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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何處尋良人,付與琴與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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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何處尋良人,付與琴與箏……

李定娘出來迎時, 應憐正手忙腳亂地安撫哇哇大哭的萍兒。

那頭裏是否走了什麽人,她渾未察覺。

——即便曉得,恐怕她也臊得細看。

不過是她夫妻二人閨房之樂, 旁人管得著什麽。

王渡此人,表裏不一。應憐對他頗瞧不上眼, 也勸過幾次李定娘,不如就搬來與自己同住。李定娘只是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你莫要□□的心了。”

就此, 這二人的事,她也只好不聞不問了。

這一回來送禮, 她也只提送禮的事,不提王渡, 也不提鬼面人。

“上回大捷,我收了好些頭面首飾、衣裳料子,想著送來些與你,你可不要推辭。”她道。

李定娘生得秾艷,此時步子略匆促地出來,也不知是不是熱,妝粉過的面兒上更勻了胭脂雲霞似的,連眸子都柔沁沁得像一汪春水裏點墨,與往常端莊又有不同。

她先一時未言語,而後微笑了笑,“不是已送過一回了麽, 這回哪勞動你親自來送?”

說著,把阿苽從一旁拉來,牽在自己跟前。

阿苽癟著嘴,還想與萍兒多玩一會, 卻被姐姐壓著,只得老老實實裝沈穩,立在一處。

應憐心虛,搪塞了幾句,不欲多留,便要告辭。

倒是李定娘,送她出後角門,牛車前分別時,似隨口道了一句,“我時常也過去府署的,你只那時予我便是。這宅院說到底是他住處,下回來,還是按禮遞個帖子吧。”

應憐以為她刺的是自己不告而入,撞見她夫妻兩個行樂之事,心裏又是愧疚,又起了幾分與她生分的委屈,點了點頭,想到王渡,沒忍住,上車前仍是念了句:“……你索性還是與我住吧?”

李定娘穩立門前,濃纖合度,神色裏有股子對萬物光景的冷淡,眸光流連過應憐時,駐留一瞬,終究帶了幾分安撫的笑意。

“我自有夫。他有‘小諸葛’的顯赫聲名,又與人為善、不計前嫌,親自負荊請罪與我和好,我怎能罔顧世人的眼光,仍游蕩在外,做個水性楊花的婦人?”她平平淡淡說出這些,句句荊棘刺一般紮在應憐的心裏,“你也莫要太憂心,他不會拿我怎樣,畢竟我身上還有他需索之處。”

應憐默然。

她摸不透李定娘的想法,又察覺她正推拒自己。

溫柔、緩慢,卻毫不猶豫。

李定娘又道:“對了,我有一事正要與你說。我欲將阿苽托在府署,往後半日跟著眾頭領習練武藝,半日隨你讀書,你多照應著。”

應憐尚遲疑,阿苽卻臉色一垮,癟著嘴問:“你不要我了嗎?”

李定娘不似往日對他不假辭色,卻罕見地俯首望著他,揉了揉他的頭發,眼中有一抹隱隱的柔和,映著黃昏將至的日色,不再拒人千裏。

阿苽耷拉下了小腦袋,很沮喪的模樣。

應憐應承了此事,定準了兩日後來接,隨即帶著萍兒,登車而去。

李定娘望那牛車緩緩行去,直待拐角街巷處瞧不見影兒了,這才牽著阿苽,一言不發地回了。

“你不能不要我。”過了廊下屋檐,阿苽行在陰涼處,稚嫩的聲音有些孤獨。

“乖。好好學文武藝。”李定娘握著他小小的手,步履行在時時而過的雕漆廊柱間,聲兒也在空蕩蕩地盤旋,“報仇的事不必你來,你只需保護好你自己。”

阿苽與姐姐一處時再不敢撒潑,蔫蔫地跟著她走。

才至前後院的穿堂,卻正見此間的主人——王渡大步邁來,神色凜凜裏,帶著幾分殺意。

兩下裏正瞧在一處,互相皆楞了楞。

李定娘穩穩心神,迎上前道:“夫君怎麽早回了?”

王渡向來示於人前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從容態度,此時臉卻有幾分綠,緊抿著嘴,狐疑的神色從她臉上、身上逡巡而過,末了重重哼了一聲,不由分說,將她撥到一邊,徑往後院走。

“夫君這是何意?”李定娘在後蹙眉緊跟,幾乎小跑,隨他穿廊過戶,來到後院正間。

那是夫妻倆的正屋。方才應憐才立過的地兒。

王渡推開屋門,向光線黯淡的四圍瞧了一瞧,又入內室,冷峻又多疑地觀量一桌一椅、衾褥紗帳,連那一捧半卷的珠簾後角落也掃了掃。

李定娘走得急,喘起不勻的氣來,“夫君找什麽?這樣神色慌張?”

