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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下山入世兩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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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下山入世兩相隨

南北迢迢二千裏, 二人一馬一車,只當沿途賞景,一路而至。三月倏忽過去, 便從深秋走到了歲暮。

也是湊巧,臘月廿六, 擠著挨挨的車馬行人,應憐二人趕至了代州五臺山。

此歷來便是釋家名山,山腳山腰山腹裏也不知多少大小廟宇, 究其來歷,最早可溯至北魏, 佛光寺便是其一。

山腳之下,宗契輕車熟路, 驅至本寺的馬廄,放了馬匹。應憐仰首望不盡的連綿山脈,心生敬畏,道:“不如我便在山腳下,投一間客店住了,畢竟不大方便入寺……”

“有甚不方便的?”宗契將車也卸在馬廄,攙了她下車,“寺裏不禁女客,且正值交年,你瞧前來供奉香火的人家,哪個不是攜兒攜女?”

果真, 自山腳綿綿向上,數條山道之中,也不知多少拜佛的行人,男女無忌;婦人更不遮覆頭臉, 談笑自若,與洛京風俗世情又大不相同。

應憐瞧著奇異,漸漸地便也心生了悅意,將本要戴上的帷帽便撇在了車中。

宗契攜著她,撿了條上山的石徑,並肩而行,路上逢有好奇探究的目光也不在意;卻又有小沙彌見著,遠遠地便來說話,目中是掩也掩不住的驚喜激動。宗契便教回寺知會一聲,那幾個小沙彌應了,猴兒似的便竄騰了回去。

“那些俱是本寺的師弟,幾年不見,都也長高了。”他道。

應憐“嗯”了一聲,瞧瞧他,又瞧瞧寒山松林掩映的古寺翹角,又瞧瞧他。

“怎麽?”宗契被她瞧得發笑。

她說不出此時心中所想,唯覺心中某處絲弦微動,仿佛剎那悉知眼前人與腳下山本為一體。她與宗契的命運相連,卻從不知他少年時怎樣度過;如今見了山,便仿佛聊以想象,舊年間日日月月中,少時的他也曾如那些小沙彌,穿著古樸的灰衣,蹬著粗麻的僧鞋,來來回回踩在這方石的階上。年覆一年便過去,他成了如今山嶺間松與楓的模樣。

萬千思緒縈在心中,應憐搖搖頭,雖未開口,眸中卻流淌過一縷溫情。

宗契有所領會,心緒一時如穿林打葉的山風,簌簌有所動。

這將是他作為一個僧人,最後一程出世的路,由她陪伴著。

二人一路少有言語,宗契放慢步子,同著應憐一步一步走他經年踏過的山路。轉過重重不老的山松林蔭,又穿過山中枯林寒水,赫然便見了一處開闊的場院。山門在外,一重灰瓦的院墻隔絕了紅塵內外,前後、東西大殿儼然巍峨,門廊洞開,山場前灰布直裰的僧人執帚掃清塵埃,一如既往。

這即是佛光寺,宗契的來處。

寺中香火絡繹,行人不絕,將一座世外的廟宇,染上了不盡的人世喧囂。宗契領了應憐自山門而入,又拾幾重石階蜿蜒而上,寺中師兄弟重逢,紛紛搶上前來問候,便有無數雙驚奇的目光落在應憐身上。

應憐乖覺,人散後,將宗契拉在一旁,悄悄道:“你去與住持說話,我不去了,在外等你。”

這處不比山腳,僧俗畢竟有別。宗契想一想,便也應了,便叫來個小沙彌,教四處陪著走走,自己去方丈室尋慧理住持了。

·

日午才過,薄光散淡,無風便有暖意稍住,令人安心,也令宗契十分熟悉。

按慣例,慧理住持此時在方丈靜思。

方丈室在寮房上首,一應布置與僧眾寮房並無不同。他蹬上傍山的石階上行,一二丈高後,便到了方丈,門外先扣了扣。

裏頭傳出聲音,雖蒼老,卻很是矍鑠,與記憶中別無二致,“是宗契麽?”

那聲音教宗契有了一種歸家的牽念。他答道:“是,弟子回來了。”

慧理道:“進來。”

軒窗敞亮,明凈不塵,竹藤的桌椅案架皆是舊時所用,連一瓶一爐的擺放也未有絲毫變動。倚墻設了一張竹榻,榻上盤坐一人,年邁蒼蒼,容皺身縮,已是八十許高邁的年紀。仿佛年歲一高,再多添個三五年也不過是沙山之上蒙塵埃,毫不為人在意。

時光在這一室一榻一人上,全然凝滯。似乎自三年前辭別師父,他一旦踏出方丈的門檻,裏頭人與物便從此停滯不動,直到今日他再歸來。

宗契禪床前跪下,先磕了個頭,“弟子愚魯,三年前別師下山。本計較遲至半年便回,不想世數變化,留至如今,師父一向安好?”

