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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多歧路,人散聚。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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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多歧路,人散聚。歸去……

濃煙瞬起, 百十只木箱旁,漆黑的粗繩鍥而不舍地燃燒著,將雜物也一齊燃著, 原本幽暗的樓宇忽閃閃有了些光亮。

城樓上眾人被驚動,有破門而入的, 顧不得孩子胡鬧,一個個接了下去。煙從窗隙、門縫中擠出來,滾滾上冒, 觀望人群一時怔住,緊跟著騷亂起來。

好在事先早已有了部署, 著甲的兵士成伍成行,維持秩序, 疏通人潮,方不致造成踩踏。

饒是如此,應憐也被裹挾在人潮之中,不由自主地行了一段。

她卻遠不如去歲上元時那樣恐慌,只因有人牽著她。任去哪個方向,她身有所依,猶如一只風箏,牢牢地被線牽緊,無論怎樣也丟不去。

宗契在她身旁,怕人潮將她沖散,便又拉緊了一些。兩人挨得很近, 同被擠在疏散的人群之中,四面的熱意一齊湧來,教她從腳底到頭頂、每個毛孔都感受到了一股堅定與執著的滾燙。

兵士的指揮呼喝中,人潮最擁堵時, 他攥著她手臂、執著她肩膀;漸漸地一路疏散,人與人不再挨得那樣近,也不知是誰先主動,他們的手卻牽在了一起。

應憐被他牢牢牽著,寬大的手掌包裹著她的,指腹間盡是粗糲的繭,堅硬卻溫柔地將她圍覆。她掌心裏熱出汗津津的黏膩,心跳得又急又快,悄悄偏頭望他一眼,見他微垂的眉眼,耳根也泛著薄薄的紅。她輕輕一動手指,熱意傳遞,那薄紅便深了一層,怎麽拂也拂不去。

察覺到她的目光,宗契不由回過頭來,眸光中情意與熱度幾乎滿溢,牽著她的手也緊了三分。

天上明月玉闕,照映旁人風流雲散。笙簫繁雜漸歇,腳步兩雙,分隔眾人,閃進了一處深邃幽長的僻巷。

宗契原本只想帶她遠離人群,到僻靜處落一落腳,待人徹底疏散開後,再尋出回路;待與她真在這一深巷中了,見不知何處的光火映照下,她仿如染了昳麗靈韻的眉眼,一時心跳鼓噪,竟沒了話,只顧怔怔盯著她,又離得近些,她便全被籠覆在自己投下的陰影之中。

應憐離了人群,松一口氣,嘴角幾分笑意,見他默然不語,仿佛發怔似的,不由又憶起一年前,他們揚州游上元,依稀也是這樣光景;那時她要慌亂得多,卻也被他這麽尋著,躲進條小小的巷子裏。

想著想著,不禁笑出了聲。

宗契勉強回過心神,眼眸定定,低聲問:“你笑什麽?”

“我笑咱們兜兜轉轉,又與去歲上元相同了。”她抿著嘴,微微翹起嘴角,楚楚流波婉轉,剪水之中一點星火躍動。

外頭仍有喧雜之聲,勢頭已弱,三三兩兩人眾似抱怨地走過巷口,誰也沒註意到裏頭輕聲耳語的兩人。

“不,不一樣。”宗契低語,喃喃出聲,想去思索哪裏不同,卻又未得,只在她眼眸流轉的情意裏一再跌落、下陷,仿佛陷入綺麗的幻夢深淵,不願覆醒。

應憐任由他手掌握著,頰面發燙,凝望間接受他眼眸中炙熱,臊得心慌意亂,低下頭去,只望自己裙下踮來點去的腳尖,故道:“嗯,不一樣。那回我丟了鞋,這回沒丟。”