“賤.婦!”王渡已不是第一次這樣斥她,回身緊盯著她,不放過任何一個表情,“我不在時,這處誰來過!”

李定娘一怔,面上褪了幾分血色,把阿苽推到外頭,關了門,與他裏間屋相對,“何曾有人來過,夫君是聽著什麽風言風語,疑心我不守婦道?”

王渡不說話,然面上神情早已洩露,就是如此。

“當日你求我回來,字字句句說要與我破鏡重圓,再不提舊事。如今反卻疑心起我來?”李定娘咬著唇,委屈地瞪著他,又有幾分憎恨,“究竟是哪個爛嘴爛舌的詆毀我!抓奸還要抓雙,你叫他來,我與他對質!”

那床褥鋪得整整齊齊,只邊緣興許她坐過,微微淩亂幾分,怎麽瞧不像是才做下醜事的樣子。王渡滿心的怒火與妒火此時被涼水一澆,也漸漸冷涼下來,消了幾分。

李定娘惱怒時臉色有些潮紅,咬著牙,嘴兒也紅艷艷的,更有一股子又厲又艷的勁兒,卻正戳王渡的心窩,一時間也分不清心裏頭那股火氣成了什麽,本來燒成一團窩在心肺裏,這會子忽又往下路竄,惹得一陣心血來潮。

“若是無人登門,為何有牛車停駐後門?你又為何遣出下人?”他仍是幾成不信,目光卻漸而順著她曼妙的身子逐漸向下,眼瞇了起來,“……貞或不貞,一驗自明。”

李定娘聽懂了他暗示,咬著下唇,閉了眼,遮掩住湧動的幾分屈辱,很快卻又睜開,那裏頭便流轉了幾分春潮與艷色。

她低眉順眼,帶著王渡,一步一步上榻,溫順地一件一件地褪,淩亂堆在床下鞋履上。

“方才來家的是柳娘子,你若不信,問她便是。我與你說到底成婚不過一二月,如今你早去晚歸,我在家中怎不寂寞?若不嘗那滋味便罷了,你領我嘗過,我便歡喜上了,難道還不許我自樂一回?有那許多人在,我怕被人聽了去……”

十指纖纖,在他喉間、肩上、腰腹劃過,她帶著濕熱的話語如夜潮,纏在他耳畔。

王渡捉住她的手,五指一齊攥在手心裏,灼灼地盯著她,眸中有最後一絲未消退的冷意。

“你告訴我是哪個嚼舌根,我便告訴你是哪只手。”她又在他耳邊私語。

秦樓楚館、行院勾欄,王渡倚紅偎翠也不知幾何,卻被她縈縈纏得心火直旺,只覺身下這不是個女子,倒是一副春水做的骨、蛇一般的身子。

心思被其一惑,口風便放松了去。想這也不是如何要緊的事,王渡向下探,聽著她一聲一聲吸氣,心頭更無妄膨脹了幾分,“不過是個姓許的客僚,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李定娘委屈裏帶著纏綿,哼了一聲,“他?他連你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啊……”

那根手指頭作亂得很。

她卻棄了他,滾在一旁,喘著氣,比出自己纖纖的右手,道:“喏,就是它。你想瞧麽?”

眼見著王渡的眸光便深了,欲望深沈,瞧不見底。

·

雲雨散後。

王渡擁著這個妙人兒,才洩了一處火,又起了一處火,想到什麽,卻吃起飛醋來,“那鬼面人當真沒碰過你?”

李定娘慵懶地半闔鳳眸,春潮帶雨褪半,掃了他一眼,“與你說過多少回了,你就是不信。不過……”

她忽心念一動,今日又不像往日那般絲毫不松口了。

“不過什麽?”王渡果然一凜。

“不過他倒有此意,言語常勾挑。”李定娘慢悠悠地瞎編,“一次竟還想強使我就範。只是他面具下的臉太可怖,我實在害怕。”

她往常說一分沒有,王渡才不信,這會子聽了這般言語,反倒信了。他摟著她,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裏不無得意。

“卿卿,我就說麽,他那樣的,多瞧一眼都惡心。”笑完了,王渡洋洋自得道,“哪像我,伺候得你妥妥帖帖。從前的事過便過了,你也休揪著不放。往後與我一條心,我好了,怎麽也給你掙個誥命出來。”