老僧將眼皮撩開,“好,好得很。我僧在家中坐,福自天上來,豈能不好?”

“師父這福,指的是……”他納悶。

慧理冷哼了一聲,抖衣下榻,全然瞧不出八十高年的衰邁,從旁邊竹奩裏頭取出一物,劈面扔到弟子臉上。

宗契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卻是張卷軸。攤開來一瞧,軸柄乃青黑的犀角制成,錦帛細膩,織了描金雲紋,上頭行楷如流水,押印威赫鮮明,分明是一卷聖旨。

“讀。”慧理闔上那一屜的雜物箱奩。

帛上字跡昭然,卻繁雜冗長。宗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門下,代州五臺山佛光真容寺第三十二代僧徒宗契,偉膂慨德,釋理以深,性明自成……”

讀著讀著便噎了住,他頗尷尬地撓了撓頭。

慧理道:“讀啊,怎麽不讀了?萬真宏照輔國顯教至善西天正覺自在大國師?”

宗契窘得沒話可說,只得嘿嘿地笑,“師父,我……”

“你人未歸,敕封的聖旨倒先來了。徒兒,你幹的好大事啊!”慧理扯過他手裏聖旨,胡亂卷做一團,仍舊塞進那一竹奩裏,冷著臉,“這一次回來,是再不走了,還是另有打算?”

凡事都被他照得明朗了。宗契實話實說,又磕了個頭,“弟子不孝,願歸世俗,成在家的凡夫。”

有一時,慧理沒再說話,方丈靜謐,風聲鳥聲,而後是他深重地嘆息聲。

“前年你的信至,我便早有此見,料得是俗世絆你,恐怕你再回不得山寺。”他緊盯著高大的弟子,問,“是同來的那位娘子之故?”

“是。”宗契直視師父,“弟子已決意與她結為夫婦。”

“你倒不惦記富貴顯名,給我惹來忒大麻煩。”慧理並不意外,也不惶恐,只有些嫌棄,“罷了罷了,終究世事難料,這也是你的緣法。你雖不能承我衣缽,到底傳了賀家的香火,你父母在天有靈,該是寬慰了。”

“正要與師父一講,我已尋明了爹娘的舊事,母家的親人……”

慧理一邊聽他說,一邊緩緩出方丈,迎著外頭煦明的日光,瞧著一手養大的、更比從前沈穩的弟子。歲月在自己身上愈發蒼老,在年輕人身上卻日漸隆盛。他對這種偏愛感到欣慰,也勾起了一些陳年的舊憶。

“再住幾日,過了這一年,我為你還俗。”他嚴苛挑剔的目光中隱隱閃現慈愛,話中平和,少有地透了些衰邁,“趁著這幾日恰好,你與我講講三年來之事,我也去見見那女娃,看究竟如何。”

宗契不大放心地跟在後頭,沾了應憐的事,便羅唣起來,“她年紀小,師父您可別拿輩兒壓人,莫嚇著她!”

“我省得!”老住持沖著日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二人一前一後,聽鳥鳴梢、風鳴廊,緩緩地去了。

·

應憐隨著小沙彌在佛光寺內四處閑看,東西殿皆拜了一拜,祝禱些平常祈福之語,又捐了香油錢;轉到山門前寬敞的廊下,又見諸多小販雜賣叫唱,圖畫、香藥、風箏、泥人、臘梅水仙、羹酒果蔬,樣樣皆備。甚而有賣各樣緞匹繡作的女尼,游人也熙熙攘攘,挑揀還價。

她興致勃勃賞看了一回,買了幾枝橫斜的紅梅,擒在手中,一時等不到宗契,便轉一圈又去了清靜些的後院看山。

寺內後院有成排的廂房,也辟了賞景的園林,四處皆疏落有致。小沙彌為她愛花木,便帶她去了一叢梅林。正是梅樹恣意寒香的時節,擡首又見渾樸的蒼山,應憐撿人跡罕處逛了逛,正待要回,卻見隱隱的一層梅枝後,掩著一座不大的八角亭子,因著地勢略高,教她瞧得見幾分,裏頭背向坐著個人。

她瞧了幾眼,總有些疑惑,卻漸漸挪不開目光,但見那人一身靛藍的衣衫,高挑勁節,斜斜地倚在欄上,一只膝頭屈起,十分閑散裏透著一二分世家子的氣度,也正仰頭望那高山。

小沙彌見她幹立不動,便問:“娘子不走嗎?”

