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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昨霄沖天去,今日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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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昨霄沖天去,今日下江……

誰也未曾想, 祝蘭走得那樣決絕,不僅舍棄了蕙蘭臺裏所得的一切,連天子的榮寵、錦衣玉食的生活也拋置在了身後。

頭一夜時眾人雖私議紛紛, 卻還可瞞了不報;第二日仍不見歸,宮人們著了慌, 因著範碧雲新得寵,儼然將她推作主,催著她去尋一尋。

範碧雲也六神無主, 又委屈置氣起來:“她是兩只腳的活人,官家允她宮外行走, 我又怎曉得她去了哪兒?怕不是她這一走,合該咱們全抵了命就是!”

就這樣惶惶到了第三日, 事終漏了,官家親來蕙蘭臺質問答對,聞聽得早三日前她人便走了,一怒之下,氣得頭臉湧上血來,手足卻冰涼,睨著抖索跪了一地的宮人內侍,發白的唇顫顫巍巍,也不知點指誰,“找、給朕找……”

範碧雲跪於下首,也不知怎麽靈光一閃, 猛地一拍腦門,叫道:“娘子有一物留下了!”

官家教她拿來,正是那只四四方方的小匣兒;著人勾解了鎖,揭開匣蓋, 卻見了裏頭幾張薄薄的書信,頭一封便是寫與他的。

官家不住地顫著手,甚連緊攥的書信也顫個不停,白紙黑字,目視了一遍又一遍。

範碧雲瞧不見寫的是什麽,但見一向來高高在上的天子,面色由惱怒的漲紅轉為鐵青,漸而白了下去。他抄起手邊的蓮花金盞,似是想摜,半晌卻又未摜下去,重重摔回桌上,震得茶水四溢,沾濕了袍服也不覺。

他又將其下的書信拈開來瞧,一目十行,已頹喪而沈默。

後宮的儀仗還在廊下等候。李勝兒久等在側,見官家也不知要出神到何時,憑著親近得用,小心翼翼問了句,“可使皇城司追回……?”

“不必了。”官家又沈默良久,失了力一般,擺了擺手,又目視垂首而跪的範碧雲,語聲艱澀,仿佛為外人所使,不得不如此,“擢此女暫轄蕙蘭臺,一切如舊。”

說罷,起身緩緩而歸。

聖口玉言,點了範碧雲為蕙蘭臺之主,此地便全能照舊,不必封宮貶黜;卻又沒給個準信,究竟要擢成哪一品秩,從這一日起,便成了一筆糊塗賬。

祝蘭的消失成了後宮中的一則禁忌,無人敢提、無人敢問,只當此人從未出現過。蕙蘭臺果然一切照舊,範碧雲心驚動魄之餘,一面頗感慶幸,思忖祝蘭留下的手書裏,恐怕為自己及蕙蘭臺求了情;一面又頗為困惑,乃至焦躁,以致官家幾次來時,她實在忍不住,旁敲側擊問了幾回進品之事。

是的,縱然失了祝蘭,官家也仍常幸蕙蘭臺。念舊傷情是一碼事,寵愛小意伶俐的範碧雲是另一碼事。

因此範碧雲敢問,也因此官家皺了幾回眉頭,末了含糊搪塞了一句,“皇後處正擬序品秩,你等著便是。”

說罷,又教她穿著祝蘭的舊衣,趴伏在錦褥裏。湖青的簾幃一下,男人的恩愛冰冰冷冷,範碧雲喘不過氣,唯覺後方耳畔傳來的聲音像獸一般急切且無人倫,“蘭娘、蘭娘、蘭娘……”

她恨極了這聒噪的聲音,卻只敢低低地應“我在”。一旦稍稍放浪形骸,松懈了去,那男人便毫不留情地手掌抵住她後腦,威脅似的,“不許回頭!”

都道床笫之間千奇百怪。範碧雲想,此人恐怕全將她視作了祝蘭的替身。可笑堂堂一人主,掩不去骨子裏的懦弱平庸,不敢留下真正想要的人,卻只在旁人身上發洩扭曲的欲.望。

她雖瞧不起,卻也不大在意,唯獨在意的是——皇後將她的品秩定下了沒?

怎奈朝中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官家的神色日漸凝重,來蕙蘭臺的次數也愈見稀少。眼見著仿佛便要失寵,名分又遲遲不定,範碧雲心裏嘔得要死,回回還得穿著祝蘭稍顯寬長的小衣,陪著他逢場作戲。

有一回,她實在忍不了,顛鸞倒鳳之時,趁他銷魂已極,便扭回頭,將那雙蜜一樣的含情目望向他,“官家……”

才說了兩個字,對方倏然而怒,猛地從對祝蘭的肖想回憶裏分出神,又不知想到了什麽,面容驟然鐵青,草草地完了事,喚人來侍奉穿戴了,擡腳便走。範碧雲自知惹了禍,苦留不住,眼睜睜瞧著富貴權勢從她身邊水一樣流走了。