往常她說這癡話,他會笑;此時卻並不曾聽他發笑。

她心又慌亂,從臉頰熱到耳根,熱意湧上全身,連冬月的嚴寒也覺不出了。

宗契的身影覆在她周身,將她逼緊在他與墻壁之間。應憐成了自甘投入羅網中的一只飛鳥,棲息在他身懷中,聞著他衣上、身上的氣息,忍不住心神暈眩,卻毫無再振翅飛出的意願。

恍惚間,一點溫熱,落在了額上。

她已是覺著自己臉上發熱,未想到這一輕點流連的觸碰更為灼燙,回不過心神,不由得擡起頭,熱意蒸籠之中,有些困惑。

她望見宗契灼灼洶湧的眸光,自上而下,傾壓在她身上,那愛意的熱度滾燙灼熱,幾乎要將她燒穿。

一瞬間,心潮疾湧,橫沖直撞在她心尖,她楞楞地仰面瞧著他。

宗契在她額上印了個吻,又向下落到她鼻尖,又小又翹,哭的時候便要通紅,他每次瞧都覺著十分可愛,心癢癢時便想要碰上一碰。如今終於碰著——用自己的唇。

他微微俯下頭,呼吸近在盈尺,與她相觸,曉得她受驚,也曉得自己逾禮,但心中愛憐早已深湧,一旦傾瀉,再壓抑不住,什麽規矩、禮節,全數拋在了腦後。

“……不一樣。”他憑本能,話語消失在她唇邊。

不一樣,那時他為她吸引、為她歡喜,卻遠沒有現在這樣深入肺腑。那時他尚可昧了心意,割舍離開;如今他的心神、靈魂皆是她的,心甘情願被困在她一顰一笑的樊籠裏,哪怕她讓走,他也絕不會走。

他心裏只盤旋著這一個念頭:不一樣,不一樣。

然後吻上她顫顫迎來的唇。

眼眸緊閉、臉頰摩挲,唇齒溫存。

應憐覆下的眼睫顫動如蝶翼輕展,連唇也在輕顫,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緊緊攀附著他,從手掌、到臂膀,緊緊攥著衣袖,不敢放開。

宗契與她雙唇摩挲,但覺口舌中那片顫巍巍的唇□□珠比花瓣更柔軟,似乎也沁著芬芳,不由得細細含吮;又察覺擁抱之中,她纖細的身子也隨之輕顫,仿佛不勝,起先僵著,逐漸溫軟了下來,攀著他,卻又有些受不住。

他索性摟過她身腰,橫了一臂在腰後,將她牢牢縛住不往下滑。那唇舌太過美好,一時教他如墮迷夢,忘卻了此身的本分,一味地與她糾纏。

應憐被他欺在墻邊、摟在懷中密密地親吻,微張口舌,納他攻城略地,只覺與他唇齒摩挲處,有股細細的電流竄像四肢百骸,從頭頂麻癢到腳心,整個人幾乎軟如春水,只憑本能依附在他身上,緩緩伸出手臂,踮著腳,環上了他脖頸,與他勾纏。

體內那快意一波一波,猶如浪潮,恰似她心中快意。

她從此有了他。他們真真正正、心意相通地有了彼此。

·

城樓的煙繼續燃著,黑霧一般籠罩在碧瓦屋檐的上方,但久久卻只有煙、沒有火,更沒有火藥爆裂時震天的巨響。

王渡騎著早已備好的一匹快馬,原想著一路馳騁,一刻內便能奔回府署;卻不想路上總有驚慌的人群游走,馬不得放開來跑,生生又拖了一刻才回。

風聲過耳,早已行至一半,他抽空回望,遙遙見火光閃爍的內城樓上空,盤旋滾滾的濃煙黑霧,卻遲遲聽不到那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響,不由心中猶疑,卻轉而拋之腦後。

火藥沒炸,約摸是配比不大準。沒如預想中的,將那一幹人炸死在城樓,已是失誤;為今之計,他只能壓註在六皇子身上。只要將六皇子趁亂救出,無論是江寧易主,或隨他回洛京,他便從此踏上青雲,再不是賊寇可比。

也不枉他這麽長時日的刻意結交、拉攏,但得到了洛京,他甚至可以踩著郭顯的頭更上一步,涉足朝堂,甚至左右風雲。

這麽想著,王渡全身便灌湧了一股急切的熱意,連寒風也被屏退,只得不甘地拉扯他衣袍,發出獵獵衣響。

這一刻的府署,裏裏外外早已安插了他的人手,只要他一下令,便足以傾覆整座府署,迎六皇子出來坐鎮。

王渡一路飛馳到了府署,來不及栓馬,徑跳下鞍韂,大步入內,在滿目琳瑯的燈火光亮中,穿過前庭、廳堂、游廊,向那愈發僻靜的西院而去。

作為囚犯,郭顯自然沒有上元觀燈的機會;此時他卻也未睡下,正在窗邊案前看書。窗紗燈明,投下他靜謐的剪影,柔和的臉廓依稀分明,若不是身形修長高大,正好似一紙美人圖,烙刻在幽窗。

