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還魂記

關燈
第1章 還魂記

(1)

安無名正在睡覺。

小師弟推門進來,撓著頭頂上那個小揪揪問安無名道:“零師姐,太陽都曬屁股了,你怎麽還癱在炕上睡覺?”

安無名睜眼起身,一只草鞋扔過去,配合著小師弟鏗鏘清脆的哭聲,安無名語重心長道:“什麽睡覺,師姐這是在打坐。師父說打坐分為很多種,這是其中一種。”

頓了頓,安無名接著說:“還有,說了一萬次了,我是寧師姐!”

小師弟還哭,鼻涕泡都出來了,安無名怕他哭久了把常常擾的道觀雞飛狗跳的師父惹來,只得哄他道:“三千別哭了,師姐等會兒去後山給你編蚱蜢糊紙鳶。”

這兩個東西是他一直向往著,安無名應了無數次要給他做,可從沒有完成過承諾。沒辦法,誰叫這個小師弟不長記性,總是傻傻的相信她。安無名表示自己要教他成長的波折和人世的陰暗。

小師弟開心的笑了出來,滿臉的期待,又想起什麽似的告訴安無名:“零師姐,師父要你去見他,說是有了有緣人的消息。”

安無名啊的一聲尖叫出來:“怎麽不早說!”

見小師弟呆呆的捂著耳朵看著她,安無名氣的直拍大腿:“還不快帶師姐去!!!”

“哦。”小師弟見安無名又要提起草鞋來打他,連忙把掛在腰間的破葫蘆拿出來,“那你進來。”

安無名憋了口氣飄進葫蘆裏。

也不知師父這個老東西是從哪裏找來的破葫蘆,又擠又破味道又難聞,每次進來時都讓她有種“請立即讓我魂飛魄散”的絕望感。

小師弟跑的快,安無名在葫蘆裏被顛的頭暈目眩,不禁讓她陰暗的想這是傻小子趁機報方才扔他草鞋之仇。

半柱香後,小師弟將葫蘆交到了師父的手上。師父打開葫蘆,對著葫蘆口嗡聲嗡氣的說道:“阿寧,功夫不負有……”

安無名把手臂從葫蘆口伸出去,捂住了師父略帶口氣的嘴:“饒命啊師父,這裏面本來就夠臭的了。”

師父將安無名從葫蘆裏捏出來,沖她用力哈了一口氣,不服的問:“真的有味道嗎?”

安無名還沒說話,站在身後的小師弟便翻了個白眼直挺挺的暈了過去。

師父:“……”

師父沈默片刻:“來人,把三千擡下去餵一顆還命仙丹。”

四下無人後,安無名急不可耐的問師父道:“三千說你老人家找到了有緣人?”

師父還記著安無名說他口氣的仇,沖她冷哼一聲。

安無名道:“快帶阿寧去罷,阿寧給你講《勾欄十八只花》的故事,保管各個香艷動人。”

師父身形微動,卻仍固執的佯裝氣惱。

安無名繼續道:“《風月寶鑒》也很有趣哦。”

師父明顯心動,卻還撚著胡子羽化而登仙,維護自己本就沒有的面子。

安無名又道:“再加一本《夜襲寡婦村》,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大不了在下仍舊飄著魂魄多叨擾你幾年。”

也不知是受到□□的誘惑還是實在怕安無名繼續纏著他,剛一轉身,安無名的脊梁骨就被師父捏住。

“唉,隨為師去冷庫罷。”

冷庫。

冰床上正凍著一具新鮮的屍體,看樣子不過才死去幾個時辰。

師父解釋來龍去脈:“自從你離魂這七年,為師用盡辦法讓你借屍還魂好別再來煩我,可是你體質異常命格奇特,竟怎麽也找不到合適的身體讓你附著。說來也巧,不知是不是上天的安排,此人今晨死在道觀外,為師掐指一算,算得她的命格體質都與你相合。附著在她身上最好不過了。”

安無名盯著屍體看了一會兒,陷入沈默。

師父推搡著安無名過去:“趁熱,快去。”

安無名:“……”

安無名艱難的開口:“師父,看這打扮,似是個乞丐。”

師父吹胡子:“休得有階級歧視!”

安無名苦澀的微笑:“這女人少說也有三十幾歲了。”

師父瞪眼:“越老越有韻味!”

安無名絕望的閉眼:“實在太醜了。”

師父擡起手掌,一把將安無名的魂魄壓到這具身體裏:“快去你的罷!”

這具身體許是真與安無名有特殊的淵源,在她接觸身體的那一刻,這身體內就發出一陣強烈的吸力將她的魂魄用力的吸了進去,每一處的骨骼都與安無名的魂魄交融,每一處的血液都重新開始流動。疼痛灼燒的熱度與實體感受到的冰床涼爽逐漸合二為一,吸引著安無名的魂魄一點點的沈浸下去。

安無名還在無限感慨,師父“啪”一巴掌把安無名抽醒。

安無名疼的嗷嗚一聲捂臉坐起來,破口大罵:“我日你個先人板板!!”

師父滿目激動:“你能感受到疼了?”

