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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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赭之和江宴對生活都不太抱希望。離開京城的那日,臨到車站才隨便挑了發車時間最近的一趟。高鐵行駛到半路,江宴說背痛,想要下車去歇一歇,張赭之陪他走到車外,又隨便的停到了這個城市。

出了站張赭之問江宴:“想住哪裏?”

“能看見海的地方?”江宴詢問他意見。

張赭之讚同地點頭,他效率很高,下午便租好海景別墅,別墅裏房間收拾的整齊,生活用品也添置的齊全。他們兩個人把行李丟在門口,走進臥室跌在床上開始睡覺,都是對生活沒有期待的人,渾渾噩噩的過日子也不錯。

張赭之囫圇地睡了半個小時,被熱醒了。空調溫度太高,他起床找遙控器,將溫度調低兩度,爬回床左側繼續睡覺。江宴翻了個身,滾到了張赭之懷裏。

下午的夕陽透過巨大落地玻璃,投射|到江宴蒼白的臉上,側臉被鍍上了一層金邊。張赭之這才發現,這個和他一起出來作死的人,長得可真好看。

江宴整個人軟綿綿的,像只小動物一樣縮在他懷裏,大概是身體不好的緣故,他的體溫似乎要比張赭之低很多。

張赭之用腳挑過被子,又小心翼翼地抖開,覆在兩個人身上。他睡著之前在想,如果自己還有愛人的能力,是個健全的人該有多好。

日子照常的過。張赭之慢慢發現江宴其實很喜歡笑,可他總覺得江宴似乎開心不起來。有時候兩個人覺得生活無趣,會出門到菜場買食物,想著燒頓飯打發時間。等買回來把菜洗好,還沒下鍋,都沒了興致,便丟下一片狼籍出去喝酒。

張赭之抑郁癥嚴重的時候,江宴會呆在他身邊,很聽話,他說什麽江宴聽什麽,不會嫌棄他,也不會安慰他,而是輕輕地拍他的後背。

他有時候難受的作死,經常在淩晨三四點鐘把江宴叫起來。

江宴也不氣,叫他起來就起來,渾渾噩噩目光沒有焦點。張赭之親手給江宴穿那件絲質睡袍,睡袍艷紅艷紅的,愈發襯的人纖細蒼白,江宴呆坐在大床上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張赭之讓他擡他就擡手,讓他下床就下床。

穿好衣服,張赭之抓著江宴走出家門。沒有目的到處晃蕩,淩晨的大街上沒有什麽車,零星的車尾燈在長夜裏一閃而過。

張赭之在天橋上發瘋喊前男友的名字發瘋,江宴蹲在地上,用手地上寫秦越的名字,寫好了又木木地說:我大概可能活不長了,剩下的日子該怎麽辦呢?

紅色的袍子垂落在地上,偶爾被風吹風翻飛,如同黑夜裏沒有靈魂的鬼魅。

如果不是秦越打電話來,張赭之可能永遠不知道江宴的秘密。

那人聲線低沈又略微帶些涼意,聽起來是個貴氣威嚴的人,只是同他講話的聲音裏又浸滿真誠和懇求,他說他叫秦越,又求他別告訴阿宴。

張赭之嗤笑:“我和我男朋友之間為什麽要有秘密?”

電話那頭的人停頓兩秒鐘,艱難地說:“算我求你。”

張赭之不喜歡為難人,算是默許秦越給他撥電話。常常是秦越說,張赭之聽著,他很少跟秦越交流,只是玩笑一樣的接他電話猜秦越會講什麽,左右生活已經很無趣,聽這個傻子說些癡話似乎也還不錯。

如果天氣預報有雨,秦越會發短信,出門記得帶傘。

秦越在電話裏跟張赭之說:“謝謝你照顧江宴。”

秦越說:“你可不可以給他買糖,最好是玻璃罐子的,什麽味道都有的那種。 ”

秦越說:“張赭之,你要提醒江宴吃飯,他總是對自己不太上心。”

秦越說:“阿宴總是亂吃的那個藥,你能不能把它扔了,算我求你。”

秦越說:“天氣好像越來越冷了,阿宴很怕冷,你能把空調溫度調高一些嗎?”

那個高大貴氣的男人,一聲又一聲殷殷切切的叫著阿宴,聲音哽咽,無限悵惘。

“阿宴,阿宴,阿宴,他現在是我的男朋友。”時間久了,張赭之終於爆發:“秦越,你憑什麽來問我。”

那頭顯然是慌張了,狼狽無措的說:“我,我,是我不對,我只是希望他過的好一點。”過了幾秒鐘又小心翼翼地問他:“我以後還能給你打電話嗎?”

張赭之把電話按斷了,沒有回答他。

四周死一片的寂靜,張赭之覺得自己不可以在逃避,他想要愛人的能力,他想要愛床上這個睡的很好,瘦弱不堪的青年,可他好像比自己還可憐,比總是給他打電話的那個男人還可憐。

秦越說他得了很嚴重的病,不可以亂吃東西,求你給他燒兩頓好一點的飯,少放一點油和鹽,煲一鍋湯,清淡一點,定時帶他去醫院,張赭之我求你。

秦越語帶悲涼:“張赭之,如果可以,你能不能……能不能別碰他,那是我的小嘮叨。”

“江宴,我準備好起來了。”張赭之說。

江宴睡眼惺忪地起來看他一眼,好半天回了句:“哦”又窩被子裏睡覺去了。

張赭之嗤笑了一下,其實還有後半句他沒說,他想跟江宴說:我準備好起來了,等我處理好事情,我想回來好好愛你。

可似乎沒有任何必要說了,在江宴心裏自己或許真的只是陪他一起作死的人。

秦越在他們家隔壁租了另一套房子,一路看著他和張赭之渾渾噩噩的過日子,兩個人不是睡覺就是喝酒,江宴越來越瘦,人也變得憔悴。

他不敢靠近江宴。秦越活得可悲又可憐,如同見不得光的蟲子,遠遠的看一眼江宴,又能過上一段日子,打起精神托人找腎源做比對。

那天他在打電話,一時不察江宴居然站到樓上試圖想要跳下去,秦越的心臟好似要從胸腔裏跳出來,還好最後江宴走了下去。

做錯事的人明明是自己,為什麽老天要懲罰江宴呢。

秦越在酒店打了江宴兩巴掌,不重,可他還是很後悔,他見不得江宴一副無所謂,隨便傷害自己的樣子。

打完秦越就哭了,因為江宴說:“江宴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他不是被你自己親手傻殺死了嗎?”

