松動被摧毀,所有的情緒洶湧澎湃地沖了出來,在混沌中生出了一點力量,他奮力地張大了雙眼。

“別打了!許一你別打了!”江宴淚洶湧而出,“你會打死他的!”

“怪可憐的,不是說不愛他嗎?”許一用腳踩住江宴的側臉,“你好好看著秦越是怎麽被人打死的!都是因為你,他才會被打死的!他不是說要替你嗎?你好好看看,他在替你挨打呢。”

江宴蒼白的臉磨蹭著地上的砂石,淚水氤氳了視線,掉落到地上濺起塵土,眼珠又被塵土摩擦的生疼,眼淚更加洶湧。隔著模糊不清的水汽,他看見秦越嘴角噙著鮮血,無聲地對他說,“阿宴,別哭。”

兩個人這番反應,激的許一眼底通紅,發起了瘋,把腳從江宴臉上拿了下來,走了兩步在地上拾起刀,陰狠地說,“讓你們含情脈脈……我讓你們含情脈脈…… ”

江宴被綁在椅子上死死的,身上出現了一個陰影。許一高舉刀,正對著他的脖子,刀下落,江宴閉上了眼睛。

秦越一瞬間爆發出力量,麻繩被他掙開,手腕被勒出一條深可見骨的傷,沖向了江宴。

江宴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秦越把他護在身下,許一看著刀插進了秦越的後背,又拔了出來,想去刺江宴,秦越死死地禁錮住江宴,上半身不露一點縫隙,江宴哭著掙紮想要推開秦越,只是他被牢牢地綁在椅子上,半點都動彈不得。

四周的人見到許一持刀殺人,不想惹上官司,沖出跑開了。許一提著帶血的刀,垂著頭,情緒發狂。

“就這麽護著他!江宴有什麽好!”許一發了狠,一刀一刀的刺向秦越的後背。

江宴是恨秦越,可也舍不的外人傷害他,一直以來秦越都是他心裏的寶貝,可現在他的寶貝正被人插了一刀又一刀,可他除了沖著許一嘶喊,什麽都做不了。

他像一只紅著眼發了狂得困獸嘶吼著:“許一,我殺了你!!”

“我真的殺了你!”

江宴手腕掙紮出了血,絲毫動彈不得,秦越壓在他身上,死死的,在他耳邊說:“你乖,聽話,別看。”

秦越的血不帶一絲溫度溫涼地淌到他身上,江宴爆發出壓抑的很大哭聲:“不要……秦越……你起來……你會死的!”

“你放開我,從我身上起來啊!”

“你起來,我就原諒你,不跟你鬧了。”

許一在秦越後背上刺了七刀,他忽然松開了刀柄,因為他聽見秦越叫了一句:“小嘮叨。”以前他假裝自己是江宴,秦越經常叫他小嘮叨,那是他為數不多,過的開心的日子。許一怔怔地看著自己滿手的血,跪在地上捂著臉嗚嗚的哭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從地上站起來失魂落魄地走出工廠。

秦越的臉上都是血,江宴的手被綁住,沒有辦法去觸碰。只能湊近了用舌頭舔舔,他放聲大哭,淚水一滴又一滴的掉在秦越的臉上。他的小媳婦剛剛還抱他抱的很緊,這會卻流著血,淹淹一息。

“秦越。”江宴帶著哭腔喊他的名字,湊近了他一點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臉。

“你…… 別哭…… 了。”秦越斷斷續續地上說。

“我欠你好多……這輩子還不清了…… ”秦越牽起嘴角笑了笑,“是我不好…… 沒能認出你…… 如果有下輩子…… 我……希望我能早點找到你…… 認出你…… 然後好好對你…… ”

秦越費力抵靠著江宴的額頭:“那天…… 的流星…… 可真好看,漫天都是星星啊……我們坐在星河裏…… 許了一輩子在一起的願望…… ”

秦越嘴裏的花說的斷斷續續,但江宴卻聽懂了:“其實老天…… 是聽到了…… 所以我們長大…… 去星河鎮…… 沿路的風景可真好…… 老天讓我一次又一次的愛上你……長大……你…… 很好……閃閃發亮…… ”

“我這一生…… 沒有開心過…… 遇見你的每一天…… 都是我最美好的時光…… ”

那雙望著他滿是溫和的眼睛,漸漸地闔上了:“別……但擔心……我……就是睡……一覺…… ”

“秦越,別睡,你別睡!”江宴慌張地親了親秦的嘴角,“別睡了!別睡了!”

後背的綁著的椅子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音,江宴悲慟的大喊:“有人嗎!”

“有人嗎!”廢舊的工廠裏傳出陣陣悲鳴:“有人嗎!求求你們救救秦越!”

“有人嗎!”

“有人嗎……救救我的小媳婦…… ”

江宴像是一個影子,混沌地側躺在血泊裏,嘴裏機械地重覆著,有人嗎?誰來救救我的小媳婦。

血早就失去溫度,秦越的體溫也隨著血液散去,江宴望著秦越蒼白的側臉,驚覺自己連伸出手摸摸他,都沒辦法做到。他又拼了命地掙紮,背後的椅子被拖行發出刺耳的聲音,手腕被麻繩蹭的血流不止,江宴努力的把自己縮到秦越溫度越來越低的懷裏,帶著絕望嗚嗚地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那天有個小可愛說,換腎會活不了多久,我真的不想讓受換腎了,太可憐了有點…… 這章寫好了,我一度不太敢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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