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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傘上微微雨,不知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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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傘上微微雨,不知晴何……

晌午時天色昏昏漠漠的, 又卷起了風,殘夏已了,不知是否要落一陣秋雨。

應憐才送走了客。

新來的女使們進進出出收拾殘盞, 她便將花廳讓與她們,自己默默到了廊下, 一時漫無目的,茫茫地走。

客是貴客,人是故人。她從未想到, 祝蘭竟還活著,驚喜交加之餘, 互訴了闊別後的境況,自是無限唏噓。

祝蘭此來, 是為重逢,卻也說得明白,這一登門,往後便再不相見。

“洛京乃深險之地,我不願再久留於此。”她道,“今日來,一是圓了與你契闊之誼;二是與你賠罪。再有,總有些事,我不吐不快。”

應憐百般地不解,“賠罪?這是哪裏來的話?”

祝蘭深深地望著她,“這事幾經波折, 我與你慢慢地講吧。”

“一切要從二三年前,一本忽入王家的賬簿說起。那時我尚在揚州,為王家一瘋婦。他家上下人等,皆以為我神智盡喪, 便有些事當著我面做來,甚不夠仔細。我從王渡的言語裏得知,有一孫姓的先生,從前做得固堤度支的賬房,裏頭曲曲道道,盡是偷省、挪用。那堤你想必曾記得,後來毀於一旦。孫先生懼怕被牽連禍殃,來到王家避禍。可笑王渡當時存著想要投效貴人的心思,穩住了他,騙得了這一賬簿。

“你可知那時派去固堤的州官,十有八九是為新任?只因彼等為三王麾下之人,結成朋黨,要做些政績來,因此又要修堤、又要開河,惹得民怨沸騰。彼時我為王氏夫婦所害,幸得活命,滿懷冤怨,頗費了些功夫,探聽得曾與先父交好的前任揚州知州,正因二黨相爭事貶官外地。他自是如今官家那一頭的人,急切想抓些三王的把柄。可巧,我去投他,那賬簿之事便做了敲門磚——我本藉此了己私怨,但那李氏到底是你的表姐,我行此報覆事,終究與你有損。這是賠罪。”

往昔的一樁樁、一件件,本以為是伶仃的瑣事,如孫家投宿、王家法事,卻未想它們竟串成了一條明裏暗裏的線,伏脈至今。應憐心中滋味百轉,問:“我曾聽聞王家那一起匪禍來得蹊蹺,想來……”

“是官府行事,為的是搜檢那一本賬簿。”祝蘭承認得很爽快。

她這一招借刀殺人,拉仇家下水,手段實在利落。應憐無話可說,只得又問:“那……找著了麽?”

祝蘭點頭,“我帶著賬簿,在知州的護保下,入了洛京,得見了官家。”

她所言並非先帝,而是時為太子的新帝。

合一合時間,那正是太子失勢瘋癲、朝中動蕩不安的一段時日。

“我到了他身邊。打頭一眼,我便心知,他所患瘋癥,與我是一般。”她微微地笑起來,眸子裏有奇異的憫色,“我自然沒有你當初治我的那一碗符水,不過與他講了些話。許是那番話與那一賬簿,愈了他的病。他病癥已去,便入宮見先帝,再不提什麽兄弟不恭,也不提朝臣相鬥,只涕零重敘父子情誼,終得了先帝一句‘吾兒知錯甚善’。”

“朝臣皆道他天家父子失和已久,你是否覺著納罕,為何最終登位的是官家,不是三王?”

這些盡是宮闈秘事。所幸二人所在內室,便是有人窺聽,也聽不真切。然應憐仍覺著心悸,匆匆向門口瞥了一眼。

祝蘭道:“這便是我要與你講的第三件事。我想,這是他為你做的,若就此埋沒了,總是可惜。”

“我從此侍奉東宮。時逢先帝沈屙反覆,官家便日日親奉湯藥,純孝之至;哪怕三王口角譏諷,他也一蓋揭過,不予爭論,慢慢地使得先帝軟了心腸。恰逢江寧叛軍上表,請早已落入敵手的六王為質,觸怒了先帝,便令一向善於弓馬的三王再領大軍前去圍剿。可先帝那時已將近燈枯,大行在即,三王哪肯離了洛京,磨磨蹭蹭,又暗自群集了心腹黨羽,詢問對策。

“你可曉得,自你家敗落,元家早已交好了三王?元四郎又是他兄弟四人中最才高智絕者,一來二去,得了那殿下十分的青眼,甚而出入隨行。他向三王獻了一計——先帝彌留,三王可速備冠冕儀仗,以免即位倉促,貽笑於人;又言,宮禁之中有通情者,一旦先帝大行,可速報知,三王即攜冠冕絳袍入內,先定名分、後置大典。三王極善之。”

“通情者,”應憐將話聽在耳中,又落在心裏,如巨石激蕩,“……是你?”