“江宴,你就那麽喜歡張赭之,喜歡到分手了恨不得去死?”

江宴沒有想到有一天秦越會問他,為什麽要喜歡別人?他覺得有些好笑,要是能愛上張赭之,他做夢都會樂醒,為什麽會痛苦啊?不就是因為沒辦法喜歡上別人嗎?

“我就是愛他。”江宴哂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就是愛他,他離開我,我就恨不得去死。”

江宴看著秦越如同石化一般的表情,心底升起了一些無名的情緒,叫囂著去傷害秦越。

他在床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仰視著那個可憐巴巴的男人問他:“我離開時送你的禮物,你可還喜歡?”

“不喜歡。”秦越眨了眨眼,眼眶有些酸軟,很快就泛起了一層細碎的水霧:“阿宴,我…… 我只想要你,你能別老推開我嗎?”

“我們在星河鎮上許過願了,說是要在一起一輩子的,阿宴你怎麽說忘就忘了呢?”

“我早就不記得了。”江宴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不想再和他糾纏,翻身下床:“秦越,你就當我死了。”江宴俯著身子穿上鞋:“哪一年死了你心裏好受, 就當我是哪一年死的,十五歲,二十五歲都行,你隨便挑一年。”

“我要回家了。”江宴將外衣拉鏈拉到下巴,手搭在了門把上開門,

秦越卻慌張地從身後抱住他,手臂用了力氣,抱的他腕子發疼。

江宴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來的力氣,把秦越甩到了一邊,對著他喊:“秦越,你滾遠點不行嗎!惡心不惡心啊!你幹嘛總是找我!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你滾啊!”

“你滾!你聽見沒有!別他媽的跟著我!”江宴用很大的力氣把秦越推開。

“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 就不能讓我找個沒有你的地方……靜靜地死了嗎!我他媽求求你,離我遠點!別跟個狗皮膏藥似的,黏著我,我不待見你,我看見你惡心,你知不知道!”

“你還嫌不夠啊,你們折磨我那麽久,我讓你折磨,折磨夠了我說我要走,你非要給我爸爸發上|床的視頻。20歲我沒家了,二十五歲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家,你還不讓我回去。秦越,我沒家了……你讓我去哪啊……”

“我死在外面我爸爸該怎麽辦啊?”江宴拉著秦越衣領的手在抖,額頭頂在秦越的胸膛上:“我該怎麽辦啊?我爸爸該怎麽辦啊?小夏該怎麽辦啊?我都要死了你,你還不肯放過我……為什麽,我們十五歲要遇見呢…… 為什麽要我一次又一次的愛上你呢…… 太惡心了…… 真的太惡心了……”

江宴耗費心力的說完這一大段話,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也開始發黑,他腳步不穩,頭頂著秦越的胸口才不至於摔倒。

停滯了兩分鐘,江宴擡起手臂囫圇地蹭了蹭眼睛,不再看秦越,一言不發慢慢地走出了門。

秦越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江宴那一番話的,一直以來,秦越最恐懼的真相就這麽被江宴曬在了日光之下,就那麽幾分鐘,江宴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肉,仿若淩遲,死不了,又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

江宴下了電梯,秦越才緩過神,跌跌撞撞地追出去。

出了酒店是一條筆直的馬路,沿著路走到海邊,能看到江宴的房子。現在是夜裏十一點鐘,酒店位置又偏遠,四處空曠,偶爾才有幾輛車開過。

江宴走的不快,如同沒有知覺的傀儡機械地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的長長的,看起來單薄而又可憐。秦越離著江宴兩米的距離,他不敢靠的太近,怕江宴討厭他,也不敢靠的太遠,怕和江宴走散。

他試探地叫了聲:“阿宴。”

江宴沒有反應,只是越走越遠,好像要走出他的生命,永遠都抓不住的樣子,一輛車駛過,秦越忽然就繃不住了,巨大的悲傷瞬間襲擊了他的心臟,他快走幾步,讓彼此的影子重疊起來,看著就好像他抱著阿宴一樣,不再孤單。

秦越哽咽的聲音裏透著莫大的絕望,他對著江宴的背影磕磕絆絆地說:“小嘮叨,我錯了,你不可以死,我不想你這樣,你要是走了,你就帶我一起吧,你沒有家了,我現在也沒有了。視頻不是我發的,我明白知道的太晚了,可你別不等我,別丟下我。”

他們一前一後沿著馬路走了很久,一個向前走的不肯回頭,另一個執拗的跟著讓兩個影子連在一起。

終於到了海邊的房子,江宴推開門走進去,將鞋子甩到一邊,走進了臥室。房間裏沒開燈,江宴跌在床上側躺著,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秦越,他站在院子裏,雙手捂著臉,大概是哭了,哭的像個孩子也像是十六歲最單純的秦越。

江宴在虛空中擡起手,隔著玻璃摩挲著秦越的頭發,小聲地說:“小媳婦,你哭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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