那人戴著一頂箬帽,又不回頭,應憐怎麽也瞧不清模樣,才轉頭問:“那人是誰?”

小沙彌奇怪地望著她。她怔了怔,才覺這話問得冒失,心中卻漫起一股刺痛的滋味,聽小沙彌講:“許是借宿在此的香客,並不知名姓。”

應憐便又回頭去看,目光一轉,卻見那亭中空空,已失了那人所在。

到那亭中,但見石桌石椅悠然,四下環望,卻再不見人。

她若有所失,再沒了賞景的興致,回味著那背影的熟稔,茫然回了前頭,照樣聽喧囂的買賣之聲;穿過前廊,到了山門相對的天王殿。

天王殿裏有宗契曾擦拭過的彌勒金身。應憐頓了頓,再一入內,仰望高高的未來佛常開笑口,也有人拜、也有人走。

方才才拜過,她又撿了一張蒲團跪下,雙手合十,心中不知念什麽,唯有方才那散漫斜倚的身影回蕩不絕,令人難忘。

他像極了應棲。

父兄赴曹時,她被押在牢獄,並不得見,也就失了訣別的最後一面,不知應棲含那樣大的冤枉,該怎樣憤恨。如今前塵早已落定,她原以為沈痛也已撫平,可當真不過見一人背影肖似,才覺那痛其實錐心,再多少年也難平。

願來日河清海晏。願終有一日,世間再無人可操生殺予奪大權,人命皆貴,不再如草芥。

她低頭再拜,望著未來佛,許下了此願。

·

宗契與師父到天王殿,香客已出,殿前一人在偌大的佛前跪拜,回過頭來。

她面有悲憫,竟與菩薩化身相類。宗契晃了晃神,邁入殿內,將她攙起。

“怎麽了?”他見應憐神色黯然,便問。

“我偶見一人,背影肖似我兄長。”應憐搖搖頭,不再提此事,望向住持,迎上前,端端地施了個禮。

慧理住持瞧著很是和氣,搭上那副蒼而矍鑠的面容,十分像寶殿裏的燃燈佛。他問了應憐些話,毫不端著世外高僧的架子,就如個自家的長者一般,使應憐覺著慈和。

問完了家世來歷,慧理住持便更慈和了,“年前便住在這寺裏,若要熱鬧,州城裏逛一逛便是。待過了年,一應事你們再處置。”

應憐自然應好。

又一會,兩下裏相別,宗契同她去往後院的廂房,便商量,“往後洛京裏你去少離多,不如將親人的牌位接來,咱們在寺裏供三盞長明燈,旬日年節時皆可祭拜。”

“我也是這樣想。”她聽出了他話中的關切。

又說起住處。宗契有些赧,見無人處,道:“這幾日委屈你獨自在廂房睡,畢竟是寺裏,且人多眼雜,外人不明情由……”

“我曉得。”應憐微微紅了臉,背過身去,噙著笑走了。

·

晝夜倏忽,這一年新舊更疊,他們在佛光寺度過。

每每想起來,應憐總有些不敢相信,曾心願的與他去代州,觀四季分明的山色,嘗截然不同的世味人情,到如今,果真一一實現了。

新年過了初三,慧理住持撥開冗蕪的雜事,單在一日清晨,喚了宗契在釋迦佛前,寺中諸人的見證下,按慣例,收了宗契度牒、僧衣僧鞋,卻獨不見那一串下山時所帶的念珠。

“念珠何在?”住持問。

清晨的光照映入殿,輝光熙熙,浮塵裏,盤餘著蒼老的聲音。宗契聞言,面有愧色,“向年下山贖人,因買藥錢不足,已質當了換藥。”

住持並不怪罪,只是長嘆一聲,“是緣分若此,偏教你棄佛入了世。”

說罷,一樣一樣點檢,將度牒上法名劃了。從此放了弟子還俗,還歸賀姓,為賀宗契。

眾僧皆去,慧理獨留下宗契,又私取出一匣,令他帶去。

“這是什麽?”宗契想打開。

慧理止住,並揮手喝他離去,“是你不懼內的本錢,下山再看,豎子!”