李定娘扯了扯嘴角,倚在他懷裏,懶懶地沒言語。

王渡卻想他自家的心思。

他與鬼面人之間有奪妻的私仇,更有搶功勞名分的外仇。

鬼面人自帶的那一千精兵,實在強悍,是許多場硬仗的主力。更兼此人也不知什麽來頭,帶兵打仗的本事極其過硬,分明與他同時來投,聲望卻早已在他之上,更隱隱有逼近單錚的苗頭。

單錚是個莽夫,不在話下;可若有朝一日寧德軍易主,呼聲最高的,恐怕就是鬼面人。

鬼面人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若他得了勢,往後自己若想領了這一支寧德軍,投靠六殿下,必定阻撓重重。

得在他羽翼未豐之前,先鎩了他的翅羽,否則後患大矣。

這麽想著,他繚著李定娘的一縷長發,心思轉動,便問:“聽說,前幾日鬼面人送了厚禮與柳娘子?”

“怎麽?”李定娘慵懶地問。

“他當真喜歡你?我看未見得如此。”王渡道,“不然,他為何不向你獻這殷勤?”

“他獻了,我丟了。”她道。

王渡笑著捏了她一把,酥雪似的揉在手掌裏,甚覺一掌竟合不攏,更是喜愛,在她連連的輕喘裏,毒蛇似的輕言細語,“你不是厭惡他麽?恰好,我有一計。你只消用一用那柳娘子,挑撥得他與那和尚大動幹戈,損他名聲,如何?”

李定娘身子酥軟,心卻停了一停,問:“如何用?她與我可交好,你不當害她。”

“害她作甚?她本也是風裏飄絮,我為她找個主兒,不好麽?”

說著,他向李定娘耳語了一番。

李定娘面無表情地聽著。

王渡自為這主意稱妙,很快下床去,也不知從哪個格子裏摸出兩包藥粉,合在一處,又用李定娘的一根簪子攪勻了,予她一包,巴掌大小薄薄一片,道:“此事端看你選擇。你若當真如所說的那般,厭他而愛我,便依我的去做。否則,咱們便好聚好散,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如何?”

李定娘久久不動,風月雲雨俱從她面上褪去,此時只剩戴了面具似的虛假、生硬,“這是什麽藥?砒霜?”

王渡一哂,“我說了,我不害她。你那般小心思作甚?”

他說著話,兩只眼卻直勾勾盯著她。

李定娘有心氣,可城府卻淺,他自認一向好拿捏。可如今經了些事,她骨子裏有些東西,卻教他一時捉摸不定了。

王渡喜歡一切執掌手心的感覺,不喜歡捉摸不定。他便順勢用這樣的法子,來驗一驗她是否真能與自己一條心。

李定娘的反應也在他預料之中,有些疑、有些難。

“口說無憑。”她道,卻就此下榻,白瑩瑩的身子舒展在窗隙漏下的暗沈光線裏,摸得一壺,向裏頭半盞冷茶傾了一角藥末兒,搖蕩開了,給彼此各沏了一杯。

“我愛重柳惜,不願害她。此藥若與她無礙,你便與我先飲一杯。”

王渡失笑,閨房裏早已卸了向外人的那般和氣沈穩,反有些無賴脾性,一把拽來她在懷中,就著素手白瓷,飲下了一杯殘茶。

甘苦冷涼入肚,化作一團說不出的細細的火,一路散入四肢百骸,燒得氣氛迷離起來。

王渡翻身壓下她,興致再起,“我說了,不是砒霜,你總信了吧。”

日色漸沈,燈火未升。夏夜涼卻後醞成盈盈的春宵,李定娘仰首,定定望著銷金紗帳裏,晃動著一雙蓮間的鴛鴦,水色橫陳,隔了她與心中那人,雲山千疊。

·

捷後總有慶功的酒宴,雖不得似初克江寧後那三日的大排飲宴,卻總得向各部將有所表示。

蕪湖城下一場大捷,比小打小鬧又大場面,待到慶功,總要比往常更風光一些。

應憐才聽聞寧德軍欲派出信使,去到北邊的沂州,為聯絡北地揭竿的勢力;尚未啟程,卻先迎來了上下同樂的宴飲。

慶功宴照例擺在府署。外庭幾場從正堂鋪至庭院,大小將軍們皆在此聚賀;內庭裏,也單辟了地兒,為女眷擺上酒席,又依照外頭樣式,搭了勾欄瓦肆,尤其請來時新的雜劇戲班,說唱逗樂;仆從女使們兩頭穿梭來回,一派其樂融融之景。

