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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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宴如約帶著張蘭芝到了京城,抵達機場後,又帶著她馬不停蹄直奔許一的病房。

江宴沒有穿自己離開時那身衣服,而是套著秦越留下的襯衫,他想要把秦越的味道留的更久一點。許一見到張蘭芝以後心情好了很多,他不想打擾許一和母親聊天,就給家裏的司機去了個電話,讓他來醫院接自己。

二十分鐘以後,江宴已經在家裏二樓的書房被江山罵了。

江山穿著熨帖的西裝,端坐在椅子上:“宴宴,我就你一個兒子,你能不能做什麽事情之前,先考慮一下爸爸。”

“你一言不發的走了,一點消息都沒有,你想過爸沒?”

“對不起。”江宴坐在江山對面的沙發上,悶悶地解釋:“爸,許一到咱們家也沒有母親照顧,多可憐啊,他說他想阿姨了,我是他哥,就想著把阿姨帶回來看看許一。”

江山渾身一滯,很長時間沒有講話,江宴母親去世的早,他雖然不說,但總覺得自己虧欠兒子不少。

他不敢在兒子面前提妻子:“宴宴,你已經十五歲了,不可以在任性了。”

“爸,不是永遠的無堅不摧的巨人。”他又說:“我也是有軟肋的。江宴,我看不見你也會急。”

他們家的書房不大,幾十平米,深色的地板,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

江宴坐到沙發上,餘光看著那張照片,眼裏填滿了淚:“爸,可是沒有媽媽的小孩真的很可憐。”

“江宴。”父親又叫他,聲音帶著一點難過:“過來爸這裏。”

江宴磨磨蹭蹭的過去,趴在父親的腿上,江山摸著他的頭發:“是爸太著急了,不該你一回來就罵你。”

“沒關系。”江宴把頭埋在父親的腰裏:“以後不會再讓你擔心了,沒有下次了。”

江宴到家的第三天,許一也出了院,他和小夏一同去醫院接他回家。

許一作為江家的養子,看著比江宴更像江家的長子,因為他更勤勉,小夏總是說,許一像是根繃緊的弦,沒有一刻放松好好過日子。

江宴在球場上擦著汗:“你別那麽說他,許一好歹是我弟。”

江宴很照顧許一,他介紹自己的好哥們兒給許一認識,去哪裏也會征求許一意見,甚至爸爸買了兩份東西,江宴也讓許一先挑。

江山跟江宴講沒必要那麽讓著許一。

江宴在書房裏撒嬌:“我有爸爸就夠了。”

走廊裏的燈暗著,許一踩著二樓書房外的地毯上,手裏的信被他攥的緊緊的。一刻鐘以後他轉身回了自己的臥室,沒有交給江宴。

那封信是寄到張蘭芝家裏的。江宴跟他講過,說是在鎮上用了他的名字,認識了一個很好的朋友,所以如果有信寄到他老家,拜托許一交給他。

許一決定拆開那封信。

寫信的人叫秦越,他告訴江宴自己跟母親去了北美,會在那邊讀書。他叫他小嘮叨,說很想他,雜七雜八的很多內容。信的末尾秦越留了一個電話號,署名是小嘮叨的男朋友。

許一終於知道江宴嘴裏說的很好的朋友,指的是男朋友,那封信被許一燒了,號碼卻存在了自己手機裏。他不打算告訴江宴這封信,不是說“只有爸爸就夠了”嗎,那秦越就分給他好了。

半個月以後,許一開始和秦越聯系。

由於他和江宴並不相似,許一並未和他通電話,而是發短信,第二年,才偶爾打一兩個電話,他跟秦越說自己變聲期過了。

許一很羨慕江宴,不用努力就可以得到一切,他時常幻想著自己就是江宴,有個疼愛自己的父親,身邊圍著無數朋友,還有閃閃發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才華。這些他怎麽努力都追趕不上。

他知道自己自卑,害怕被嘲笑,永遠不能夠像江宴一般落落大方,甚至鋼琴比賽拿了一等獎都是江宴不要的,因為在比賽的前一刻鐘,江宴問他是不是很想要這個獎,他點了頭,江宴退出了比賽。

只有假裝自己是江宴的那一刻,許一才能擁有自信,覺得自己不再一無是處。他憎恨江宴,憎恨自己的父母,他覺得張蘭芝和許青山攜手刻在他骨血裏的基因讓他惡心。

於是,許一想要成為真正的江宴。

小夏總是說,許一是個學人精,江宴做什麽,他便做什麽,愛好是相似的,穿著也相似,甚至習慣都變得差不多,本來並不是親兄弟的兩個人,居然漸漸的變得一致,甚至於長相也變的七八分相似。

只有許一明白自己有多麽的卑劣,然後他把卑劣的自己,惡心的行為編輯成文字,或者變成語言,說給秦越聽,而所有行為歸咎於江宴。

“寄養家庭的哥哥,總是欺負我,父親買的禮物從來不會分給我;”

“江宴和同學們一起嘲笑我普通話不好;”

“秦越,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要被別人嘲笑出身?”