王渡帶人進來時,西院守衛瞬間警覺,刀刃各出鞘,卻在瞧清他臉容時,為難了起來。

“舟橫先生,這不合規矩。”守衛頭子道。

僅僅是深夜入西院,就已不合規矩。王渡心內嗤笑,更不答話,只手一揮,後頭跟隨的一群兵士便一擁而上,隨即是喝罵、刀槍之聲,雜沓交疊。

不一會,院中若幹守衛已俱成刀下之鬼,死屍倒地,鮮血遍布枯石寒草,為這一場變故的前夕增添了一抹不祥的預兆。

王渡雖帶來了兵士,那些人卻並不大聽伏於他,殺滅了守衛,當先穿過庭院,恭敬扣響郭顯的屋門,“殿下,末將迎救來遲!”

屋內那一輪剪影靜滯了片刻,而後放平書卷,起了身。整副動作流暢自然,未聞一丁點桌椅被拖動的聲響。

這是天家郎君自小習得的規範與行止,無論內裏是庸是才,外表總是很能唬人的。

院中郭顯的舊部副將們呼啦啦跪了一地。郭顯獨自立於人眾之中,鶴立雞群,並不下跪,唯獨在門開時,與郭顯目光相對的那一剎,做了個規規矩矩的揖禮。

他們是兵,是家奴;而他是士,是臣,是客。

客不跪主。

郭顯清雋的臉容帶著笑,那笑卻不比一盞寒風中的燈火更暖,“林副將、許副將,你們不是早已回了京,怎會到此?”

“是我等與舟橫先生暗中聯絡,潛入城中,為的是救出殿下。”姓林的副將面上懇切激動,迎上前來,“殿下蒙塵,困於賊窠,是臣的罪過。趁賊人未察覺,臣等護保您先離開!”

郭顯卻不動,王渡驚異地在他臉上瞧出了某些意興闌珊的神情。

“你們帶了多少兵?”郭顯問。

許副將此時答話,有些難開口:“這……賊人盤查嚴密,咱們不敢打草驚蛇,數日來挑選了三百人入城,這會等在外頭接應。”

王渡自然也要搭腔,“殿下寬心,我已安置好賊兵,此夜府署裏巡查疏松,哪怕殿下想要一舉占了此處,待那單錚等人送上門來,一舉將他們拿了,也不是難事!”

他對上了郭顯似笑非笑的目光。六皇子點頭,似是誇獎他辦事嚴密,“舟橫先生如此盡心為我,若事成了,又想要什麽答報呢?”

王渡有些急,他不大想事未成時便談報酬,如今當務之急應是逃離險境,而不是肖想事成後的風光。

然而這位殿下約摸是閑散慣了,養成了這一份你急我不急的從容氣度,王渡催了一回,他卻無動於衷,反又問他那兩位副將,是否回過洛京?可曾聽聞宮禁中有否異動?太子近日動向如何?

……

王渡急得汗快要下來,那二位副將也不大穩當了,催促郭顯動身。

郭顯嘆了一聲,對他的心腹愛將倒是很看重,卻對王渡目露惋惜,“你精心籌劃,能到這一步,果真是個人才。若不是值此是非關口,我真想就將你召入府中,做個掌事幕僚,今後你必能成為我的左膀右臂。只可惜……”

王渡心一動,有一股子莫名的寒意附上毛發,“可惜什麽?”

“可惜你命當絕於此。”

說話的不是郭顯,是一個更為低沈寬洪的聲音。

北風卷地,吹起腥冷的夜風,凍結了滲入幹硬土石中的鮮血。王渡周身的血液仿佛也在此時一瞬被凍結。

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望見院中比夜色更深沈襲入的幾人。

——單錚,趙芳庭,鬼面人,吳覽。

他們身後,跟隨著烏壓壓數也數不清的兵士,一雙雙冰冷的目光聚集來,他在這樣的目光下,震驚與膽寒無所遁逃。

以王渡心智,幾個呼吸便想通了前後,心中猛地一頓,心緒停在趁夜歸來時,中霄裏望見樓頭濃煙之中。

怪不得只有煙,沒有火,原來……原來這計劃從一開始便洩露於人前,他們單設下了這套子,等著他來鉆!