安無名捂臉的動作一頓,不可置信,真的呀,她有了痛覺!火辣辣的痛覺!這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重新回到安無名的認知裏,這是一種怎樣的感……

“啪”的一聲,師父又抽了安無名一巴掌。

安無名抄起一旁的木椅就要砸向他:“老東西,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師父被砸中,眼前有點發黑,不敢再招惹她,一臉委屈:“疼疼。”

安無名:“……”

安無名氣笑了,也許她當時選擇這家道觀寄養魂魄,就是因為他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道長師父。

哦,當然也有可能是全江湖都要她魂飛魄散永不超生時,只有他這個學藝不精的道長會在采風時不小心將她的魂魄當做修仙素材吸進了葫蘆裏帶回道觀。

從此安無名就趕不走了,她要用實際行動告訴這個老道士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

師父揮手移來銅鏡,將她推到鏡子前。

安無名掀開眼前不知多久未清洗過的發簾兒,向銅鏡中匆匆一瞥。只見銅鏡中人,穿著一身墨色長裙,也不知清洗過多少遍,邊邊角角已經泛白。她搓了搓臉上的灰,一串串泥漿簌簌的往下落,總算露出些本來面目。眉眼還算生動,但面色灰黃,只是臉上印著一大片的胎記疤痕,著實恐怖驚人。

想她安無名縱橫江湖數年,哪個王侯將相不曾為她的臉蛋著迷,誰家的公子小姐不知安寧美人的尊號,可現下卻淪落到了如此地步,真是可悲可悲啊。

安無名放下發簾兒,轉身直挺挺的躺回冰床。

“我還是死了罷。”

師父揮開銅鏡,安撫她道:“也沒那麽差。”

安無名面無表情的哦了一聲:“那你有本事看著我說話。”

師父心虛的摸摸鼻子,強迫了自己片刻也無法平和的對著安無名的臉,不由長嘆一聲,大手伏在她鼻骨上:“既然你這麽不喜歡,那為師便把你拉出來罷。”

接著他唇齒微動,默默地念了一串轉魂咒,手掌一撈,定格在空中。

安無名身體毫無波瀾起伏的躺在冰床上,甚至被冰床傳來的陣陣涼意凍得打了個哆嗦。

師父不信邪又試了幾次,安無名的魂魄仍然像鐵汁子澆固在這身體上一般牢牢的呆在身體裏。安無名沈默片刻,忍不住嫌棄他:“你這個學藝不精的老道士。”

“為師、為師……”師父也緊張起來,擼起袖子又念了一出乾坤咒,往安無名鼻梁上用力一掐,卯足勁兒往後拉去。

“哎呦餵!”安無名眼前一黑,鼻梁險些被他拽斷。待黑暗散去,安無名默默地擡起手,還是那只粗糙灰黃的肘子。

悲從中來,安無名禁不住委屈的揉著眼睛,順便又搓下許多泥漿:“你賠。”

“也不是完全沒有法子。”師父哂笑道,“你再被殺一次魂魄興許就出來了。”

“……”

師父又笑道:“山下定有高人為你排憂解難。”

“……”

師父再笑道:“祝你此行一路順風。”

“……”安無名這才聽明白,這老東西在攆她走呢。

安無名委屈巴巴:“我走了師父你不孤單難過嗎?”

師父摸著安無名的腦殼,慈祥道:“說什麽呢傻孩子,師父等這一天可足足等了七年。快滾罷。”

話都說到這份了,安無名也只能點頭同意:“那好……”

罷字還沒說完,只覺一陣涼風將她纏繞而起,嗖的一下將她大力的扔出道觀,狠狠地摔在觀外的老柳樹身上。

枝葉顫動非常,驚起鴉聲一片。

安無名奄奄一息的掛在樹杈上,準備就這麽餓死在樹上然後魂魄飄回道觀跟老東西拼一場你死我活。

結果。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三四五六天過去了。

她竟然還沒死。

不知是這副身體本身習慣了辟谷還是因為安無名前世被亥冥歿這個瘋子折磨的有了抵抗力,這幾日除了很餓外,竟然一點要死的感覺都沒有。甚至感覺能活他個幾十年,然後向天再借五百年。

安無名不再倔強,準備下山過兩天久違的人間生活。

山下的鎮子比較富饒,又正好趕上集市,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安無名撿了個破碗隨便蹲坐角落裏,遇到漂亮的小姐姐就說聲“姑娘行行好”,不一會兒也攢了半碗銅板。

這具身體上散發的乞丐氣質,擋都擋不住。

安無名買了個燒餅,坐在江邊樹蔭下吃著。不遠處有一個說書先生,正聲嘶力竭的講故事。其中寧安宮主的字眼尤其響亮。

安無名有點羞澀。

你看,雖然她已不在江湖,可江湖上處處都有她的傳說。

正不好意思著,只聽說書先生接著道:“這寧安宮主當年摧毀家園無數,殺人如麻,還將黃口小兒綁去吸血,天地不容,罪該萬死!”

突然間就激起了民憤。

“我【嗶】她十八代祖宗!”

“希望她永世不得超生!”

其中一個聲音尤其憤然。

“只恨我當時沒趕上那場廝殺,要不然定要親手剝了安寧這狗賊的皮!”

這個聲音雖然略帶稚氣,可言語間的粗暴卻又很熟悉。安無名稍微上前湊了湊,仔細看了這人一眼。

一時間,百感交集。

作者有話要說:  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