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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雲山失路,迷津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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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雲山失路,迷津難度

秾李入屋來時, 折柳正對著一罐脂膏入迷。

“獺子油?”秾李道,“姐姐怎麽總盯著這物什發呆?”

屋仍是府署東廊的屋、林江嘯的後宅。自打林江嘯被梟了首,折柳便有些心驚肉跳, 不知前途命運如何,是被趕出府署了事呢, 或更被賞與別的小頭目。

只沒想到,一連過了七八日,她這處不僅沒改換門庭的意思, 外頭更多了幾個兵丁把守。一問,便道是單將軍派人來守著, 免得不相幹的人前來攪擾。

折柳想到這些時日提心吊膽的滋味,又把著這一罐獺子油, 喟嘆地摸來摸去,半晌擡起臉,沖來至近前的秾李道:“你說……他贈我這麽一瓶去疤的脂膏,究竟是何用意?”

她話裏罕見帶了幾分扭捏,春妝淡掃的花面上也泛起了難得的一層淺粉,秾李心裏好笑,嘴上道:“趙大官人不是講得明明白白麽,因你仗義行徑有功,本欲賞賜錢財的;只是軍師說得對,林逆才死,新頭領便賞賜他的女眷, 這說不過去。這才……”

“我曉得、我曉得!”這話折柳聽過五六回,不耐地擺擺手,卻滿不以為然,“只是單將軍本意必不止於此。你沒見著, 絕想不到,那日黃昏他獨個前來,專為送我一罐膏藥。那會他寡言少語,與人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赤發狻猊可大不相同。若要表謝意,使個人送來便是,何必避了人耳目,特特地自個兒來?”

秾李也沒了言語,只得撇撇嘴,憐憫又取笑地望著她。

“……他必有深意。”一通嘮叨畢了,折柳斷言。

她自說自話,不多會臉面又更紅了一點,眼神有些發直,想也知道她又想入非非了。

秾李道:“如今這結局,咱們算是被養在此處,已是難得的好下場了。姐姐,你可莫要做傻事。”

她挨著折柳一點坐下。說來奇怪,從前喊她“娘”,那是行院裏慣常的稱呼,那時的折柳仿佛真像個精打細算的幹娘,一顰一笑裏都有滿心的算計;如今稱慣了“姐姐”,再瞧她時,她卻當真褪了幾分風月裏的油滑,反多了一點子返璞歸真的倔脾氣來。

折柳舍不得用那膏藥,把玩在手裏仿佛瞧不夠似的,與秾李兩個,不住地欣賞碧玉瓷瓶兒上精細的纏枝,就這麽靜默了一刻。

過不多久,她站起身。

秾李問:“姐姐,你做什麽去?”

“小竈上燉著一盅水晶皂兒。我燉了半個時辰,想是香香糯糯了。”折柳從從容容地朝小廚房走。

秾李被她一腦門的“巴結單將軍”弄怕了,忙道:“我才從那邊來,頭領們俱在議事呢,你可別去送!”

折柳莫名其妙地白了她一眼,笑吟吟的,“你想岔了,我是燉給柳娘子的。”

在秾李不解的眼神裏,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抽出手絹來擦了擦鼻尖上不存在的汗,很矜持的模樣,“從前不是餓過她好兩個月麽,如今多送點吃的,補一補這虧欠。她好歹算是那位高僧的女眷,高僧又是單將軍得用的人才,總不能為這麽點芝麻綠豆大的事,君臣之間鬧出齟齬。”

秾李:“……”

她實在不知這單錚怎麽就能這般左右折柳的心思。應憐是宗契的女眷,折柳與單錚又八竿子打不著。

折柳可不管,掖了手絹,妥妥地收好了獺子油,叮囑一聲她看家,美美地帶上胖墩墩的小琥珀出門了。

·

那頭李定娘也做好了點心,也不是湯湯水水,卻是一匣子香騰騰、脆甜甜的桃花餅。

那是她親手摘的枝上最鮮嫩的桃花瓣、親手和的筋道細白面,五月半熱起來的天裏,守在爐邊一個個地烤了來,也出了一身熱汗,從頭至尾,沒一點假手於人。

盛了匣兒入雕花的食盒,她不緊不慢地回屋,裏頭悶了半天;再出來時,同心髻上包著一方青布頭巾,只一根粗樸的舊銀簪插了,穿一件杏黃細麻褙子,系一條青翠紗裙兒,都是半舊的,無胭脂妝點,做一副市井中婦人打扮。