“縱此前多少耳聞,我從來不信,你當真會叛反。”單錚咬牙,終於被激怒,“王渡,你勾結官兵,百十口箱中滿盛火藥,欲置我一行於死地;又圖榮華富貴,暗中串通郭顯,如今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串通郭顯……是了!王渡面色發白,驚慌之中一雙巧舌也失了辯才,卻被他一一提點,猛地想起了郭顯。

他不止是郭顯的擁躉,更是皇子的舅兄!他辛苦奔忙,只為了郭顯,郭顯不能不保他!

可當他惶恐地望向郭顯,卻疑惑地發現,這位陰謀事敗的六皇子,還如方才那般事不關己,一切他曾以為是表象的冷淡神情之下,並沒有透出一絲一毫憤恨或慌促。

——好像他在隔岸觀火。

連林、許二副將也不安地憤怒起來,身上鱗甲碰撞發出當啷悶響,局促地攥緊兵刃,卻猶疑著不知該拼一死殺出重圍,還是放下刀兵,束手就縛。

直到郭顯向他們投來一個淡淡警告的目光,那二人才心領神會,懊惱之中,丟下了兵刃。

叮呤當啷一陣,是他們帶來的兵士們,一齊丟了兵刃,與主帥同時投降。

“趙將軍,這下你總該信我了吧?”郭顯向趙芳庭示出了最大的誠意,“我若想逃,根本不必拖到如今,在一個叛徒的護保下出逃。我之所以待在這裏,是來與諸位共商大事的。我的命在諸位手裏,你們若還不信我,便一刀將我斬了,除後患便是。”

“舅兄!殿下!”王渡的慌張漲至極點,他驚慌地發現自己陷入了某種獵網,更可笑的是,自己卻不是那只最大的獵物,他只是個順手捎來的。

郭顯靜默的目光轉向他。

王渡狂亂攀著這一根救命稻草,大震之下語無倫次,“我是忠心向您的,您要救我!您得救我!若教他們把我殺了,今後還有誰敢歸附於您!您會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郭顯答道:“你說得對,不保忠義之士,會寒了天下忠義的心。可……妹夫,你忠義麽?你忠於何物?錢財?權勢?”

王渡呆呆地瞧著他。寧德軍的兵士披堅執甲上前,左右將他毫不費力地拿住,他也還沒反應,只是瞧著郭顯,不肯認命。

“你身在寧德軍中,所忠者,便只能是寧德軍之主,而不是我。”郭顯平靜地與他說話,“我很感謝你選擇了我,但命不逢時,我身邊,從來只容得下忠君、或忠蒼生之人——你不是。況且你這妹夫當得也不大合格,比起你,我倒更情願換一個。”

他說最末一句時,眼風從呆若木雞的王渡身上離開,輕飄飄掃了一下青面獠牙的鬼面人。

王渡一腔的青雲夢,被他一番話碾得粉碎,身邊兵士拖他離開,他只覺這夢中的明君竟如此不堪,大悔錯看了人,瘋狂地叫起來:“郭顯!你看錯了我!我為你家破人亡、淪落至此!你卻縮在江寧龜殼裏,畏首畏尾!你縱他們殺賢良,就算得了大位又如何?你不是明君,你做不了明君——”

郭顯平靜的眉宇,終於微微擰起,猶如被一顆石子激蕩出漣漪的湖面。

他仍未說什麽,只眼睜睜看他被兵士拖走,消失在暗沈的院外。王渡不止息地叫罵漸漸遠去,他回過頭來,半晌道:“到底是我害了他。”

他立在廊下,許林二將在他身後,徒然與滿院的寧德軍沈默對峙。郭顯卻松了口氣,笑著拍了拍他們的肩,向單錚求情:“我的二位副將原也不是寧德軍的人,他們一向赤膽忠心,只是武將頭腦糊塗,將軍可予我幾分薄面,免了他們驚擾的罪過?”

