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第 92 章 爭忍訴此情,只合博人笑……

關燈
第92章 第 92 章 爭忍訴此情,只合博人笑……

早有人候在此處, 一見了,便領進來,先教了林林總總的規矩, 再帶去住處,言道天王府日日有宴, 專司此項的人手極是不足,也失了很多規矩體面,便先撥了幾場不大不小的飲宴與幾人操辦。

有折柳等人搭手, 連著三日的宴席,順順當當做了下來, 令上頭一位姓許的掌事十分滿意,放下話來:“再過一旬日, 便是天寧節,恰逢貴人於此,更是要辦一場風風光光的筵席,以表咱們的忠義。你等可速預備起來。”

這話卻說得好笑。天寧節是那朝中皇帝的壽誕,誰都過得,唯沂州的叛軍怎過得?又表什麽忠義,若真忠義,怎麽還敢殺官造反。

單錚化名作鄭二,聞此時機恰好,便問:“向常只聽有什麽貴人,不知這貴人究竟是哪一位?也好教卑下曉得, 該用何樣禮數待之。”

許掌事覷左右無人註意,悄悄兒向他道:“你固不知,這是還未定準的事,你只心裏記著就行, 萬不可向外聲張。那貴人便是從洛京而來的天使,奉了官家聖諭,要行招安事!”

實則單錚心中早有數,不過有此一問罷了。

他“驚訝”過後,便依舊著手自個兒的事,沈穩寡言,又教那許掌事高看了一層。

·

應憐這頭,終於等來了宗契的消息。

這一回是趙芳庭告知。他借著籌措人手的由頭,來在一行女眷的院落,正逢著應憐與折柳同在屋中,盤算著天寧節宴的事宜。

“打聽得宗契的消息了。”他進了屋,頭先便道。

應憐驀地站起,幾乎片刻失態,忙問:“他在何處?如今怎樣?”

“暫無性命之憂。”趙芳庭道,“你莫急,聽我慢慢說。他確是前些時日入城,只是甚不湊巧,與那彭春相見才沒幾日,天使便至。彭春心意不堅,既想受朝廷的加封,怕得罪天使,又急想立一樁功勞,便欲勸降宗契,幾番無果,惱怒起來,索性押他在了牢獄。”

牢獄裏什麽滋味,應憐早先已嘗過了,聞言便是一呆,渾身不自覺地發冷,心慌起來,“他受傷了?”

趙芳庭嘆道,“吃苦頭恐怕難免。究竟如何,我也並不清楚。只是我想,若能設法見他一面,不若就勸他假意歸降,其後咱們行事也便利。這幾日來,我觀此處賊首,其中一個坐第二把交椅的,姓陶名慨,此人功夫了得,威望不在彭春之下,且言行間似有郁郁,仿佛並不願受招安。咱們或可從此入手,使個離間計,賺他過來。”

“你說得輕巧,究竟該怎樣行事,你可有底氣?”折柳慢騰騰道。

趙芳庭黠而冷的目光在她身上頓了一頓,仿如平常。

折柳卻莫名覺著心裏發緊,她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一瞬間有種想遠遠逃離的沖動,卻生生忍了下來,扯出一抹笑,“你那樣盯著我作甚?怪瘆得慌的。”

“我能如何?”趙芳庭眼光一松,回之一笑,又如風.流浪蕩那模樣了,“不過有樁事,要請姐姐幫忙了。”

凡他開口恭維“姐姐”時,必沒好事。折柳心裏正忐忑,卻聽他支使應憐:“煩請柳娘子外頭候一候,我有些話要與折柳娘子私下說。”

應憐不明所以,總也曉得是要緊事,便依言出了去,又為帶上了屋門。

最後一眼裏,是折柳冷淡而防備的神情,正向著趙芳庭,兩人之間隱約湧動著什麽微妙而緊張的暗潮。

他二人的關系有些微妙。應憐多少知曉一些,趙芳庭曾是青玉閣的常客,最是與折柳交好的;只是如今他卻改了脾性,待她極是客氣守禮,也不知腹裏生的什麽心思。

應憐守在廊外,有自己的心腹事要苦想。

方才趙芳庭說得清楚,得想方設法見宗契一面,和他通個氣。再不濟,她總想親眼瞧一眼,他究竟是安是危。

他們如今算是天王府裏的人,套上這層皮,許多事都能便宜而行。牢獄平常守衛森嚴,不得入內,但……總有什麽法子能見著。

正思忖著,忽聽裏頭叫了一聲,似是折柳壓不住火的叫罵:

“趙十八!你出什麽缺損主意!可得遭天打雷劈!”

應憐一驚,怕兩人在內鬧出什麽事來,想推門入內,臨了卻縮回了手,且不知他們論的是什麽事,自己這樣貿貿然闖進去,反生尷尬。

肚內抓心撓肝的,思來想去,她也顧不得卑不卑劣,索性將耳朵貼在門上,細細地聽,備著萬一裏頭打鬧起來,自己再進去勸架。

內裏細細地傳來趙芳庭的聲音,全然不急不慌,更有一種似笑非笑的從容,“好姐姐,你這麽大氣性作甚?你不願意,難道是心裏已有了什麽人?”