自此,官家再未幸臨蕙蘭臺。

遲至她被冷落,範碧雲也還未撈著個品秩,名為蕙蘭臺之主,實則與宮人的奉例一般無二,內心頗感恥辱。

外頭局勢無論怎樣緊張,風聲遞不進她小小的蕙蘭臺。從秋至冬,這些時日,範碧雲忙活的是另一件事。她偕同此處零零落落所剩無幾的幾個宮人,找來了祝蘭從前的墨寶,摹著她的手跡,學那風骨剛正的筆體,一遍又一遍。

有從前元郎君教予的手書要訣,她磕磕絆絆,好歹是仿出了一封瞧不錯眼的書信,塞在套子裏,假作祝蘭曾寫,便以此為由,輾轉托人情面,直至求到李勝兒跟前,說動官家念起舊情分,再踏足一回蕙蘭臺。

宮人們掃盡了宮苑的秋葉,於初冬一日,迎來了聖主再幸。

範碧雲這回再不敢拿喬,想通了個中情由,也並未再如祝蘭一般妝扮,卻簡單梳了個發髻,好似個揚州的小女使一般,留官家晚膳時,主動談起往昔祝蘭在王家的一些舊事。撇了壞的、捧起好的,有的沒的一通瞎講,自然都是祝蘭從未提起過的事,果然勾住了官家的歡心;她趁勢又取出那封書信,道是祝蘭從前的一封家書,兩下裏細細地瞧看,共憶舊人,唏噓了一番。

眼見著天色將晚,李勝兒問何處歇駕,官家瞧著範碧雲乖巧秀麗的面孔,沈吟片刻,“蕙蘭臺歇了。”

範碧雲心中得意,且觀今日模樣,她可不必再是祝蘭,床榻之間,也好做一回自個兒,要官家眼裏真正瞧得進“範碧雲”此人。

晚間,她嬌羞暈紅著雙頰,侍奉天子就寢。

寬衣才至一半,外頭鬧來些嚷嚷的聲兒。李勝兒出去斥責,片刻卻回來,謹慎小心地稟道:“是皇後處來人,道她身邊的魏美人不大好,夜間驚厥。”

官家悚然而驚,急急地披衣,顧不上呆怔的範碧雲,催道:“去瞧瞧。”

他來得快、去得也急,範碧雲委屈地喚了一聲“官家”,卻只得了一句,“你自歇了。”

她恨得幾乎絞斷了指甲。咬牙心中罵那魏家賤婢,仗著面貌上有幾分生得像祝蘭,不過也是皇後手裏的一只狗兒,爭寵的手段實實上不了臺面!

她這廂肚裏含著氣,迷迷糊糊睡了,卻哪料到是祖墳冒煙,祖宗八輩舍了神魂來保她,這才不至一刀成了宮墻裏冤死的鬼。

·

轉過天來,瞧著又是冷冷淡淡的入冬時節,還未過年,宮城裏便換了天。

原來早在月前,三王的兵馬未至江寧,便打著主帥病重的幌子回師,大軍烏泱泱壓至洛京城外五十裏,三王卻借故不還兵符,朝中正是為此爭執了半個多月。局勢日漸緊張,三王遞出書信,道是要學三代周的建制,裂土封王,也不要好地,哪怕就將荒漠如涼州的土地割與他,他便就此赴國,永世再不回洛京。

未料想此招是緩兵之計,禁軍尚未動,一日夜間,三王卻帶精兵強將,與早買通的閤門守官按照既定的時辰,賺開了宮門,徑入內苑,尋到正在宮妃處歇宿的官家,揪將出來,本欲囚禁後再逼禪讓,又不知怎的,稀裏糊塗一刀捅了個對穿。

三王郭禧正自懊惱,一見小殿內室裏慌亂逃出來個女子,正是方才陪駕的宮妃。她魂喪膽裂,指著死不瞑目的血人一樣的天子,渾身寒噤說不出話。

情急之下,郭禧身邊的武將一把揪將她來,一刀割下了宮妃頭顱,血淋淋地高舉著呼喊,“刺客已伏誅!餘賊殺盡,莫放走一個!”

就這樣,此夜本當在蕙蘭臺範宮人處歇宿的官家,莫名其妙成了先帝;而謊稱夜驚爭寵的魏美人,含冤受屈地成了謀逆的刺客,連帶三族,其後一齊被夷滅。

轉過一夜兵荒馬亂,平明日起,百官入朝,正打算接著摩拳擦掌,再吵一頓嘴架,爭那三王是否該受列土封疆,卻愕然發現,爭議的中心——三王已自側立在了金鑾殿上、禦座之旁。

更令人驚恐的是,三王非著常服,卻著衰衣麻绖,滿目哀慟,道昨夜因有逆賊謀叛,行刺了先帝,以致山陵崩,如今率土之濱無主、天下之臣無父,自己心亂如麻,還望百官拿個主意。

