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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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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4.5

隨著麻醉藥品逐漸被註入患者體內,相應的血生化結果也出來了。

由於一開始的判斷是進行性血胸,最初的B超顯示也僅有肺部的異常陰影,因此這場手術嚴格來說應該屬於胸外科,並不是專註於心臟手術的溫棠的強項。

胸外科在收到急會診的消息後,也馬上安排專業的醫生來接手後續的治療。

溫棠見胸外的規培生已經著手消毒準備開胸,便打了個招呼準備離開。她留在這裏幫不到什麽忙,不如繼續去現場幫忙搶救新送來的病患。

“老師,患者的頸靜脈好像有點怒張。”在她一腳踏出搶救室的時候,洛冉突然叫住了她。

溫棠聞言眉毛微皺,不敢掉以輕心,轉身回到患者身旁。

伴隨著患者費力的吸氣與呼氣,頸部靜脈出現明顯的鼓起與回落,深吸氣時頸靜脈怒張尤甚。

觀察患者頸靜脈的同時,她握住那只纖細慘白的手腕,患者的血壓控制還算可以,手腕處可以感受到動脈的搏動,但是隨著吸氣的發生,脈搏卻隨之顯著減弱,這是臨床上典型的“奇脈”。

雖然胸腔積液時也會出現“奇脈”的體征,但聯合頸靜脈怒張,卻讓溫棠不得不多想。

“頸靜脈怒張,存在奇脈。”她一邊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帶上,一邊吩咐洛冉,“去催一下剛剛做的CT結果,要他們快點送過來。”

本該有力的心跳聲如今十分微弱,像草原上遠方傳來無力的搏動聲。

溫棠微微嘆了一口氣,低血壓、心音遙遠、靜脈壓增高,這是典型的Beck三聯征,也是心包壓塞的重要體征。

這代表,患者可能不止胸腔內的臟器或者大血管存在損傷,心臟也有可能被穿透。

但是目光所及處,患者的身前卻不見明顯創口,她用一貫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詢問旁邊的護士,“她後背的傷口大概在什麽方位?”

“肩胛骨內側。”專業的護士馬上給出回答。

“先別急著開胸,做個床旁超聲心動圖。”溫棠制止了胸外規培生進一步的動作,解釋道,“患者可能同時存在心包壓塞。”

胸外科的規培生稍加思索,馬上明白其中的診斷依據,點點頭說:“好的老師。”

趁著護士去把機器推過來的空隙,他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您為什麽說同時存在,會不會患者胸腔內其他臟器沒有出血,血壓的異常可以用心臟穿透傷引起,持續性失血所以補液無法改善血壓,同時進一步出現心包壓塞?”

溫棠不擅長主動與人打交道,但是作為一個老師,面對學生的問題卻一直是有問必答:“首先,患者入院時的檢查結果我看過,心臟區域未見明顯異常,而肺部的陰影卻明顯可見,這證明患者早在心臟穿透傷發展成心包壓塞以前,胸腔內就已經出現出血現象。”

“其次——”她接過護士手中的儀器,一邊頭也不回對著推門而入的洛冉說,“洛冉,你說下你的判斷吧。”

“啊?好的。”洛冉楞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在進行胸腔穿刺時,未凝固血液量很大,不符合常規意義上心臟穿透傷的認知。而且我觀察過,最初患者並沒有頸靜脈怒張的現象。所以說,患者在心包壓塞尚未進展惡化時,已經出現失血過多的表現,這證明其胸腔內一定有第二個傷口。”

她聳聳肩,打開一旁電腦的醫院內網,進入對應的檢查結果界面,“而這一點,CT的結果也很明顯,右肺和心包均有出血。”

“啪啪啪——”不知從何處突然出來一個穿著洗手衣的男醫生,此刻正起勁地鼓掌。

“不錯呀,溫棠你帶的這個學生很不錯。”他沖洛冉挑挑眉,“怎麽樣,有沒有興趣來我們胸外,我介紹我們科主任給你,到時候咱倆就是師兄妹。”

溫棠斜睨一眼來人,她也認識,胸外科的李衡,也是本科她的直系學長。

“不用去你們胸外科小洛現在也是科主任的學生。”她指著屏幕問,“來看看,超聲心動圖還看得懂嗎?”