“貧窮,就應該被嘲笑嗎?沒有一個體面的父母活該被拖累嗎?”

“為什麽,鋼琴彈的好會被江宴妒忌,甚至被他哥們打一頓。”

“我不想給你打電話的,可是秦越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江宴找了好多人,想要………… ”許一給秦越打這通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巷子裏怕的瑟瑟發抖,他說的是事實,只是人卻是自己惹來的,最後趕來的人是江宴,他拼了命的保護許一,報了警,又紅著眼眶幫他把衣服穿好。

許一更恨江宴了,因為這件事上了報,他成了所有人眼裏的小醜。

這件事成了壓倒許一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總是在夜裏哭,問秦越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好害怕。秦越終於忍不住,五年以後不顧家裏的阻攔,回了國。

秦越的爺爺是有名的富商,產業遍布各地,他作為私生子本來不被爺爺和父親承認,回國第一件事情,是拿江宴父親的企業開刀。三個月以後企業兼並重組,他的名字也見了報,並且被父親真正接受。江山卻因為產業毀為一旦,難以承認,在醫院躺了半月,瘦成了一把骨頭,連吃飯都有些費力。

那天是江宴二十歲生日,他買了塊小蛋糕,跟父親一人一半,他跟江山說,沒有關系,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爸爸你有我就夠了。蛋糕吃的幹凈,許一收拾垃圾準備扔掉,卻看見床頭櫃上的報紙,商業頭版報道的是這次兼並,配圖的人物卻是他如何也想不到的人,那是江宴從十五歲起就心心念念,每一年都要去他們共同的家住上兩天的秦越。

江宴趔趄了一下,扶著櫃子才不至於摔倒。

“你看報紙了吧?”許一不知何時出現在病房門口,雙手抱著胸:“忘記跟你說了,商版頭條配圖是我男朋友。”

江宴大腦一片空白,並不想跟許一說話,他覺得秦越如果知道江山是他的父親,肯定不會這麽做的,腦子裏隱隱的還浮現其他的原因,那是江宴並不願意相信的理由。

他慌亂的沖出病房,不顧許一的阻攔,他的心裏叫囂著,為什麽?為什麽?要去找秦越問清楚這是為什麽?

江宴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他的生辰,夜裏一點半,他開著的車是18歲父親送他的幻影,他在路邊撞了車,撞他的人是他的弟弟,他沒能開到秦越的公司問他為什麽。

可是他在睡著之前,他看到了趕到現場的秦越,他還是那麽貴氣好看,他卻一臉血,狼狽不堪。他和許一上了同一輛救護車,他們三個在救護車裏,秦越看著許一,江宴看著秦越。

後來他就不看秦越了,他數著救護車發出的聲音,看著救護車的車頂,眼淚順著眼角淌到自己的領子裏,稀釋了濃稠的血液。

可能是抽噎引起了秦越的註意,那人的臉出現在江宴視線的上方。

他問他:“為什麽。”

江宴也想問他,為什麽?只是他傷的嚴重,好像還撞到了頭,他幾乎說不出話,卻還是費力討好的對著秦越笑了下,秦越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看自己的眼裏有恨,有厭惡,再沒有十五歲時看向他眼裏的心疼和愛,江宴忽然不顧形象的在救護車裏嚎啕大哭。

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為……什……麽……還是這麽……喜歡你呢”

“哪……怕你傷……害了我。”

他側過頭看著許一:“我總是……認真學…… 習……當……一個好哥哥,卻……不知……道你從未把我……當作哥哥…… ”

那是江宴記憶的最後一句話。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空放光明,好像秦越的大眼睛。”“你在這蹲著幹嘛呢…… ”“秦越,你要同我早戀嗎……”“小話嘮,過來……”“小話嘮,秦越說他喜歡你…… ”記憶裏翻卷著的潮水起起伏伏,漲漲落落,終於在退潮的夜晚於沙灘上顯現出那些不腐的礁石,他不是許一,他是江宴。

他忽然睜開了模糊眼睛,四周布置漸漸得明晰了起來,他辨認出這兒是病房。他看見小夏趴在他的床頭,眼圈紅紅的睡著了,秦越在另一邊緊緊的握著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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