單錚說好。

寒而深冷的上元夜,時至中霄,明月更滿,郭顯只著了不大厚的錦襖,耐不住這寒,便請單錚入內,相談一二。

單錚進屋,見趙芳庭也要跟隨上前,只一剎的遲疑,飛快得幾乎誰也沒註意,道:“十八,你先回去。”

“哥哥?”趙芳庭卻註意到了。

王渡之事盡在他一手掌握之中,那百十口木箱也早被他私下裏命人潑了水,哪怕城樓之上濃煙遮天,他也並不覺怎樣稀罕;而此時,在郭顯平靜俊秀的面容下,在單錚低聲安撫的話中,他卻敏銳地覺出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這氣氛令人不安,是他難以接受的某種征兆。但顯然,他哥哥與這位皇親貴胄似乎達成了一些默契。

他幾乎想笑,朝廷與反叛能有什麽默契?共分天下嗎?

但趙芳庭笑不出來,甚至在屋門被輕輕關上的那一聲響中,慢慢地悚然驚起,有一種侵人骨髓的冷意從腳底心升起,直凍上他平日裏自詡聰明的那顆心竅。

在鬼面人、吳覽默默的註視下,他並未如期離去,而是就這麽立在庭院之中,任由寒夜風聲剮蹭臉面,望那窗紗之上,幽幽晃晃隱約錯落的兩道人影。

他們似在交談,而他死死地盯著,直到旁人離去,他孤峭地佇立寒庭。

·

王渡被不留情面地投進了府署的牢獄,這裏暗無天日,哪怕一盞極小的燈籠也無。黑暗中卻有某些窸窸窣窣的響動,是穿梭囚牢之間的蟲鼠,偶爾飛快壓著他錦羅的衣袍竄走。王渡起先心驚肉跳,不多會,便已習慣了。

他呆呆地坐在臟臭的地上,腦中反反覆覆回想哪裏出了紕漏。

或是度支的賬目不平,他們追根究底,揪出了火藥材料的蛛絲馬跡;或是他的一二心腹反叛,自首於單錚。但無論哪樣,都似乎不大可能。

賬目是他親自做的,他十二歲上,便能做出一手嚴絲合縫的賬目,再無人能挑出錯來;心腹也是跟隨他數年,各方面都唯他馬首是瞻,絕不會反叛。

冥思苦想,不得其果。

然與其想前事,不如多想想後路。

可後路也絕沒有什麽善終。他做下滔天的禍行,縱然單錚饒他,他身邊那趙芳庭也絕不會留他命在。

不過是一個好死與非刑橫死的區別。

越想越心驚,王渡漆黑的視線裏,卻陡然出現了一點豆大的光火。

那光亮起先很小,隨著一個輕巧的腳步,漸漸擴大。一人提著燈籠,半身浸在明暗不定的澄黃之中,緩緩朝他走來。

左右牢獄只他一人,這是來尋他的。

王渡心一驚,以為事有轉機,一躍而起,抱著最後一絲希冀,盯著來人,待終於望清,只覺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希望返而覆滅,更比從來沒有還要絕望。

是她。

牢獄裏不見天日,常年陰濕冰冷,更有一股子繚繞不去的腐臭。李定娘微微皺著秀麗的眉頭,一手掩鼻、一手提了燈籠,緩緩尋到他這間跟前,隔著手臂粗的鐵欄,與他對面而立。

王渡滿心滿目的憤恨,一下又跌坐回陰潮雜亂的草桿堆上。

從前他慣常看她,以居高臨下的夫主的眼光;如今二人調轉,她整齊幹凈,他卻一朝被打落谷底,想也不用想,面臨的該是怎樣冷嘲熱諷。

李定娘猶如對待地牢裏汙濁的臭氣,也皺眉掩鼻望著他,前後相差太多,她一晌沒想起要說什麽話。

王渡道:“我就要死了,你開心了?很快就能和你的姘頭雙宿雙飛了吧。”

“你指哪一個?”李定娘問。

王渡一口氣憋在心肺裏,憋得咳了半天。

李定娘猶不知足,又道:“夫君,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狼狽模樣?死便死了,死後還聲名不保,人說到便要唾一口的,真真可憐。”

夫妻之間,才更清楚彼此痛處。王渡把臉面看得比命更大,哪裏受得了這一激,猛地怒斥:“住嘴!下.賤東西,我是命中遭劫要了你這麽個娼.婦,才有這禍事連連!我死了,你又能好到哪裏去?一輩子背著‘罪眷’的名頭,誰會當真要你!”

