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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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上島的第二天晚上。

許一對自己從來都不上心。他是那種人,如果沒人提醒,經常連晚飯都忘記吃或者餓了隨便墊幾口,以前在家,小夏總是讓他陪著吃飯,抓著他出去逛,所以許一生活習慣倒也健康。現在小夏不在,許一對自己更不上心,很少關註自己的身體,只有頭疼發作的時候,才會去找秦越要止痛片。

他們從海灘往回走,背對著海浪的方向。秦越的手機在兜裏震了兩下,他猶豫了兩秒鐘,跟許一說:“我去趟洗手間。”許一說好,就蹲在路邊抱著膝蓋,邊等秦越邊給小夏發微信,平時秒回的小夏,那天晚上的微信一條沒回,夜風吹著許一的臉,他在風裏發呆了很久。

直到看見秦越出現在視線裏,許一表情才生動了起來。他只覺得秦越心情不好,帶著一點他看不懂的孤註一擲的壓抑,也有可能是洗手間環境太差了,秦越才皺眉頭的。

許一站了起來,張開了雙臂笑著說:“秦越別委屈了,過來給你許一哥哥抱抱。”

秦越呆滯了兩秒鐘,看到努力想要抱他,安慰他的許一,所有負面情緒一掃而空,腳步也變得輕快,可在距離許一三步遠的位置他堪堪的止住了想要靠近許一的腳步。

他想起江宴在電話裏哭的傷心。他問:“秦越,你還能給我一個婚禮嗎?我是哪裏不好,我改還不行嗎?你怎麽就不喜歡我了……”

秦越沒說話,好一會語氣鎮定:“阿宴,你別多想,先好好治病。”他不想刺激江宴,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只能避重就輕沒有回答。

江宴問他:“都是假的嗎?你小時候承諾我要喜歡我,照顧我一輩子是假的嗎?你是不是想我死?”江宴在那頭歇斯底裏,電話裏傳出他止不住的咳嗽。

秦越依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兩秒以後,那邊出現開門的聲音,隨後是林銳說:“江宴,你先別情緒激動,先把這個吃了。”

電話並沒有掛斷,秦越站在洗手池旁邊,聽著手機另一處的聲音,麻木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覺得自己像是走在迷宮裏的人,本來道路已經雜亂無章沒有頭緒,可現在偏偏又下了霧,讓他連眼前都看不清了。

好一會崩潰絕望的江宴,終於平靜了下來,他問:“秦越,你是愛上那個真正骯臟的江宴了嗎?在他彈琴的時候?還是在他陪你出來的時候?”

秦越不喜歡他說這樣的話:“阿宴,你別胡說,我沒有。你聽林醫生的話,好好治病。”

那頭的人忽然又哭了起來:“秦越,真的對不起,我就是太在乎你了。我已經是個要死的人了,就算許一願意給我骨髓,可也不一定能治好,我求求你能別在我死前去找別人。許一,許一他總有一天會想起來過去的一切,他絕對不會原諒你做過的那些事。”

秦越瞬間睜大了眼睛,他的大腦像是失了信號的頻道,聲音雜亂,江宴後面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清楚,因為他腦子裏一直回蕩著江宴說的許一不會原諒他。

秦越渾渾噩噩的聽完了電話,說了句:“阿宴,你早點休息,我們明天會有一個很好的儀式。”就按了掛斷。

酒店洗手間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燈光淡淡的投**來,秦越在黑暗裏放下手機,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的表情奇怪極了,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怕了。他猛然暴力的一拳砸在了鏡子上,鏡子裂開,碎成蛛網,秦越苦笑,許一怎麽可能原諒他。

他對自己說,這些跟許一在一起的日子又能說明什麽?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逃走,十幾天和他跟阿宴相比,過於單薄。他只是一時的迷惑而已,江宴,那個他從年少愛到現在的人,他就只剩下自己,現在又命懸一線,江宴讓人心痛,他在電話裏不停的跟他道歉,可是江宴做錯了什麽啊?他什麽也沒做錯,錯的是自己,他才是那個罪無可恕的人。

所以他停在距離許一三步路的地方,沒有再前進一步,一切都該停止了。

秦越沒有回應許一的擁抱,眼睜睜地看著許一亮亮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他有些尷尬地放下了手臂,跟自己說:“那秦越,我們早點回去睡覺吧。”

那天夜裏是許一戒斷藥物的臨界點, 他渾身無力嚷了一晚上的疼,秦越卻不在家,張蘭芝也不在,諾大的房間裏只有他自己,沒有止痛藥,沒有林銳給的吃一粒可以緩解的特效藥,他痛苦的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在被子裏喃喃自語:“媽,秦越,你們都去哪了?”

直到許一昏睡過去,家裏都沒人回來,房間依舊空蕩蕩。他手邊的電話,亮了幾乎整個晚上,到最後電話的那頭都沒有人接聽。

許一是被吵醒的,他總覺得有人在他身邊哭,睜開眼睛就看見小夏紅著眼圈坐在他床頭。

小夏的衣服皺巴巴的,帶著風塵的味道,他說:“哥,你跟我回家吧。”

許一的狀態有點懵,頭針紮了似的疼,情緒感知不太敏感,有點呆呆的,好一會才按著太陽穴問:“小夏,你怎麽來了?”