若按慣常,百官之首,當推元相率先表態。可如今元相辭官,相位一時虛置,臣子們你望我我望你,有一刻誰也不敢先發話。偌大朝廷杳然寂靜,針落可聞。

僵持不是良久之策。有人終出班站列,已是離禦座遙遠、卻靠近門廊之處,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官。

“臣議,先帝既行,雖治國喪,卻乞殿下登位,先統臣民而後服斬衰。其由有三。”

那小官雖只六品,緋色官袍著身,望之卻愈發清雋,聲言郎朗,震蕩殿堂,其人其聲皆如玉瑯玕,有君子之器。

這樣大事,本不該一六品官先定調。然眾臣目望是他,各自心中雪亮,無人掃興,來駁他話頭。只因他是元家郎君,早便才絕名滿洛京;又只因元家與三王親厚,闔朝人臣皆知。

元羲鏗鏘之聲如金石,久久在朝堂回蕩:

“——其由有三。一,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人不可一日無首。先君已去,哀雖甚矣,卻當早立新君,此為奪情而順天;二,繼位大統,乃從嫡、從長,順位不可逆亂。先帝乃元慈太後嫡長,既已崩,按行次而下,二王早薨,論長當屬三王繼位;三,內外臣民皆知,三王勇直信智,強體仁心,且早已立世子,嗣位順矣,國祚綿延。三者並立,國統非三王不屬,民心非三王不順。臣雖微末,願請天子登極,固效死而已!”

說罷,一躬在地,行了人臣大禮。

他先定了調,其後若再有人異議,便是不識時務了。

當班朝奏之中,也有小聲議論幾位年幼的皇子的,但在愈來愈多的擁三王為君的主調之中,逐漸聲微不聞,乃至淹沒於洪流之中。

原本親附官家的一幹舊臣,譬如敵已至而結城下之盟,哪有的選;不情不願地,含糊其辭,心中卻清楚大勢已去。從前他們有多針對三王,以後的宦途便有多難窄險。有些行禮之時,已在默默打算效仿元相,尋個事由便辭官去;有些心裏卻艷羨起那小小的六品著作佐郎來:瞧人家元官人,振振其詞,今日一役畢了,還不知怎的得新君青眼,要扶搖直上呢。

三王郭禧麻服之下,心喜卻仍面悲,請了眾臣起身,仍按三辭三讓的規矩行事,辭過了第一回,勉強應了周公之職,暫行輔政之權;當日下朝,留了幾位老臣議事,又親令元羲也留在側,一並商議先帝葬殮之事。

中朝的事傳到後宮,已是半日之後。各處宮禁之中,唯見禁軍突闖羅列,紛亂了兩個時辰,到得天亮,便又有了森森的秩序。以從前的太後、如今的太皇太後為首,其次端坐著已順位的太後,以下嬪禦美人,凡曾承恩在冊者,皆羅列在寶慈宮內外,擁著尚且年幼的幾位皇子公主,瑟瑟然惶恐圍聚,不知命運前途為何。

當此人心惶惶之際,卻獨走漏了一個美人,便是蕙蘭臺的範碧雲。

全因從前的官家、如今的先帝庸懦反覆,雖與她早有首尾,卻遲遲不見冊封。範碧雲沒個名分,享不了嬪禦的富貴,如今卻也不必領受嬪禦的遭遇,只是一顆心怕得像秋風裏的旋葉,無著無落,與幾個宮人閉門瑟縮在內,餓著肚子,從早候到晚,連頭也不敢冒一下。

直等到入夜,才有秉著燈火通夜傳告的內侍,道先帝殯天,在冊後妃嬪禦,一品四妃以上及有子者,不移宮、不減奉;四妃以下、二品以上如淑儀昭容者,移居別宮;再下的在冊嬪禦,通通發出宮門,為先帝守陵。

餘者宮人內侍,例行不變,各宮侍奉。

範碧雲總也不願一輩子守那勞什子的陵,因此向那幾名同樣驚惶的宮人,悄聲道:“咱們蕙蘭臺同氣連枝,我若不得好,你們也必吃掛落。從此後,無論誰來對質,咱們只是一般的宮人,官家從前幸的都是祝娘子,可記住了?”

“內起居註上記得明明白白,你怎樣差對?”一個小宮人道。

範碧雲答不上來,胡賴道:“兵荒馬亂的,誰顧得上內起居註?你們只休提這茬兒就行!”

實則她心裏也沒個定準,不過想著一貫來運氣不錯,連抵命的事都有那替死鬼魏美人做了,那便再賭一把,賭那諸後宮娘子們急著滅自家的火,無人記起她來,她便可逃過這一劫去。

一日、兩日、三日、四日,無人再來蕙蘭臺。

新挪進宮的一後四妃九嬪,紛紛忙亂眼前的事,暫且顧不上整肅內宮。蕙蘭臺仿佛被遺忘了。

她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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