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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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星期六,江宴去機場送別小夏。

距離航班起飛時間還很長,他和小夏找了一家咖啡廳坐。藥物幾乎讓江宴喪失了共情能力,可他還是覺得難過,小夏跟他一樣,都是個很可憐的人。

小夏不叫小夏,全名叫夏小時,比江宴下了整整五歲。他的父親是江山的司機,江宴五歲時跟著父親和家裏的阿姨在醫院等著小夏降生。江山抱著他透過嬰兒房的玻璃,指著小夏,告訴他:“那是弟弟。”

他們一同長大,一同讀書。小夏八歲那年,夏叔一家出行,整輛車墜入山崖,只留下被媽媽護在懷裏的夏小時。小夏叫他哥哥,夜裏偷著爬上他的床,眨著一雙帶水的眼睛問:“哥哥,我沒有爸爸媽媽了,你們會把我送到孤兒院嗎?”

“不會,你一直會是我弟弟,你留在我家,哥哥會照顧你很久。”那時候,夏小時八歲,江宴十三歲,他跟小夏說,我會永遠照顧你。可笑的是,自己才是被弟弟照顧最多的人,而現在他又要讓他走,去洛杉磯看自己的爸爸。

“對不起。”江宴的眼裏有水氣:“我沒能早點想起來,讓你擔心了。”

小夏是個同他一般傻氣的人,他對著江宴笑了笑,又轉過頭抹了下眼淚:“哥,只要你活的開心我就很開心。以前我覺得這些沈重的秘密,我一個人背著就好了,不要你想起來。”

“可是你還是想起來了。”

江宴知道小夏哭了。

“我一點也不想你不開心。”

“不會不開心。”姜宴瘦的手指骨關節清晰可見,他像從前一樣摩挲著小夏的頭發:“我會好起來的,你和爸要好好等我,等我帶著宴華去洛杉磯找你們。”

航站樓響起小夏的航班信息。江宴慌亂的從身上掏出所有的錢,那是他跟秦楚換的,他把卡塞進了小夏的手裏:“你到了洛杉磯和爸好好生活,最好申請個好的學校讀書,記得吃點好的。”

小夏點頭,抱著他哭了好一會才轉身離開。

江宴站的筆直,看著小夏一步三回頭最終消失在登機口。外面的陽光很曬,光線透過航展樓的大片玻璃,照著他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頰。他想起林銳跟他說,小夏為了他在醫院辦公室墻角跪了很久,他說他哥已經什麽都不記得,藥可以吃,成癮也沒有問題,他只求林醫生能治療江宴體內臟器衰竭的副作用,林銳不說話他就一直哭,一直哭。

他想起小夏總是抱著他的腰,從他兜裏掏藥瓶,餵到自己嘴裏的總是大顆藥片,他想起小時候軟軟糯糯的夏小時,躲在他懷裏,跟他說:“哥,你是除了江叔叔,我唯一的親人了。”

其實江宴何嘗不是只有這麽一個弟弟,他還那麽小,那麽年輕,卻為了自己守著這麽難過的秘密照顧他五年,耗費了大把好時光,他本來應該有更美好的人生。

江宴不想讓小夏留在國內,他不想再耽誤他,也不想他看見自己變得不堪,他對不起他跪在林銳辦公室那麽久,他不敢告訴小夏,他沒有再吃治療的藥。他更不敢說,拿回宴華以後,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去見自己的爸爸。

走了挺好的。

留我一個人挺好,這樣什麽都無所謂了,因為再也沒有可在意的。

罕見的,送走夏小時,江宴回了家。

秦越正在小花園澆水,江宴推開大門走進來,腳步停到秦越旁邊的石子路。看了一會把手從兜裏拿出來,指了一處被修剪沒多久的小灌木:“那裏也澆澆。”

他們倆中間隔著過於沈重的恩怨,鬧得太疲倦沒人提,反倒保持了詭異的平靜。

秦越讓阿文找人把江宴家的別墅收拾的窗明幾凈,舊家具換成新的,買了一輛新幻影停在車庫,二樓臥室的鋼琴也被人悉心修好。

江宴看了一會,擡腳走進房子。從機場到家這一段路,幾乎耗空江宴所有精力。只不過這次他沒吃藥,而是上了樓梯,走進二樓臥室,從櫃子裏拿出一件深色的絲質睡衣,窩進被子。

許是被子給人曬過,松軟又溫暖,江宴很快便睡著了。

秦越在小花園給花澆水,正午的太陽很暖,沐浴陽光的植物散著勃勃生機,偶然有黃鸝似的鳥鳴。他弄好花園在一樓浴室洗了個澡,套上衣服,邁著步子走上二樓。

床墊輕微下陷,江宴緊了眉頭,秦越伸手拍他的後背,江宴舒展開表情順勢蜷縮進秦越懷裏。

這麽些天,這是倆人睡的唯一完整覺。

秦越穿著深藍色的圓領毛衣,下|身套著淺棕色長褲。側著身子坐在窗前書桌配套的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膝蓋上,露出一截腳裸,垂著頭正在文件上寫寫畫畫。

房間的窗簾只拉開一面,下午的太陽光將秦越整個人籠了進去,散發著溫暖又柔和的信息。

江宴剛醒神色還有些怔忪,他呆呆的看了一會,眨了眨眼,撐著床墊坐起來。

“醒了?”

江宴點了點頭,又說“秦越,我想吃蘋果,你能給我削一個嗎?”