李衡摸著下巴思索道:“臟層、壁層間有無回聲區,剩下的就看不懂了,我又不是心外的。”

“右心室流出道變窄,室間隔向左心室偏移……”溫棠面色不善,“可以確診心包壓塞了。”

說著,她擡頭看一眼吊兒郎當走到凳子上坐下的男醫生,“李衡,這場手術得合作。”

李衡見溫棠給出判斷,收起臉上的嬉皮笑臉,正色道:“開胸以後,你們先處理,再換我們。”

溫棠看向床旁的引流管,鮮紅的血液仍順著透明管道滴落,不到一個小時,胸腔內引流出的血液已經達到200ml。

胸腔內的出血仍未停止,雖然看起來駭人得很,但這種情況下,心包填塞隨時有可能引起心臟停跳,風險更高。

她沒有多說什麽,一邊看著洛冉正中打開胸腔,一邊在護士的幫助下換好手術衣。

原本鮮活的心臟如今十分腫脹,每一次搏動都讓人擔心這只裝滿了水的“皮囊”會不會徹底漲破。

心臟被徹底暴露後,溫棠看著註射器內紅色的液體,頭動也不動地說:“等下切開心包後,你把腔內液體吸引掉。”

洛冉立刻回覆:“好的。”

待心包腔內積存的血液被逐漸引流後,溫棠修長的手指輕柔地進入心包查探,慢慢分離各種粘連在一起的組織。這一步看著簡單,卻要時刻註意手下的力道,以防撕裂心肌。沒過多久,她額頭上便沁出一層薄薄的汗水。

等到洛冉用溫鹽水沖洗心包腔時,溫棠長呼一口氣,後退到一旁的凳子上休息片刻。

李衡看著洛冉的操作,認可地點點頭:“這姑娘,頗有你當年的架勢啊!”

“什麽?”她瞥了他一眼,“小姑娘比我厲害,剛剛也多虧她觀察到患者的頸靜脈異常,不然等拿到CT結果後再……”

想到這裏,溫棠心中升起一股後怕的情緒,即便說她拿到影像結果後馬上回去搶救並不算違規,可這樣子卻是平白給患者增加風險。於她來說,法理可容,道德難安。

好在直到最後縫合結束,也沒有再出現別的意外,溫棠對著李衡點點頭:“我先回急診,後面交給你了。”

“放心吧。”李衡雖然看起來輕佻隨意,但專業能力沒得說。

溫棠之前和他也合作過,雖然那時雙方都只是跟在導師屁股後面的小跟班,也敢放心把後續交給他。

再回到急診大廳,急救車與警車的到來沒有那麽頻繁,之前躺在各個角落的患者也被分別交給不同醫生治療。

溫棠幫著處理了幾位患者後,在晨光熹微之際,急診再次恢覆到往日的氛圍,這時李衡也給她發消息說剛剛的患者已經被推入重癥監護室。

她緊繃的情緒有些松懈,熬了一整夜的疲憊趁虛而入。

她不知道剛剛經手的、乃至所有被送到華大附院的患者能否度過危險期,又能否在出院後恢覆如常。

盡人事聽天命,這是她一貫安慰自己的方法。

醫生不是神仙,做不到起死回生,也做不到對每種疾病都有救治方法,她能做的,只是接近自己全力,去和患者一起努力博取那一線生機。

心外科從來都是手術風險很大的科室,有些人成為心臟醫生是因為這樣很酷,畢竟心臟是全身血液循環的中心,每次手術成功後帶來的成就感不是其他科室可以比擬耳的。

溫棠已經快要忘記她成為心外科醫生的初衷了,術中的刺激與平淡並不能對她的激素分泌產生太大影響,因此手術成功對她來說也不會有那麽高的成就感。

那是為什麽呢?

她有位中年婦女哭著來分診臺找護士核對信息,終於,她找到了搶救成功的女兒,母女倆在晨光中相擁而泣。

如果能少一些生離死別,倒也不錯吧?