對鏡照了照,她點點頭,拿來帷帽遮了頭臉,也不與女使打招呼,自出門上了一老舊的牛車。

如今天色尚明亮,餘暉裏卻已有了黃昏的陰影。她端坐於車中,緊緊護著食盒,神思有些麻木,臉上也十分僵硬。

不,不能這模樣,得笑。

她閉目,帷帽下一點點擠出死氣沈沈的一個笑來。

城東離府署,牛車要走半個來時辰。好容易到了,下了車,她提著食盒,沿一帶齊整高大的青墻繞到了後角門。

果與預料一樣,夕陽盡了,青灰的黃昏裏開始漫上晚風的清爽,十分宜人。她在這一縷縷送來的晚風裏,卻奇怪地有些發冷,叩門的手也哆嗦了一下。

開門的是個小廝,打量她通身,先問一句:“你是何人?”

“我姓鄭,叫鄭大娘,”她微微挑開一點薄紗帽簾兒,露出一張清爽素面來,微微笑道,“我來尋舟橫先生。我知他在此處,早與他約好了見面。”

小廝被她那張明艷端莊的臉容呆了一呆,而後道:“那你等著,我去稟一聲。”

說著要關門。李定娘忙攔住他,親親熱熱地從袖裏拿出兩角碎銀,塞到他手心裏,“不忙小哥,你稟你的,我隨你一道去可好?你瞧,天晚了,我獨自一人等在外頭也害怕;這裏頭是熱熱的桃花餅,教夜風吹涼了,可就不香了。”

自來錢能使鬼推磨,她又顧盼雅艷、溫言軟語,誰不吃這一套?

那小廝揣了銀子,當下便也忘了規矩,笑瞇瞇地徑帶她入內。

後角門一關,李定娘隨他穿廊過院,偌大一方府署,彎彎繞繞地前去了。

舟橫先生王渡是新來的頭目,仆役們俱曉得的。且他有一樁風流官司,才娶的一個新婦,貌美如花卻輕浮浪.蕩,據說同他沒過幾天,就琵琶別抱,入了鬼面將軍的帷帳。偏王渡愛她得緊,沒幾日前,竟低三下四地去請罪,要求回婦人的歡心。

流言蜚語最是好傳,下人們時常拿來做茶餘飯後的談資,說什麽的都有。

如今來了個這樣標致的小娘子尋他,那小廝一路明裏暗裏打量了她七八回,腹內揣測;又瞧她不過青裙布衣,不像富貴人家出身,便藏不住話,追問:“你是哪家的小娘子?這樣晚的天,你還來送他吃喝,想必與舟橫先生情意不一般?”

李定娘早已有答對,帷帽下的聲兒輕細細的,與拂面的春風羞怯一般,“我、我是他新收的外室。”

那小廝面露“果然如此”的表情,腳步放緩了些,道:“我就說麽,舟橫先生那樣風雅和善的人,怎能配個水性楊花的婦人?如今我瞧你就不錯,你記著,需得周全地侍奉丈夫,他大婦不檢點,你若得了他歡心,許就有了做正妻的造化。”

他也不論面前是認識不認識,仗著府署裏人的身份,充大輩兒好一番提點,想這小娘子沒見過世面,必要唯唯諾諾地應。沒成想說罷了,她卻不做聲,竟連腳步也停了。

罷罷,又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婦人,見了幾座像樣的屋宅,便走不動路。

“哎,你發什麽呆呢?走啊!”小廝輕慢催促。

那小娘子卻挑開帷帽,露出方才那張俊俏的臉蛋,眸子卻一眨不眨,要盯到他心裏去,張口問:“你說……他那大婦是什麽樣人?”

“水性楊花啊!”他催她前走,皺著眉道,“咱們裏外的人都曉得,怎麽,你沒聽說過?”