小夏從旁邊拿起許一的衣服直接往許一身上套:“哥,我們回家,不在這了,現在就走。”

從來沒有過的慌亂,小夏像是害怕什麽一樣,拼了命的想要帶許一走,戒斷讓許一的共情能力差到極點,他一把打開了小夏給他系扣子的手:“胡鬧什麽呢,別鬧小孩兒脾氣。”

小夏被打的有點懵,眼裏瞬間蓄滿了淚,撲進了許一懷裏:“哥,我,我沒胡鬧,我就是不想讓你在這呆著了,他們太欺負人了,秦越,江宴根本就不是人,咱們不跟他玩了,回家吧。”

他在許一懷裏哭的厲害,許一忍著渾身的酸軟無力摸索著小夏的頭:“別瞎想了,秦越人挺好的,沒有欺負人。”

這句話也不知道觸到了小夏的哪個開關,那個走夜裏都怕黑,平時軟綿綿的弟弟,忽然發了脾氣,他紅著眼眶像是一只暴怒的小獅子:“你就非要喜歡那個人渣嗎?哥。”

也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力氣,也不顧許一只穿著睡衣,拽著他就下了地:“就那麽賤是不是,非要喜歡秦越,一次,兩次,三次,次次喜歡秦越,秦越到底哪裏好,你怎麽就執迷不悟呢!!!”

許一腿一軟,被他跌跌撞撞的拉下了樓,小夏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又是生氣又是哭:“哥,你怎麽才能死心啊!”

“為什麽?”許一臉色蒼白,嘴唇泛著不自然的青白,嗓音沙啞,脾氣好像也隨著病情到了一個臨界點:“為什麽,這麽些年我總覺得自己活在一個真空的罩子裏,周圍所有的人都在講話,可是我聽不見,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麽!”許一背上冒著虛汗,站了起來,用手禁錮著小夏的手臂:“小夏,你告我,這到底是為什麽!!這麽些年,我當你是親弟弟,我不願意問,可你到底隱瞞了我什麽?”

小夏的手臂被他抓的生疼:“為什麽?”他嘴角扯一個蒼涼的笑,他攥著許一禁錮著他的手腕,放下然後半攬著他的肩膀:“你跟我走,就知道為什麽了,知道了你就能鐵了心的跟我回家。”

小夏神色平和地幫許一套了衣服穿了鞋,攬著他的肩膀出了門,轉過最後一條街,那條路筆直的通向教堂。

許一好像知道小夏要帶他去什麽地方了,又好像預料到什麽,他忽然有點害怕,手也不可抑制地發起了抖。小夏覺察到許一的情緒,伸出手包裹住許一:“哥,你別害怕。”

他勉強的沖著小夏微笑了一下。他們離教堂越來越近,鋼琴聲越來越清晰,優雅的如同最飄渺最聖潔的音樂,他和小夏就站在角落裏,他看見教堂外的草坪上三三兩兩端著香檳聊天,牧師還在準備著,似乎儀式還沒有開始,到處飄散著食物和酒的香氣。

許一看見了林銳,唐亦誠,阿文,最可笑的是還有那個一夜未歸的母親。

依舊是那個覆古的噴泉,隔著清澈的水流那麽遠的距離,許一一眼就看見了秦越,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挺拔高大,英俊的如同最古希臘最尊貴的雕像,他的身邊是江宴,大概是病情很嚴重,這會只能坐著輪椅,秦越推著他,看著張蘭芝,聊著什麽。

他覺得自己心臟好痛,就好像有一根細如發絲結實異常的線,勒緊心臟裏,慢慢收緊,血液沿著絲線不停的流下來,痛的要命。同一個地方,昨天還是別人幸福的見證者,今天自己成了悲劇的主人公。許一嗤笑了一下,用手腕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明明他們昨天還一起披了頭紗,接了吻,現在他終於知道那終究算不上真的儀式。

真正的儀式應該是這樣,鮮花美酒,最好的朋友,最真摯的感情,然後成雙成對,雙宿雙棲。

許一以為,他是不同的,他和秦越一起從還海市偷著跑出來,他們一起在高速公路上飛馳,一起在酒吧喝酒,他們接吻,他們玩笑,他以為他是不同的,秦越多少會有一點喜歡他的,秦越看著他的眼裏有光,也帶著他看不懂的愛。

可所有的一切,都是許一以為。昨天他還生活在謊言裏,今天他就站在草坪上,看著江宴和秦越馬上舉行儀式。

他不應該知道這裏的一切,他應該在那個沒有人的房子裏痛死,亦或者是暈過去,他應該假裝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這樣他就不會這麽疼,不會在離開之前這麽難受。

“哥。”小夏叫他:“現在能跟我回家嗎?”

許一轉過了臉,臉上掛滿了淚,他覺得不應該在弟弟面前這麽軟弱,所以他勉強自己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我跟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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