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江宴叫他的名字:“許一。”

室內很靜,外面大片雨水濺落到地上聲音可聞,許一沒有講話,借著病房暖黃色的光,怔怔的看著江宴。

好一會,許一淒惶的開口,好像怕的要哭了:“叫我什麽名字都好,別叫我許一。”

“許一,多好的名字。”

“好什麽?”許一輕笑:“從我出生起,這個名字就是我所有痛苦的來源。”

“我叫許一的時候,許青山嗜賭成性,遠近聞名,連帶著我們一家子都特別有名。別的小孩過年都有新衣服穿,只有我沒有,因為我們家的錢都被許青山拿去賭了,我就只能穿的破破爛爛,背地裏被別人叫小要飯的。周邊的鄰居飯後消遣不是看電視劇,電視劇多無趣啊,他們最喜歡看許青山打老婆,老婆哭孩子叫,周圍的鄰居都在笑,我那會特別害怕別人叫我許一,因為他們會說,許一還沒被打死呢。”

“後來我長大了,少年期自尊心尤其強烈,我禁止父母出現在任何有與我有關的場合。可是初一那年的家長會,張蘭芝還是出現了,他穿著土布裙子,說著那麽差的普通話,所有同學看向我的眼神變得輕蔑而又嘲諷,直到現在這都是我的噩夢。”

“你懂什麽?江宴你從小就高高在上,要什麽都有,憑什麽我要經受那一切,憑什麽我不可以是江宴。我的父母只會給我丟人,而你卻有那麽體面的父親,我不想當許一,這個名字太輕賤了。”

江宴踱步到了窗邊兒,用細長的手指描摹玻璃上下墜的水珠:“你知道為什麽我會用你的名字去認識秦越嗎?因為這個名字比“江宴”兩個字“單純”。”

“身懷寶藏總會遇到一些餓狼,我們家在京城商圈位置舉足輕重,所以我怕我說出了名字,沒有人會真的喜歡我,他們或是因為錢,或是因為我爸爸,才和我接觸,哪怕是秦越,我也不敢確他是不是愛我。”

江宴坐到了許一身邊,幫他拉了拉被角:“而你是不一樣的,因為出身單純很容易的辨認真心。我沒有因為你出身,不把你當弟弟,我父親也把你當親兒子,只是你自己願意把許一這個名字輕賤到塵埃裏去。”

“是挺輕賤的。”江宴低聲重覆,他似乎覺得有些好笑,眉眼甚至染上了一點笑意:“你做了這麽多年江宴,是時候把名字還給我了。不過秦越就算了,我不打算要了。”

提到秦越,許一瞬間長大了眼睛,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只是怕的久了,反倒是生出了一點勇氣,他叫了江宴一聲:“哥。”

“誰是你哥?你又是誰的弟弟?我的弟弟可不會給秦越寫信,假裝自己受到了傷害,我的弟弟可不會大半夜跑出去,別幾個人弄的骯臟不堪,你這種人,不配做我的弟弟。”

“做久了江宴,是不是連自己遭遇過的事情都忘了,從前的事情可是上了報的。”

許一只覺得一桶冷水兜澆下,五臟六肺都被凍的結了冰,仿佛全身滯住了。好一會才慌慌張張的虛弱的下了床,跪在地上,驚慌失措的抱著江宴的腿:“哥,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吧,哥,我真的錯了,那些報紙………”

“哥,你放過我吧,算我求求你,我真的錯了,我把爸的地址告訴你……”許一又求他:“哥,我真的錯了…… 那些報紙真的不可以……”

江宴覺得難過,那是他真的當過弟弟的人,他心疼他,可也沒有辦法原諒。

江宴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很輕沒有什麽感情,好半天他才意識到說話的是自己。

“你怕什麽呢?怕秦越知道真相不要你了?”

“哥,算我求求你了。如果你要是氣我,我可以連命都不要了。”許一跪在地上抱著江宴的腿斷斷續續地說:“我這輩子……什麽都不曾得到,我就只有秦越。哥,如果秦越知道一切,他也會像別人一樣厭棄我,我求你。”

“求我什麽呢?”

江宴低著頭看腳邊的許一,他瘦的如同失去生命力的樹枝,頭發因為化療被剃光,細瘦的手臂上全是針頭留下的痕跡。

他隱約的記起,第一次見到許一的時候,他手裏拿著被咬了一口的蘋果,站在二樓樓梯上,看見父親領了個小孩走進家門。那時候許一也瘦,可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局促的站在客廳中央,仰著頭叫他“哥哥。”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同一只馬上就要枯萎的樹苗,倉皇而又無措。

“求我救你?還是求我不要跟秦越說出真相?”