李定娘跟著他前走幾步,呆怔了片刻,搖搖頭,“她、她怎麽就浮浪了?我聽說她才是受難的那個。王……舟橫先生對她不住,可親手害了她家人呢!”

“嗐,你又聽人瞎說。”小廝道,“他那是被羅大王逼的,縱使有虧欠她的地方,不是也負荊請罪了麽?又是磕頭又是送禮。你想,那麽大一個偉丈夫,竟給婦人下跪!僅是這份心胸,咱們就得欽佩!”

“可他畢竟殺了她母親!”她再一次定住腳步,氣息喘了起來,眼眶微有些發紅,似是情急,要與他爭辯,“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況她父親也是遭他所害,才丟了性命,難道我……我那姐姐不該恨他麽?這樣的人,怎麽不能說是狼心狗肺!”

小廝奇怪地看著他,似乎驚異於她怎麽用這樣很毒的話來作踐自己丈夫。

“我只知道,舟橫先生與軍師林文貴一般,都是再厲害不過的聰明人,且帶人和氣、慷慨大方,是個難得的大丈夫,縱私德上有些小過錯,又算得了什麽?”一個小娘子,又是平頭百姓的出身,總不該這樣冒失與他搶白,小廝答話便很不客氣,“——他那渾家做下醜事,反來為難與他,當真是個禍星!我勸你長長心眼兒,莫要被她蒙騙了。你若不信,問問府署裏旁的人,哪個不曉得這些內情?”

李定娘渾身發冷,再走不動一步,渾渾噩噩地楞在兩步之間。

她仿佛陷入了一個迷障的深淵。深淵裏的怪物張牙舞爪,露著森森的血齒,怪誕的嘴一張一闔,吐出讓她再想象不到的“真相”。

舟橫先生,王渡,大丈夫,小過錯。

不、不對,他分明是個偽君子啊!

他引得賊匪劫掠她家,害了她爹娘家人,害得她丟掉了孩兒,家破人亡不外乎是,犯下的罪行累累,怎麽到頭來,他反倒成了那個清清白白、高高在上的幹凈人,她卻被推到了萬夫所指之下?

我沒有水性楊花,我沒有對不住他,是他對不住我,是他該死。

“你咕噥什麽呢?走是不走?”小廝問。

她這才回神,自己不知何時竟將這些話喃喃出口,渾然一震,瞧了人一眼,又望望深不見底的府署裏頭,一咬牙,招呼也沒打,轉身便向外走。

小廝莫名其妙,追著急問:“你去哪兒?你怎麽走回頭路!”

“我突然想起,家中還有事未辦!”她心思早已渙散,勉強答了一句,人已飛快地遠了,“不用報稟了,下回我再來!”

直待沿原路折返,那後角門被“嘭”地一聲關上。小廝才追過去,全然摸不著頭腦,又摸進袖裏那一腳碎銀,心落到了實處,道了聲“冒冒失失的”,搖著腦袋回了。

·

牛車已被打發走了。李定娘一口氣跑出不知多遠,直到了一座石橋邊,才終於跑不動,捂著絞疼的心口喘不上氣,扶在青灰斑駁的壁柱旁,在一片昏沈沈的天地中,癱坐在半濕入水的大青石上。

橋下一彎幽黑的水,沈沈無光。遠近更無燈光火光,那水便像無底的深淵,泛起噬人的可怖漣漪。

心臟跳得如此迅疾,幾乎要破出胸腔,血滾燙後一點點變涼,在夜風裏一晌冰冷起來。李定娘牙關打顫,向前傾伸身子,但見灰暗的天幕垂影裏,一個更深更黑的影子水底搖晃,是她自己瞧不清臉面的倒影。

一瞬間,無數的、從多久前到如今的般般件件往事,一齊湧上心頭,她感到了一種生不如死的痛苦與挫敗。

仿佛她從出生以來,就沒有一件事做的是對的。

生母產她遺下了病根,沒多久便去了;她與鄭氏不親近,長到十五歲,因鄭氏懷胎,她少不經事,怕從此鄭氏更不為她這繼女打算,頭一回想著自謀姻緣,卻不想鬧出那樣慘事來,害得家中名譽盡喪,父親因她辭官。