……

慢悠悠走回辦公室,宣傳處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

這種大規模搶救對任何醫院來說都是很重大的事件,如今搶救結束,宣傳處的人當然要把這件事報道出來,這也是醫院實力的一種體現。

溫棠雖然已經十分疲憊,仍耐著性子去回答每個問題,本來今天是她帶的組的手術日,為了給搶救讓路,部分情況沒那麽危急的病人由主任談話,把手術時間改到下周,她現在才能坐在辦公室喝著咖啡回答問題。

宣傳處的人也知道這些參與了搶救的醫生熬了一夜,只問了幾個關鍵問題便告辭離開。

溫棠今天的第一場手術被安排在下午一點半,於是上午便幹脆躲在辦公室裏休息。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輕輕敲響辦公室的門。

溫棠睡眼惺忪,起來打開門,卻見到一個出乎意料的身影。

“洛冉同學和我說你還沒吃飯,我就給你送過來了。”詩南喬舉起手裏的打包帶,笑意滿滿。

“你今天不上班嗎?”溫棠失笑道,把人帶了進來。

詩南喬自然地叭角落的凳子搬到桌前,和溫棠面對面坐著,把打包的飯菜一樣樣拿出來。

紅燒雞腿,水煮魚,辣炒包菜,小青菜,還有一小盒西瓜……

溫棠越看越眼熟,終於忍不住問:“你這菜,哪裏買的?”

“啊,不明顯嗎?”詩南喬拿出最外面的打包帶,指了指那行藍色的小字,“華都大學附屬醫院,就你們地下負一層的食堂。”

一時之間,溫棠不知該不該誇她坦誠。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有卡,去負一層打飯比你便宜?”

“我知道啊。”詩南喬理直氣壯,“但這樣你可以節約下樓的時間,吃完直接去手術室。”

溫棠吃了口飯,選擇用沈默來表達自己的無語。

“唉呀,我這不是上午不在臺裏嘛,等下次帶你嘗嘗臺裏的飯。”

菜還沒吃幾口,便又聽見詩南喬興奮地說:“哇塞,你上你們醫院公眾號了,好厲害!”

“讓我看看寫了什麽。”詩南喬點擊鏈接進入推送,“急診第一線,各科室醫生組成的搶救團隊……其中,心胸外科的醫生無疑是這個團隊不可或缺的存在……心尖上的刀客,與死神搏鬥者……”

推送發出前,相應的文字稿件也發給過她征求意見。但同樣的文字從詩南喬嘴裏念出來的時候,溫棠心中感到些莫名的羞澀。

好像什麽事情換到詩南喬身上,都格外會引起額外明顯的情緒波動。

“就是配合醫院宣傳,沒什麽大事,快吃飯吧。”溫棠夾起一筷子魚遞到詩南喬嘴邊,“張嘴,吃魚。”

“好吧,不念了。”詩南喬嘴裏嚼著魚肉,含糊不清地說。

推送的文字內容有限,自然不能把每位參與搶救的醫護全都寫進來,只好挑了幾個綜合實力出眾、形象良好的醫生放進去。

吃完飯沒多會,溫棠就匆匆去了手術間。

詩南喬本就是趁著午休時間過來,自然也回電視臺繼續工作。

自從上次的節目一炮而紅後,便有不少人主動向節目組投遞資料,其中還有不少小有名氣的明星。

她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份簡歷,轉頭聯系了那位來華都進修、在網絡上小有名氣的風濕免疫科醫生。

如果說心外科是外科皇冠上的明珠,從發展伊始便一直在外科乃至整個醫療系統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那麽風濕免疫科便是內科這座原始森林深處神秘的麋鹿,曾經許多相關疾病困擾人們終身,卻始終無法確診。即便在如今的華國,仍然有部分人對此不以為意。

這次她聯系的采訪對象,便是一位致力於向大眾科普的風濕免疫科醫生。

同樣地,在正式錄制節目以前,她需要和對方溝通好,並確定好最終問題。

四號樓一樓咖啡廳裏,詩南喬向那位走進來的女生伸出右手:“黃醫生您好,我是詩南喬。”

黃怡溫柔一笑,微微頷首道:“上次的《一對一》我看過,詩小姐提出了很多有趣又值得深思的問題,終於有機會見到本人了。”

午後陽光正好,燦爛而炙熱的陽光灑進咖啡廳的實木地板上,吧臺處手磨咖啡的香氣悠長持久,一切看似都那麽和諧、美好。

詩南喬和黃怡聊了很久,久到日暮沈沈,兩人才確定錄制時間並分開。

直到這時她才有空拿出手機,就在她習慣性地打開微博瀏覽最新消息時,卻驚訝地看到一個熱度持續上升的詞條——

“年僅27歲的博士畢業生,究竟是‘學術新星’還是‘科研妲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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