秦越把文件放下,腳步聲漸遠,隨即是冰箱打開的聲音。秦越坐到床尾,很認真的拿水果刀削蘋果,果皮很長一圈一圈的旋轉而下,收尾一刀完整幹脆利落。

江宴食欲很差,瘦的太狠了,秦越遞給他的蘋果,他只吃了不到半個就搖搖頭,表示吃不下。

秦越把江宴接過江宴剩的半個蘋果,塞到嘴裏幾口吃完,從茶幾上抽了兩張紙把手擦幹凈。

“我給你買了新車,就在你家的車庫裏,阿宴你想看看嗎?”

“好。”

那車是深藍色的,漆的很亮,和記憶力十八歲的一模一樣。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的。”江宴垂著頭站在車庫門口,好像有一點懊惱。可到底還是少年人心性,再擡頭忽然就笑開了:“反正我們有新車,趁著時間還早,出去逛一圈吧。”

他們把車開出了院子,經過整飭的街道,順利的開到了主路。

秦越手放在方向盤上,忽然問:“阿宴,你小時候在哪讀的書?”

江宴想了想,給秦越指了路。

傍晚六點鐘,城市的天空鋪滿了大片不規則橘紅色的雲,日落的光線也變得溫柔了不少,帶著陽光最低溫度的暖意。

江宴就讀的小學,因為搬遷,校區陸陸續續的搬遷至新城區,老學區也就荒廢下來。他們把車在校門口停好,沿著青石板路走進學校,走了200米後江宴定了身子不再走動。

“就那家店。”江宴指了指學校對面的老舊的商店,門口正坐著一個帶著老花鏡看報紙的奶奶。

“以前我和小夏總是背著家裏人在那買紅豆沙冰。我爸說紅豆沙冰不幹凈,我不信,後來果然拉肚子還請了兩天假,可是下次我和小夏還敢偷著買。”

江宴又笑:“現在想想,不過就是糖精加上一點水,怎麽當時就覺得好吃呢。”

秦越看著那家店鋪,不吭聲。

“你等著。”秦越跑遠了:“我一會就回來。”

“好,那我在操場上等你。“江宴沿著潔凈的青石板路走進學校,轉紅的建築外墻被餘輝蒸的暖洋洋的,遠處能看見高聳的鐘樓,好像依稀能聽到上課鈴聲。

學校的籃球場不大,許是經常有人來打球,看著還算幹凈。江宴坐到了球框下的水泥板上,用手撐著下巴,等著秦越來找他。

他以前也是這麽等秦越來著,他蹲在星河鎮的教堂,彈著彈珠,終於在教堂門口出現了他的身影。江宴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他又等到秦越了,那人手裏還提著印有超市名稱的袋子,大概是跑了幾步,氣息有些不勻,頭發失了板正,像是個毛毛躁躁不懂事的少年。

江宴有時候想,如果秦越沒有出生在秦家,或者他不是私生子,會不會有一個新的人生。他也許跟普通的年輕人一樣,讀個差不多的大學,有兩三個室友,晚上出去打游戲,白天翹課,然後找一個喜歡的人談戀愛。而不是像現在給他一點喜歡,他就開心得跟個孩子似的。

別人都覺得秦越一向殺伐果決是個冰冷的人,其實不是,長久的情感缺失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感情。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他,秦越自己也接觸不到。他的每一步人生都是規劃好的,不可以出一點偏差。

“我問了好多家店,都說沒有紅豆沙冰,你看紅豆棒冰可以嗎?”秦越高大的身影背對著晚霞,把氣息喘勻,將棒冰遞給江宴。

江宴楞了一下,彎了眼睛:“可以啊,這個我吃過,味道很好。”

夕陽紅艷艷的,操場外面停著藍色的跑車。他們倆坐在籃球場上吃著紅豆棒冰,吹著風。

江宴跟秦越說,我三年級第一次收到情書,是一張小紙條,正面寫的是回家再看,反面又寫我愛你。江宴當時比較呆,只看了正面,反面的表白信息被班上的同學看到,同學們哄堂大笑,老師說江宴小小年紀不學好,就拿尺子打他手板,打著打著自己沒怎麽樣,老師卻哭了。

“你小學的時候,有什麽好玩的事兒嗎?”江宴問他。

秦越把嘴裏的棒冰咽了下去,仔細思考了很久,最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江宴又說:“如果可以從上小學開始,你會做什麽呢?”

秦越又想了很久,慢慢開了口。

“想去跟不怎麽熟悉的同學打一場籃球。”

“不想讀太多的補習班。”

“不想出國,國內就好。”

“想去網吧打游戲。”

“想離家出走。”

“告訴我媽別回秦家。”

“告訴二十歲的秦越,一直守著你。”

秦越發現自己說起這些話,心裏沒有很多厭棄,他只是一說就停不下來。他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很少去表達自己,可跟江宴在一塊,沒由來的生出了想要說些什麽的念頭,他也不是覺得自己過的不好,他只是想自己好像不自由。

“秦越,你得要為自己活著。”江宴很認真地說。

有風拂過,秦越的手機震了起來,江宴提醒他接電話。

秦越側著臉又看了江宴兩秒鐘,才把手機拿出來。是秦越的母親何碧薇打來的,那邊只說讓現在必須回家。

“我得回趟家,我媽說有急事。”掛下電話,秦越對著江宴歉意的笑,又伸出手覆住江宴的後頸,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出乎意料,江宴沒有拒絕,隔著很少的一段距離,擡起頭對著秦越眨了眨眼睛:“我送你回家吧。”

如同下定決心一般,江宴站起身。

“好。”

太陽終於落山了,星光撒在秦越的肩膀,他站在大門口:“阿宴,我進去了。”

“好。”

“秦越,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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