“不勞你費心,總之你也瞧不著了。”李定娘把燈籠擱在一邊,卻從懷裏取出張包裹的帕子,一層層揭開了,裏頭是一塊早已冷涼的桃花餅,只是賣相不好,脆酥的餅層掉了零零碎碎一地。她卻不當回事,淡淡道,“你這人好面子,我向來曉得。你若早把我殺了,不也就沒這一樁禍事了。你可知道,我從你書房摸著那一張盆硝木炭的錢領時,其實本也沒猜到,你是要拿來制火藥的。”

死一般的寂靜,王渡不可置信盯著她,目光像要把她剜出一個洞。

“是你……”他心血上湧,目眥欲裂。

李定娘點頭,“是我,我給趙將軍傳的信。”

“賤.人!”他怒吼。

她卻無動於衷,“怪了,你能與羅大王串通一氣來劫掠我家、殺我父母,我便不能以牙還牙,送你一程?是你自己貪心,為著要當六殿下的舅兄,把個殺親的仇人留在枕邊。你遞了刀,我怎能枉費你好意?”

見王渡面色灰白無語,她心中起了一點快意,將那桃花餅遞過去,在他身前幾步的地上,“上一回我本就想毒死你的,只是後來經人點醒,你若那時就死了,名聲顯達,反襯得我是個毒婦,豈不虧了我?這會不一樣啦,待到明晨,你陰謀反叛的消息便會傳遍全城,到時上得市口法場,少不得要被罵上一罵。你辛苦經營一遭,卻落得個身敗名裂的結局,是不是很不甘?”

她句句戳在他的痛處。王渡不得不承認,那是他最不願、也最害怕的事。

“不過,好歹夫妻一場,我總也舍不得你落那樣的淒涼下場。”李定娘話鋒一轉,竟微微笑了起來,足尖伸過鐵欄桿,輕輕將那桃花餅推得更近,“這餅裏有足量的砒霜,你若就此吃了,不明不白死在這獄中,到時必有人猜度,你是因被奸人所害,他們再指你陰謀反叛,必也有人不信的。你雖死了,可名聲得保,說不準還有人扛著你的大旗,反出寧德軍呢!”

她伸來的那只腳小小巧巧,厚底的鳳頭履上是鸞雀穿花的一絲一線。王渡曾不止一次地脫掉這樣一雙鞋,揉捏把玩其中的玉趾纖纖;也曾不顧那腳趾掙紮踢蹬,強將人壓在身下狎玩。如今它依舊纖巧淑靜,卻要送他一送。

他盯著那餅,嘴唇囁嚅,腦中她引誘的話不住盤旋:

吃了,便能保全名聲。

可若不吃呢?

他猛地驚醒,背上涔涔的冷汗,光火之中冷笑,狂態可怖,“你休想誆我自盡,我若真吃了,豈不遂了你的願就此死了!”

“難道你如今還以為,他們會饒你?”李定娘驚訝問。

可此婦人心最毒,她送來砒霜,想要致他於死地,那便定然說明,他本不會死。

想到此處,王渡猶如一個瀕死之人,偶見一線生機,興奮起來,一股激上心頭的沸血在體內沖撞,冷笑猙獰,撲在鐵欄近前,將那毒餅踩了個稀碎,見李定娘因畏懼他而後退,扯著嘴角笑道:“你等著,等我全身而退,必不會再放過你,我要將你的皮肉一塊塊割下來,頭顱送給鬼面,心肝拿去餵狗!”

李定娘退在他伸手夠不著的幾步之外,眼波微閃,緩緩點頭,“好,我本曉得你多疑,不願赴死。你最後的路已斷絕,明日刀斧之下,想我這塊餅,可別再悔。”

她說罷,提了燈籠,未留給他一點光亮,也未回頭望他瘋狂的面一眼,依舊沿著來路,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王渡仍在後頭癲狂地大叫:“娼.婦!你等著去死吧——”