祝蘭一笑,予以默認。

“先帝心中已不再怨懟太子,從前未褫奪他名分,如今更不會。三王只得兵行險著,非如此不得登大位。一日先帝病篤,信報傳出;三王未得容稟,隨行即帶了趕制的冠冕,闖入後宮,恰見先帝正進湯藥,因此狼狽至極。近侍又搜出了絳袍與冠冕,先帝大怒申斥,本欲要貶黜三王,在元相等人苦諫求情之下,才改為了命其速下江寧剿匪,不得再拖延。三王挨不過,終領了六萬兵馬離京。不多日,先帝薨,官家即位。又有飛書至,言三王慟哭、哀毀骨立,以致病在途中淮寧府,進退不得。”

元相乞骸骨歸鄉,辭表再三,月前已終獲允,連帶四個兒子及其親族,外放的外放、辭官的辭官;唯有四郎元羲,暫還領著著作佐郎的差遣,想必在這位子上也留不了多久。

回京三月,從夏至秋,元羲絕少與她會面。除了初歸巧遇的那一回,他也只上門過一次,說不過幾句平常寒暄,便匆匆離去了,似乎不願與她接近一般。

倒是元羲的母親劉氏,親自遞過一回拜帖,親親熱熱地登門,與她好一番闊談,話裏話外透著撮合小兒女的意思,磨了半日,才戀戀地去了;此後卻也不再來。任從前兩家怎樣親近走動,如今卻成了洛京裏兩戶最生疏隔閡的人家。

他做了這樣驚濤駭浪的事,分明有擁立之功,卻又寧肯寂寂埋沒,若非祝蘭提起,連她也不知曉。

祝蘭走了。徒留應憐一個,在新的、舊的、識得的、不識得的人與物之間,百般的滋味,化作一根根細密的針,紮得心口木木的疼痛。

父母兄長皆已去,她成了頂門立戶的那一個,女使奴仆見了便來行禮,問茶水問飲食、問采買問修葺;又有許多生的熟的臉孔,都向她擺出一樣的笑,既親熱、又憐憫。他們拉著她,說各式各樣的話,問遭遇的、感聖恩的,又有保媒拉纖的,那架勢非從她嘴裏得出個準信不可。

應憐忽心中十分厭倦,不願再見人迎著笑來問東問西,幾步順著連廊,向著人少的去處躲避。宅院半新不舊,在密布的黯淡濃雲之下,也與她一般,倦怠無力。

走不知多少步,卻來到了一座假山石畔。那等身高的嶙峋山石,中有孔竅、玲瓏多姿,十分地眼熟。她想起來,那正是從前在應棲院兒裏的那座。

假山中有洞,能容二三個孩童擠在一處。她年幼時,常與應棲、定娘與元羲在此玩耍,若是捉迷藏,裏頭準保躲著一兩個,一捉一個準。

應憐自己也喜愛這石洞,如今稍彎著腰,像會一個舊友似的,反倒新奇地蜷身鉆了進去。曾覺十分幽奇寬敞的地面,如今直起身是不行了,她蹲坐下來,才有了七八分安穩,四面見不是石就是暗沈的雲天,反倒慢慢地松了一口氣。

她仍能在這處,躲一躲世人的眼光,連心事也不用想,只是發怔。

又不知多久,頭頂上響起了空蕩蕩的啪嗒聲,有幾瓣水珠濺上面頰。應憐伸手一撫,外頭聽來,才曉得是落雨了。

秋雨卷盡夏燥,細細密密。石壁上洇出水跡,一會兒卻幹了,裏頭仍是安安穩穩的。應憐想了一回宗契,猜他如今正做什麽 ;又想提筆給他寫信,只是書信不能通,寫得了,也只能壓在匣子裏,積得多了,成了滿滿一匣的絮叨。

她茫茫地地窩在假山裏。外頭昏暗,更不知時辰,直到蜷得累了,才後知後覺,石竅雖多,雨水滲來的卻少,稀罕之下,提裙裾出了假山,卻驀地入了一青絹的傘下,便是一楞。

有人撐著傘,替她與假山遮雨,一般竹青的衣衫沾濕在空濛的細雨裏,愈發軒朗滴翠,真如一株修挺的青竹。

“你何時……”她心緒如潮漲落,望著半邊肩頭有些濕意的元羲,話不知從何而起,“……你怎不出聲?我竟不知你來了。你今日如何來了?”

“是你想得出神。”元羲道,“偶然路過,便想來瞧一瞧,因此未及投帖,你莫要責怪。”

應憐橫了他一眼,“你來何須什麽拜帖?是你自己生分,我回洛京三月,通共見了你三面。”

外頭細雨綿綿。二人在一張傘下,慢慢地往回走。元羲溫溫郎朗地與她辯解,嗓音已有了青年人的低沈,道近來家事繁雜,為父親辭官之故,與人總該避嫌。

“方才我聽老仆道,宮中有人來?”末了,他隨口問。

應憐笑了一聲,“若她不來,你想必仍不會偶然路過吧?你何時這樣多心,怕她與我說什麽呢?”

元羲面上瞧不出忐忑,只是頓了頓,才道:“無論她講什麽,惜奴,你信我。”

一路行至附近一座翹檐的小亭裏,應憐撿了一張倚欄的長凳,與他同坐下。二人並肩瞧亭外濛濛的湖面上雨絲風片。

她問了他家中近況,又安慰了一些閑雲野鶴盡逍遙之語;他也一一作答了,又替母親的唐突登門致歉,道那是家大人一廂情願,非他本意。

那假山石嶙峋孤獨立於池畔,早已不見了從前貓著腰捉迷藏的玩伴。物是人非,掩人心事,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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