嫁不了想嫁的人,好容易擇了個萬貫的夫婿,明知是火坑,閉著眼跳了。到頭來棋差一著,又被命運作弄,淪落至此。

有一只無形的手,抓著她、操控著她,她瞧見前頭有一條筆直的路,理所當然踏出一步,卻總是萬丈深淵,一墮再墮。

她蜷著身子在青石階上,手心捂住了雙眼。身子一點一點寒冷起來。

便突然想到了祝蘭,那個經她手所害的婦人。

當日祝蘭口口聲聲,道她的下場,就是自己的下場。

她聽了,也信了,卻總有些不以為然,以為只要壓著王渡一頭,不教他摸著權勢,他總不能反咬她一口的。

可如今,瞧瞧她都得了哪些報應?

那食盒偏又擱在身旁,這會看來,簡直是個笑話。

她茫然地盯著幽深的河面,想,縱然他死了,也是個英雄,是外人眼裏的丈夫。不明真相的人,只會痛惜他的隕落,年年到他墓前吊唁哭祭。

作為一個英雄死去,他怎麽配。

此夜無月,更無千家燈火。自打義軍占據義興縣,雖出榜安民,縣中百姓畢竟惶恐,便是白日也無多少人跡,更休提夜來點燈,生怕引來賊寇作亂。一整個地界,便淒涼冷落了下來。

她勉強記得過了橋便是去城東的路,怔了不知多久,總得起身家去。

才直起身子,卻聽得一個輕佻的聲音:“這樣冷清的夜中,竟有小娘子逃在此處!”

李定娘一驚,猛一回頭,人竟已來到跟前,是兩個生臉的漢子,分明義軍衣衫,一雙眼卻賊溜溜盯在她身上,瞧不大清的臉面上隱隱透出幾分貪婪與欲.望。

她後退半步,卻摸著冰涼涼的石橋壁,身側是不知深淺的河水,那二人已前頭攔住了去路。

哪怕是官家的禁軍,也有不少濫竽充數的地痞混跡;更別提這一支魚龍混雜、多為流民轉來的義軍。這二人不知尋了什麽由頭遛出營,竟進了城裏找便宜來了。

一人當先揭下了李定娘的帷帽,使她那張皎□□致的臉孔全然暴.露在夜中。

緊接著是一陣嘻嘻哈哈的笑,兄弟倆嘖嘖稱讚,“今夜來打野食,卻不想時運到了,竟逢著這麽個標致人兒!”

李定娘退無可退,反倒不怕了,自暴自棄占了上風,望著兩人,發了一聲笑,聲音再涼,也動聽得緊,“原來是兩位軍爺,怎麽,要與奴耍一耍?”

那二人喜上眉梢,抓耳撓腮,一個道:“原以為是個良家,聽你口氣,卻也是風月裏勾當的,那更好,省得要死要活!”

一人便來捉她手臂腰肢。李定娘不動,惡念竄上心頭,眸子卻更亮似光火,任他捏著一只手,另一手卻指那食盒,“這本是奴為我家郎君做的桃花餅,如今落在你們手裏,也是冤孽。便贈與你們吧,誰若吃了,便是奴的郎君。”

那食盒孤零零在側,此時終被發覺。那二人揭了雕花的精致盒蓋,聞得一股噴香,誘人食指大動,更是大喜。

一人緊攬著李定娘腰身,怕她尋空逃了,便與兄弟各拈起一餅子,三兩口便下了肚。

“香得緊,只是有點苦茵茵的。”一人道。

李定娘笑了笑,“花朵兒作餡就是如此呢,開頭雖苦,咂摸滋味,漸漸地便回甘。不信,你們再吃兩個。”