“放你的狗屁!我若不愛一個,便要去侍奉那腌臜的玩意兒?你自出的離間計,為何非要賴著我?”

“他是洛京來的天使,什麽樣好的沒見過?咱們這些人裏也就你與秾李慣會奉承,你若不願那便算了,我遣秾李去。”

爭執戛然而止,仿佛該作答的折柳突然被卡住了脖子,一句再答不出。裏頭死一般的寂靜。

應憐聽得一頭霧水,正未解其意,驀地折柳開口,挫敗的話音令她無由想起了寒秋裏將死的草蟲,艱澀僵枯,“你果真會拿人短處。趙芳庭,真有你的。我做便是了。”

又一陣無聲。

而後是腳步聲響,約摸人來開門,是趙芳庭。

折柳冷淡而毫無感情的聲音於他身後響起:“趙芳庭,你這般缺德,往後定要不得好死的……”

“承姐姐美言,我若死了,在天靈魄能護佑寧德軍,死又何惜。”趙芳庭從善如流,談論著生死前路,打開了門。

應憐局促立在廊下,目光越過他,望向裏頭的折柳。

折柳枯坐在屋內,一縷天光散淡,無力地籠在她身遭,她冶媚卻無表情的面龐便一動不動在這一團黯淡的光霧之中。

趙芳庭臨走時向應憐一笑,什麽話也沒說。

應憐入得屋,靜得仿佛聽得見輕軟鞋底落地的聲兒,一步又一步,將那團光霧掩住,在折柳身前,“你們……商議了什麽?這般陣仗。”

折柳長吐了一口氣出胸腔,慢慢活了回來,搖搖頭,“無事……對了,天寧節的宴說到哪一節了?咱們繼續。”

她仿佛拋下了先前的不悅,又與她核對起筵席的操辦事宜來。應憐也不好再問,只得將疑惑壓在肚內,隨她去了。

·

天王府這樣的地方,外頭瞧著森嚴氣象,實則當真混進去了再瞧,不過一張薄薄的紙皮,唬人尚可,內裏篩子一般,全是疏漏。

凡人心有欲壑,便有可乘之機。

許掌事便是這樣一條可以鉆的空子。

此人算天王府一個末流的小頭目,同一幹掌事共同管著侍奉天王起居的職責,總想著能再進一步,出人頭地,一時卻不得其法。

趙芳庭便因此私下裏找上門來,道:“我知掌事心事,特來為您出一計,好捧您在天王跟前出一出風頭。屆時您若高升,可別忘了我這小小的謀士。”

“是何計策?”許掌事果然上鉤。

趙芳庭便湊過一顆滑不溜手的腦袋,與他嘀嘀咕咕了半晌。

“您只消往天王跟前獻策,言道可勸降那僧人,做成了這一件,可不是十分的功勞?天王必定大悅,倒時還怕沒您的好處?這差事瞧著難,可您只管交給我……”

許掌事聽罷了,半信半疑,“那僧人可是這般容易能降的?你若做不成,平白連累了我。”

“如若不成,您只管要我的腦袋!”趙芳庭胸有成竹,“只是還得煩您將他從獄裏弄出來,那麽個汙七八糟的地兒,我那女娘可施展不開。”

許掌事還是猶疑,“不可,他若跑了怎生是好?”

趙芳庭心底裏翻了個白眼,面上愈發恭敬,“那簡單,鎖著他手腳不就成了?”

一番話果然說動他,有了立功高升的餌在前,此人便心甘情願套上嚼子,馱著趙芳庭往前走了。

·

應憐自然領了這一件差事。

一切都在私底下、見不得光的地兒,有條不紊地進行。她所要做的並不多,不過在妝鏡前,細細地墨掃了眉、胭脂染了頰,唇上一點絳色勻透;又換了錦羅繡襦,杏黃雲煙的交領掩映下,微露妃紅抹胸一痕,敞身窈窕的褙子下,輕紅系帶掐得一把柔軟腰肢,蝶戀花郁金裙、珠玉鳳頭履,顧盼淑靜、端莊無覆。

折柳為她挽了髻,將珠翠簾梳飾在一頂蓮花輕紗冠旁,已是十分惹人,卻見應憐於發心裏又簪了一支青翠的鬧蛾,便笑問:“這是上元的樣式,你戴它作甚?”

“我就愛這一支。”應憐道。

折柳也隨她,穿戴畢了,切切地叮囑不可教人聽漏了口風。此一回去,她是“美人計”的美人,可不是宗契識得的那個應憐。

“我都省得。”應憐答應。

折柳便又遞來個食盒,裏頭盛著酒食,望望天色近午,便好好兒地送了出去,依趙芳庭的吩咐,到了一座僻靜的院子。

這是許掌事特特吩咐的,好避人耳目,只將幾個心腹安置在那處,看守著宗契。

應憐得了一塊腰牌,見了看守人等,便擺出來,重重守衛放過,一層層愈發近了小院。

她心中砰砰狂跳起來。

喜悅、擔心、憂慮,甚至惶恐,一遭遭從心底裏游了個遍,最終停在了院裏屋外。

那裏頭便待著他,她終於能再見著。

折柳早已等在庭院裏,並不近前;應憐提著食盒,吱呀一聲,輕輕推開了屋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