夜風冰寒,裹挾著幹冷的空氣,侵入李定娘肺腑。她深吸了一口氣,才將地牢之下的腐臭氣息擯除,仰頭望見極滿的圓月,清湛湛地幾乎要流溢出水光來,映得漫天繁星也失了顏色。

馬匹被拴在馬樁上,百無聊賴地刨著蹄子,噴出不耐煩的霧氣。李定娘摸了摸馬匹,翻身騎上,向守衛點頭告辭。

那下處的地牢裏,似乎還傳來王渡不甘地叫罵。她騎在馬上,與過路的巡丁擦身而過。他們向她行禮,都道夜禁將至,請她速行。

上元夜禁直至醜正。李定娘漫無邊際地想,原來這天翻地覆,長夜竟還未明。她又要在這冷人心骨的深夜之中走上多久,才能摸著家門。

她黑夜的最後一點光火,名為“覆仇”。它們一盞一盞地燃盡,到最後只剩一盞孤索,湊近細看,原來竟是她自己。

若不是她淺薄、自私、無能、懦弱,怎會一步步滑落,到如今境地?她才是她最該恨的人。

一茬一茬的巷口、街石踏過,李定娘在這愈發幽冷的馬蹄聲中,望不見長夜盡頭,卻瞧見依稀閃動燈火星光的一處深暗之中,有一輪波光粼粼的月,它湛湛如青蓮色,瓊樓玉宇飛檐巍巍,似有玉兔金蟾,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歡笑團圓。

它們從不離分。

她被這一幻境吸引,但聽得碎冰之下流水潺潺,一路淌過飛虹木橋,不自覺撥調馬頭,向水聲處而去。

河波水鏡之上唯有清月,舟子花舫早已向外城而去,幽夜掩映,無人會瞧見,橋下有人失足落水。

李定娘策馬慢慢地走,失了心魂,耳邊流水聲急促起來,原來這河並不如她料想中細緩,那麽便更好了,她只要跳下去,會不會水,都會隨波逐流。

她已到河邊,正要下馬,忽不知哪裏來了一只手,將她的轡頭一把牽轉過去,那力道輕柔,卻十分堅定。一個少年清朗的聲音不甚圓潤地從旁側響起:

“夜禁將至,姐姐怎麽卻走錯了道兒?這裏是過不去河的。”

她陡然從迷夢中驚醒,頗懷怨憤地盯著為她牽馬的人。

“你怎麽在此?”李定娘心緒不平,又有一種錯事被人抓現行的心虛,轉而在他身上悉數成了惱怒,“袁武!我不是教你別再出現在我眼前麽!”

面前的少年回望她一眼,深邃的五官眉眼向她討好地笑笑,又耷拉下來,“我知錯了,真的。”

上一回山寺施粥的事後,李定娘被他氣得不輕,冷著臉趕他走,再不與他見面;今夜他卻又溜出來,偷摸跟在她身後,到夜深人靜時,才牽了她的馬,將她一步步帶離河畔。

“姐姐若還氣,但打我罵我,我絕不有怨。”袁武走在馬前,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我再不說那種渾話了。”

他身量原就比尋常少年人高大,如今臊眉耷眼的樣子,像條被主人罰了的小狗,一股子委屈勁兒悶在心裏,眼角眉梢止也止不住地流露出來。

隔了些天,李定娘早已將十分的怒意剪了七八分,如今見他這樣,最後那幾分也大半消沒了,只是瞧著他臉廓鼻梁,以及偶爾擡頭時洩露的那一點心心念念的神態,心中空寂慢慢地又填了些滋味進來,從前拿他當個消遣,甚而當做壓抑時洩憤的口子,如今再瞧,心底裏某處卻悄悄地軟了。

“卑躬屈膝,沒出息。”她緊攥著鞍轡,眉眼冷冷淡淡的,說出的話卻早沒了怒意,“難怪人家能做將軍,你卻只能為奴。”

袁武與她相處時,總是能揪出她的一星半點歡喜,卻將這些糟心話通通如清風過耳。他更不去想誰是她話裏的“將軍”,唯獨瞧見了她柔和下來的眼角,以及話中隱約的無奈。

他笑起來,眼底星月伴著她身影滿溢,“沒出息就沒出息的,若能一輩子為姐姐牽馬墜蹬,我要什麽出息?”

李定娘一時被他駁得說不出話來,又在他眸子裏觸摸到了真實而溫暖的皎皎月色,下意識張口要刺過去的話,末了鬼使神差咽回了肚裏。

她就這麽騎在馬上,由他牽著轡頭,腳步混著噠噠的馬蹄,水聲漸漸消絕,慢慢地往家去。寂靜之中,又別有一種規律而沈穩的聲響漸漸升起,教她無處安放的神魂,仿佛終於有了歸路。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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