一人便捏了捏她的臉,嬉皮笑臉地又分吃了幾個。

一會兒,吃光了,那二人便就無光無月的橋下石壁旁,亂糟糟地壓著她,手腳不老實起來。

李定娘被那胡子紮得難受,仰起了臉,卻望見雲氣深濃的蒼黑裏,偶爾閃著幾顆星子的光亮。只是那光太幽微,又太遙遠,映在人間,就略等於無了。

她衣襟被扯散了一些,自棄地心想,辱就辱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也不會再有孕了。

只是腰帶還未解,忽覺一人哆嗦了一下,臉面歪斜,道:“我有些頭疼,你先耍著。”

那一個才應聲,卻也捂住了胸口:“我心口發悶,哎、哎……”

李定娘冷冷瞧著他們,見那兩副身子佝僂得越來越厲害,便一手一個,將人推倒在了地上。

那兩人起不來身,在地上打滾,身子直痙攣,“嗬嗬”直喘,拿手指著她,嘴裏含糊:“你、你下毒……毒婦……”

“毒婦?”李定娘見他們此狀,心裏卻好生奇怪,便道,“要來戲耍我的是你們,我又沒逼你們吃那餅子,你們憑什麽說我是毒婦?”

她嘆息,憐憫地望著愈來愈痛苦的兩人。

毒發不過片刻,地上的人已叫不出聲了,一勁兒抽搐,五官扭曲得不像樣。

“放心吧,這不是砒霜,是牽機毒,比砒霜更快呢。”一人抽搐著伸出雞爪樣的手,來抓她腳踝,李定娘一腳踩上去,又狠碾了幾下,眸中落著星光,端莊地微笑,“你們是無名小卒,死在僻靜的小角落裏,很相稱。”

那二人已不知聽不聽得進她的話了。

半晌,抽搐止歇,兩具身子維持著怪異蜷曲的姿勢,伏在地上。李定娘望了半晌,心口瘋狂跳動,喘息使得她口幹舌燥起來,仿佛也吃了一劑毒藥,有些頭暈眼花,卻恍然領悟,“我錯了,我果然不應當就這麽殺了他。”

小人就應當有小人的死法。他該死在眾人的唾棄之中,像一條喪家犬。

她就這麽坐在屍身旁,心頭一半沸水似的滾燙、一半泡過冰雪的凜寒,也不顧是否有巡夜的兵士瞧見,獨自仰望黑黢黢的夜空,在煎熬之中,微微笑了起來。

也不知多久,僻靜空落的某條巷道裏傳來了一丁點的響動。

李定娘懨懨地回過頭去。

她已沒了桃花餅,若再來一二宵小,便真要束手無策了。

“出來。”她輕聲道,在夜中並未傳出多遠,“不要鬼鬼祟祟地躲在裏頭。”

話聲雖不大,卻似有斬釘截鐵的力道。一會兒,巷內幽深處緩緩走出來個身影,起初漆黑混沌,隨著走近,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是個少年。

再仔細瞧,臉廓是中原人罕見的深目高鼻,望之深邃,夜中更顯得鋒芒如出鞘的刀。李定娘有些詫異,從不曾見過這樣貌,便註視了許久。

那少年穿著府署裏下人的衣裳,想是個仆從,卻初長開了身量肩臂,粗布衣衫掩不住起勢雄健的姿態。他腳步停在屍首旁,抿著嘴默然了半晌,而後開口,似下定了某種決心:“你不該留在此處,快走。”

話聲並不圓潤,帶著異域口音,李定娘卻品出幾分動聽的滋味來。

不知是今夜她墮在瘋狂的邊緣,或是受得刺激更多,此時打量著他,卻無端生出一絲愉悅來,只覺他這模樣甚合心意,更妙的是,他居然只是一介仆從。

“我走了,他們怎麽辦?”她瞧也沒瞧屍首一眼,只望著少年,眸中婉轉含了幾分水光,不知起了什麽心思,再問,“你叫什麽?是誰的小廝?”

