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7.1

關燈
第34章  7.1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看到穿著灰藍色外衣、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連忙起身迎了上去,耐心詢問:“你好,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我的孫兒, 我的乖孫……”老太太口中不斷重覆她的孫子,語序卻十分混亂,讓人一時之間摸不準她的意圖。

民警費了好大力氣才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您的意思是, 你的孫子被我們派出所的警察抓了,你來找他是嗎?”

“對, 對,我的孫子,他是個好孩子, 怎麽會去傷害別人呢?”老太太說到動情之處, 淚眼婆娑就要給民警跪下。

民警連忙蹲下身子勸解,花了好大工夫才和旁邊的同事一起把她帶到會議室, 準備讓女同事來和她溝通。

女警進去二十多分鐘,才聽到裏面的哭聲逐漸減弱。又過去十分鐘, 女警走出來拿了些吃的和一杯溫水進去。

“老人家怎麽了?”值班民警借著接水的機會,問道。

“就下午那個XX小區持刀傷人的案子, 老人家是持刀男子的奶奶, 不知道從哪聽到消息,就趕忙過來了。”

“她家裏人呢?就讓老太太一個人過來, 也真是心大。”

“不知道, 我正準備去聯系家屬,不管怎麽樣, 先把老太太接走吧,老人家多大年紀了可熬不起。”

“說得也是。”

……

接手的女警也沒想到, 自己剛和溫棠加了好友不到一下午,還沒等她斟酌好怎麽打招呼,就已經要先一步因為案件聯系她了。

老太太家屬來了個陰沈瘦小的中年男子,他一進門便哂笑著沖民警們打招呼,諂媚討好。

“警官,老太太就是想孫子了,沒想給你們添麻煩的。”

民警日常習慣接觸形形色色的人,早就鍛煉出寵辱不驚的能力,只是公事公辦和他交流,“先把老人家接回去休息吧,你兒子持刀傷人此事屬實,不是一朝一夕能處理好的,回去慢慢告訴老人家。”

“好的,好的,您放心,我知道的。”中年男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聽說那個小姑娘也沒受傷,您看能不能讓他給小姑娘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你們想和解?”

中年男子賠笑道:“對,我兒子還是個孩子,年輕不懂事,背了案底對他的未來也不好。”

民警仍然是那般公事公辦的態度,“這件事需要雙方當事人都同意,我們可以聯系一下受害人。”

“那就麻煩您了。”

等中年男子帶著他母親走後,接待的民警轉頭對著同事憂愁道:“他們想和解,還得聯系一下當事人。”

“問一下吧,不過我估計溫棠醫生不會同意的。”女警聳聳肩,“而且當時我們都看監控了,他一開始可是沖著溫棠醫生手部去的,這是想直接毀了人家的職業生涯啊。”

“沒辦法,他們提出的這個請求合情合理,我們也只能中間轉達。”民警皺著眉思索片刻,繼續道,“不過,剛剛他直接說,人家小姑娘也沒受傷,他怎麽知道受害人的情況?”

“網上看到的?”女警有些不解,馬上意識到其中的問題,道,“不對,網上沒看到消息。”

雙方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沈思。如果中年男子對自己兒子的行動並不知情,那他如何得知受害者傷勢如何。

要麽是所裏有人透露消息,要麽是他一開始便對此事知情。現在沒有證據,他們也不敢妄下結論,只能試著從網絡和審訊中獲得突破口。

“我去申請查一下持刀男子的手機和社交軟件,再跟審訊的同事說一聲。”

“我去聯系溫棠醫生,向她表達一下對方想要和解的意願。”

梁悠悠打開手機,溫棠已經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並發來一句簡短的介紹:“華大附院心外溫棠。”

“溫醫生好,我是梁悠悠。”基本的自我介紹之後,她繼續打字,“溫醫生,剛剛當事人的家屬來了,希望和您和解,請問您有沒有和解的意願?”

溫棠的信息很快回覆:“不必了,按流程處理吧。”

梁悠悠並不強求,只是站在客觀立場上走一下流程,把對方的意願表達出來,而不會附加任何額外的看法。

“好的,您的意思我會轉達的,您保護好自己。”她回答道。

梁悠悠猶豫了一會,還是發過去一條消息:“溫醫生,對方的真實目的還沒有問出來,不能排除有人指使的可能,所以您還是再小心些。”

“我知道了,謝謝你。”

溫棠放下手機,垂眸思考。她實在想不通,到底是誰在背後挑事。

被買熱度的流言、莫名出現的關於她家庭住址的流言,以及,這個蹲在她家門口的持刀男子……

她試著從結果逆推,科研中培養出來的良好的邏輯思維幫助她把事情整理成邏輯圖——

對方如此手段,要麽是對她本人厭惡到極點,要麽便是她倒臺對對方有很大好處,或者二者兼有之。

她自認為平時為人處世還算可以,不會把誰往死裏得罪,素日經手的患者及家屬,無論手術成功與否,也未曾有人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惡意。

那便是,利益沖突了。

溫棠實在不願意往這個方向上思考,同行之間有競爭很正常,比文章、比手術,比各種各樣的東西。

但歸根到底這只是一份職業,為此直接違反法律,到底背後有多大的利益驅使?