許一的眼角有些紅,臉上死灰一般的表情,頹廢的坐在地上,怔怔地說:“求你…… 求你……”

他也不知道該求江宴什麽,就一聲一聲地喚他“哥”。

江宴很恨許一,也很想要報覆他,可他不願意看到許一露出這麽難過的表情。

鬼使神差的江宴問:“活在謊言裏好受嗎?”

許一仰著頭看著虛空中的一點,如同失去了靈魂:“我是一個活在你十五歲影子的人。”

片刻以後,他的眼裏又染上了孤註一擲的瘋狂:“不管怎麽樣,我有秦越就夠了。”

“我有秦越就夠了。”許一喃喃自語。

很明顯,許一難過的要命。這樣的感情算什麽呢?許一那麽喜歡秦越,他清楚的知道秦越心裏有個十五歲的江宴,就算日後真的相愛了,許一也不敢說那個人是誰,所以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秦越是不是真心待他,永遠也沒有辦法獲得真愛,會煎熬一輩子吧?

江宴很認同的“嗯”了一聲,他說:“我不確定我會不會在手術當天跑掉。如果我心軟了,你得救了,先去警察局呆一段時間贖罪,等出來的時候,你可以繼續撒謊騙秦越,最好撒謊一輩子,永遠以十五歲的江宴的名義跟秦越在一起。”

“兩個人,一個人生活在謊言裏,一個人生活在欺騙裏,好像真的挺有意思的。”

那天晚上雨下的很大,雷聲轟隆隆偶爾幾個閃電經過,亮如白晝。

“等你出了倉,身體好的差不多,不用回家,會有警察去接你住一段日子。”

江宴推開門,腳還沒邁出病房。許一忽然說:“哥,我會去贖罪。”

又說:“爸爸在洛杉磯的療養院。”

“知道了。”江宴的身影一滯,徹底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裏。

許一的手術定三日後。

江宴不介意在手術過程中跑掉,比如在許一完成洗髓之後,一旦沒有即使註入合適的造血幹細高,也就意味著許一必死無疑,徹底消失這個世界上。

上午九點許一洗髓完畢。

江宴平靜地說:“林銳,我不想救許一了,你從前會偷著給我治療止痛藥帶來的傷害,那你現在能別傷害我嗎?林銳,你讓我走吧。”

彼時,秦越因為失血過多,在醫院病房裏昏迷。

病房外眼光明媚,有風輕輕的親吻著醫院病房的雙層玻璃。

他眨著眼睛,眼裏帶著細碎的眼淚,就那麽看著林銳。

林銳最終還是垂了頭,沒有看他,緊握著拳頭:“你走吧。”

江宴沒有反應過來。

林銳大吼著:“走啊!我讓你走啊!”

他這才慌不擇路的跌跌撞撞的跑出了病房。江宴在醫院花園長椅上安靜坐著,盯著白色建築的外墻,等著許一死亡。

草坪上有小孩子和父母玩鬧,到處是一片覆蘇的景象,他以為他會因為報覆許而感到開心,但事實上他並沒有,他總是能想起,第一次在家裏見到的小男孩,以及昨日夜裏,那個形容枯槁的人,跪在地上一聲又一聲的喚他:“哥。”

他還是折了回去,跑過了小花園,氣喘籲籲地看著病房門口的林銳,笑了笑說:“我回來了。”

江宴在笑,林銳卻哭了,他忽然伸出手來抱著江宴,他說:“江宴,對不起。我早該意識到秦越嘴裏說的你,不是真的你。這些年,我給你治了那麽久的藥物損傷,也沒有見到你傷害過什麽人,張蘭芝和許青山不是一個稱職的父母,可你還是盡心盡力。我當時就在想,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麽幹凈的人,我喜歡你,可我從來都不敢說,我做了那麽多錯事,盡管我在盡力彌補,可我還是做了錯事。”

“江宴,我會放你走的,我一定會放你走的。”林銳的眼淚掉落到江宴的肩膀上,說著對他的承諾。

四周是醫療器械的聲音,江宴闔上眼皮,他知道等會兒有人會抽出自己的骨髓,將它註入到許一的身體裏,他的幹細胞會在許一的身體裏造血,健康的,新鮮的,和他的一樣。血液會以摧枯拉朽之勢掃平殘暴病癥,滋養著衰敗的身體,許一將獲得新生,也更像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