應憐放了孩子們一日的假,也頗有興致地宴賞了一回,正午開宴,直到華燈初上,天雖晚,宴卻未終,與眾女眷談笑暢飲,好不快活。

席間,她與李定娘尤其親厚,杯酒下肚,臉上辣辣地熱起來,一同觀瞧瓦肆裏小唱清韻,正賞到樂心處,忽聽李定娘耳邊問起:“那宗契師父,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什……什麽怎麽想?”她正滿心沈醉在低回婉轉的唱腔裏,一時未及反應。

偏過頭來,應憐攜著幾分酒氣,正見李定娘似笑非笑的神容,倏爾明白她意,那團酒一晌火辣辣地燒在了臉上。

李定娘道:“從前在揚州,我就瞧出幾分了。如今旁人扯什麽義兄妹的名頭,我卻不信。你心中,當真對他沒有情意?”

“你、你、你怎麽……”酒意燒心,應憐竟被她嚇得磕巴起來,半晌說不出一句整話,“胡說什麽……什麽情意,我與他……”

一切言語未盡,都消泯在對方了然透徹的眼眸中。

“有何難為情說的?你縱承認了,我又不會笑話你。”她自斟自飲,仿佛也有了三分醉,不望小唱,卻定定望向她,“我自個兒已是一團糟了,沒得受你笑話呢,哪還有心思來笑你。只是羨你眼光比我好,所中意的一人,是個坦蕩無愧的丈夫,不像我……”

不盡絮言,漸至無聲。

應憐臉紅紅的,有一種被看穿的無地自容,“哪就如你那樣篤定,我、我不過是敬重他……”

“撒謊。”李定娘指著她微笑。

應憐不說話了。

李定娘瞧著她一副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的羞臊,話裏帶上了幾分真意,“你在意他是個出家人,唯恐壞了他的修行,是也不是?”

“……話都被你說盡了,還要我說什麽。”半晌,方寸間傳來她輕若蚊蚋的言語,出她的口、入她的耳,清風一過,便輕飄飄散了。

李定娘伸出一只指尖,點著她的額,半是嘆半是憐,“你呀……”

她又勸她酒。應憐腦子被她一番話攪成了漿糊,臊得也一句半句也想不出來,只得一杯杯地喝。

她漸漸沈醉,曉得自己似乎多飲了,只是月色正好、淺唱低吟,不消酒醉,人自醉在如水涼夜裏。耳畔依稀又聽她感慨地喃喃:

“人生苦短,尋一良人不易,便不要掛礙外物了。你心愛他,焉知他未必對你全無情意。”

“總之不要落得如我這般,能說出口時,端著一股子可笑的自尊,悶在心裏;待人不在了,方才後悔。天上地下,又該怎麽去尋呢?”

話猶在耳,她卻早已聽不進,涼夜微風觸動每一片肌膚,卻點燃一簇簇心火,向每一段筋骨、每一根血脈蔓延。她從未覺得夏夜如此難熬,空氣靜止、濕熱、黏膩。

身子裏某處也開始變化。她恍然覺著從裏之外,五臟六腑,她快一點一點融化,渾無一點筋骨。邁出的步子,每一步都如踏綿雲之上。

有一雙手臂,冰冰涼涼,攙扶著她離席,又踩踏著虛無的雲彩,深一腳、淺一腳地扶持向某處。

彎彎繞繞,荷香衣香,逐漸遠去,唯剩了一片天旋地轉的寂靜。

那雙手扶著她,她仿佛聽到了關門的哢噠聲。

應憐惺忪睜著眼,感受從骨子裏向外發散的熱,與無盡的癢,央求道:“熱,我要喝水……”

才發出聲音,輕得沒分量,卻軟得仿佛能掐得出水,撩人的心尖。

方才還有踉蹌走路的力氣,這會子被抽得一幹二凈,她朦朦朧朧躺在床上,只覺渾身都濕熱,難耐地磨蹭著絲滑的綢衾。

那善心的相幫的人,不知是誰,只是好心地替他褪了衣裳鞋襪,很快她便只剩了絲縷遮掩。

肌膚裏、骨子裏蒸騰的熱意沒了拘束,驀地迸發出來,一片高熱黏粘稠稠附著在她肩頸、手臂、腰腹、腿.間。

應憐清楚地聽見自己張唇喘息的聲音,與噗通、噗通快速的心跳,筋骨酸軟、渾身過熱,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也無。

她難耐地在綢緞間摩挲、磨蹭。那綢緞瞬時成了泥潭沼澤,她現在滑膩的沼澤裏,掙脫不得。

熱、好熱。

好想貼上個冰涼的物事,好好地磨蹭著解一解這滔天的熱與癢。

她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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