句句鶯聲燕語,透著股鉆入人心竅裏的酥麻。

“……袁武。”那少年上前來,一腳一個,將屍首咕咚咕咚踢入水中,低頭對上她秀韻難言的眸光,失神一剎,倏爾被燙著似的別開眼,“我還有個乳名,喚作吾渾堵。”

死人浮浮沈沈,緩緩地隨水飄去了下游。袁武一路跟隨她從府署出來,在暗巷內瞧盡了這一切,以為她到底是個小娘子,雖做下殺人的事,終究有幾分怕,癱在地上起不來,便伸出手去,要扶她起身。

不想李定娘只是仰面瞧著他,臉龐於幽夜之中,更比月色皎皎,鳳眸紅唇,烏黑的鬢發,定定地不知凝視他或是更高遠的夜空,沈默裏透出動人的妖冶。

袁武突然便一腳踏入了她的迷夢,再掙脫不得。

不,她不害怕。他癡癡地想,她連舉刀殺人都不害怕,又怎會怕這兩個死人。

李定娘伸出一只優雅纖長的手臂,一截皓腕如霜雪,十指纖纖,卻反握住了他粗糙的手,輕輕向下一帶。

分明輕飄飄的力道,袁武卻被勾了魂似的,心甘情願地彎下了腰,支撐不住,一膝跪在她身前,一手按在她肩,手心裏滾燙,像流淌過灼燒的熔巖。

她是柔軟的,卻不容他拒絕的強硬。

“吾渾堵……真奇怪的名字,我還是叫你袁武吧。”她低聲呢喃,話語消失在相貼的唇齒間。

李定娘雙臂環上了他的頸項,身子柔軟地壓上他一瞬僵硬起來的胸膛,如水流愛.撫在堅硬的礁石上。

袁武已經分不清清醒著或在夢中,更分不清是美夢噩夢,只渾渾噩噩地被她牽引著,張著唇,一點點任她欺淩,渾身硬得像截木樁子似的。

半晌,她微微分開,唇更殷紅,像飲足了鮮血,捧著他俊朗的臉頰,說話纏綿得令人癡醉,“沒經過事……也沒碰過女子?”

他木楞楞地搖頭,渾身的血都湧上頭腦,又往身下竄。

李定娘笑了,眨眨眼,在他唇上又淺淺啄了一記,“不錯,幹幹凈凈的,我喜歡。”

她笑容裏有一些袁武看不懂的涼薄。

仿佛草原上繁亂的星子一瞬間在他腦海中瘋狂地旋轉。他目眩頭暈,久久回不過神,唯能聽見一顆狂亂跳動的心,唯能瞧見她飲醉似的眸中春情、飽滿得滴血般的紅唇。

她卻如初見時,滿坡淡白的花一樣純潔。

·

袁武默默送她回了家。

李定娘不急著扣門,卻牽起他的手,在那掌心裏屈指輕撓了撓,算是表達謝意。“來找我。”她話中透著十分漫不經心的挑逗,愈是見他手足無措,便愈是輕快,“——記得趁鬼面將軍不在的時候。”

某些暗示,哪怕他從未接觸過風月,也淺顯地聽了出來。

只是她近在眼前,他卻仍近乎摸不著她,便從心底又升騰上來一股火氣,想問:你果真是流言中傳的那樣,是個輕浮浪.蕩的女子?

但她淺淺一笑,他便把什麽都忘了,只記得那翹起的唇角像天上的彎月,無瑕又高貴。

袁武便鬼使神差,按捺著毫無節奏狂跳的心,湊上前去,主動在她唇角親了親。

果不其然,聽見李定娘柔軟的咽喉裏,淌出了一聲酥到人骨髓裏的輕笑。

她推了推他,示意他該走了,立在自家門階上,輕輕扣了門。

女使來開門。門隙微開的那一剎,她偏頭望向他處,飽滿潤澤的唇微微輕動。

幽暗處的袁武卻瞧得清楚,她唇間無聲又覆道了幾個字:

來找我。

這一夜雖無光,他心中卻已有了滿泓的月色泠泠。那月真美,比他幼時在廣袤繁星的大草原上所見的,加起來還要更美。

他想把她捧回草原上去,給她穿最柔軟的絲綢、戴最耀眼的珠寶,喝最香甜的羊奶。他要把他搜羅來的最好的珍寶都獻給她,以換得她最開心的笑容、最無憂的真心。

但她毫不遲疑,入了門內,一道門隔開了他與她,隔開了這鏡花水月一般的半真半假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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