宗契摸不著頭腦,只得再三應承了初一十五必上山來拜望,在師父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不滿之下,出了山門。

向下的山路前,立著正等候的應憐。

宗契再回頭,向著自己待了將近二十載的山寺,與他視作父祖的師父,如今已過耄耋,蒼蒼然同此山一般,衰老卻堅毅。

他在山門前,鄭重跪下,向慧理住持拜了三拜。

“弟子幼年喪親,全蒙師父養育成人,磨我心性、教我事理;又傳授武藝,我才得以立於此世。師父再造之恩,無論我出家在家,永世不忘。”他道。

慧理想說什麽,一輩子找茬擡杠的嘴皮子如今翕動了一下,最終卻沒說出話來,只是揮揮手,又揮了揮手,教他離去。

曾經的孩童長成了人,有了主意,離了舊巢。他欣慰之餘,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一雙見慣了冷暖世情的老眼,也有了點久違的濕意。

一會兒,應憐過了來,十分乖覺地在宗契身旁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慧理大驚,忙教她起身,“你這是作甚?”

“我的性命是宗契所救,您是他的恩師,便也是我的恩師。我為您做不得些什麽,只望您彌老彌堅,大德布澤世人。”應憐道。

慧理哈哈大笑,擦了擦眼角,點頭道:“好、好!此乃佳兒佳婦,一同下山去吧。”

宗契將應憐攙起,二人相視一笑,別過住持,並肩下山辭去,背影終成連理,消隱在歲始新春的山路盡頭。

山中無寒暑,世路有分明。應憐曾兩回山寺前送他離別,也曾畫過、夢過隨他而去,到如今,終是遂了心願。從此她隨他下山,他隨他入世,無論寒暑年月,再無易節。

·

山寺後院。

他收拾衣物行囊,本來簡潔,也無甚好整備的,最大不過那一雕花的方匣,靜靜擺放在最顯眼的桌案上。

他將那匣收起前,最後打開,瞧了一眼綢錦之中,嵌進的那一塊金玉。

鳳印。

天下至寶無非有二,一為玉璽,一為鳳印。他盯著這枚天下女子之至的、獨一無二的珍寶,瞧了一會,最終將匣蓋闔上,如一般物件,塞進了行囊。

外頭傳來緩而莊重的腳步聲,蒼老的聲音隔著門扉響起:“人走了。”

他背了行囊,抄起手邊箬笠戴上,如同來時一人,去時依舊一人。

開了門,老住持立在外,不冷不熱,卻瞇起了眼,仿佛要探究箬笠下是怎樣一副面容,“這幾日情形,你也瞧清了,該死心去了吧。”

他一言不發。慧理餘光向下,瞥見了他露在外的一雙手,坑窪疤痕,筋脈布結扭曲。

那是一雙被火燒毀了形狀的手。慧理雖不曾見他真容,但不難想到,箬帽下的臉,或許也是如此。

“我不知你是誰,也不知你來何幹,”慧理道,“但卻曉得,你所求者,未必是彼所求;與其強塞與人,不如少管閑事,樂得逍遙自在。”

“老和尚,你懂什麽。”他聲音嘶啞幹涸,神色卻難得的平和,久不曾與人爭執,今日對著這禿驢,也不知是心中放下了執念或是破罐子破摔,卻來了反唇相譏的興致,“她生來便在錦繡堆,吃穿生計何曾掛在心上?她該得的是無上的權勢,你那弟子又能給什麽?”

慧理也不惱,十分慈和地與他辯經,“雖不能以率土之濱相贈,總能給一匣子地契作聘。你想是與她娘家人有幾分瓜葛,那我問你,甭提那送不出去的印,實打實的嫁妝你出了幾貫?”

鬼面人不說話。他箬帽底下沈默了。

慧理呵呵笑著,打佛禮送他離去,好意提醒:“回去典典當當,弄些嫁妝來吧,誰家女兒空身人出嫁?娘家人好大的臉……”

鬼面人擡腳便走。

慧理也不送,老眼裏瞧著負氣而走的人,迎著日頭,感喟地嘆了一聲。

生生死死,俱是緣法;坎坷多磨,到底比他這半入土的老朽好一些。

“年輕人啊……”他木底的麻鞋噠噠踏過地面,一邊念叨,一邊遠去了。

·

這一年,新帝仍是姓郭,繼位正統,棄了舊年繼隆的年號,經群臣議定,改元寧德。

這一年,戰事初平,百廢待興。小股的賊寇被剿滅,走出山林的人們紛紛拿回了犁與鋤,在荒蕪了經年的野田裏耕種。朝廷得以騰出手,應對邊疆報來的戰事——匈奴諸部聯成多支人馬,趁邊軍回師、關防空虛之際,南下侵擾。

這一年,是為寧德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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