她只是一個主治醫生,充其量文章多了些,把她搞垮了,又能有多少好處呢?

所以,果然是沖著她導師和師兄來的嗎?如果她真的被查出學術造假,她的導師作為通訊作者也討不了好。

醫者仁心,對同行都敢使出這種下作手段,那對患者真的能盡心盡力嗎?

明明是陽光萬裏的夏日,溫棠卻在廚房裏打了一個哆嗦。她不願用如此惡毒的想法揣度他人,但理智告訴他,沒有更合理的解釋了。

為了利益,都有人可以將患者生死置之度外,又怎會在意一個主治醫生小小的名譽?

明明應該是救死扶傷的職業,可總有些人的白大褂上,沾滿了無辜患者和同行的鮮血。

她感覺面前有一大團迷霧,霧氣深處有若隱若現的岔路口,她看不清每條路上都有些什麽,只覺得黑雲壓境,讓人憋悶不已。

溫棠不得不去考慮最壞的一種情況,從流言到那個持刀男子,全部都有人在暗中安排,那這般龐然大物,可以憑她一己之力撼動嗎?

“唔,棠棠,什麽味道?”客廳裏傳來詩南喬清亮的聲音。

溫棠回過神來,發現鍋中的煎蝦仁散發出嗆人的焦糊味,“嘶,糊鍋了。”

她手忙腳亂關火,給蝦仁翻面,卻發現另一面還是一片焦黑,明顯不能吃了。

算了,把燒糊的那半邊蝦仁扔掉,剩下的做個蝦仁豆腐湯吧。

她一邊打開冰箱門找豆腐,一邊揚聲問道:“阿喬,蝦仁做湯喝不喝?”

“都可以,你做什麽我吃什麽,我不挑食的。”詩南喬不知何時來到廚房門口,看著案板上漆黑的蝦仁,輕笑挪耶道,“我還以為棠棠什麽都會,原來也會糊鍋呀。”

溫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剛剛走神了。”

“沒關系,你要喝果汁嗎,還是雪碧可樂?”詩南喬問著,同時熟練地從冰箱裏給自己掏出一瓶低度數的酒。

都說一醉解千愁,溫棠看著詩南喬手中那綠色的罐子,突然有點想試試,希望喝醉以後真的能短暫忘記吧。

“明天也休假,今晚陪你一醉方休,怎麽樣?”溫棠微笑著,言語間一派溫和。

“啊?”詩南喬睜大眼睛,“你,喝酒?”

“對啊,之前擔心喝酒誤事,明天又不用上班。”溫棠仍然那般平靜,讓人絲毫看不出她心底的波濤洶湧,“你一個人喝酒,不會覺得無聊嗎?”

詩南喬沒有多想,只以為溫棠平常也有喝酒的習慣,興奮地說:“我那裏還有瓶紅酒,我自己一個人總擔心喝不完,要不要試試?”

“聽你安排。”

匆匆煮了一個蝦仁豆腐湯後,溫棠和詩南喬一起把所有飯菜端上桌。

詩南喬早就拿出兩個漂亮的高腳杯,裏面倒了半杯紅酒,兩人面前各自放了一杯。

此時天色漸晚,室內的白熾燈被打開。玻璃杯深紅色的液體在燈光的映襯下,更顯深如墨色,好像把整個人的靈魂都拉扯進去。

溫棠自顧自輕抿一口,“咳咳——”,許是太久沒喝的緣故,辛辣的口感讓她下意識把口中液體盡數吐出。

潔白的餐巾紙上,暗紅色的液體痕跡,她莫名想到之前手術失敗的時候,耀眼的白熾燈、滿目的紅色血液,還有家屬哭天喊地的哀嚎……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她一點點垂下頭,頸椎像是老舊的、缺乏潤滑的機器,白皙修長的手指上沾染了些暗紅色液體,和氧化後的血液一模一樣。

溫棠曾經對這雙靈敏纖細的手頗感自豪,每一次的手術成功,這雙手都功不可沒。

可是,它怎麽染血了呀?

她突然抽出一張紙,用力擦掉殘留的紅色酒液,即便把手指擦得通紅,也不曾停下。

突然,她感覺手中一空,紙巾和玻璃杯全部被人奪走,隨後,她撞入一個充滿水蜜桃香甜味道的懷抱裏。

一個溫柔甜美的聲音對她說:“溫棠,我在,想哭就哭吧。”

溫棠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