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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若夜盡天明,霧散人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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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若夜盡天明,霧散人聚,……

趙芳庭是個精細人, 不止帶了人走,更教人收拾房前屋後,將細軟也帶回給了應憐;又尋人為宗契治傷、探聽府署裏情形;小半宿間, 一應事排布得井井有條。

這夥人所踞,對外是家平常的客店,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開店的、住店的都是自家人,也收清白散客, 只安置在前院屋舍裏頭,權作對外的幌子。

應憐連夜隨人至了這間“趙員外家”客店。

樓上樓下一通忙活, 再落定下來,已是中霄四更天。

宗契背上刀傷已處置妥善, 人還昏著。大夫道無妨,不過皮肉傷損,待睡過一夜,蒙汗藥藥性散了,人自能醒。應憐仍不放心,怕他夜間醒轉,牽動傷勢,點了盞油燈,就著半明的燈火,守在他床邊。

趙芳庭等人下樓料理瑣事去了。她於樓上,扔能依稀聞聽隱約的說話聲, 更顯得這處滿室幽寂。

宗契側身躺著,人事不知。應憐怕燈火耀著,他無法安睡,便挪了挪燈盞, 以身擋著。他臉面罩在半陰影裏,眉目輪廓便不大真切,只眉宇間微微皺著,仿佛夢裏也有什麽擾心事一般。

他這樣安靜,應憐實難將此時的他與先前宅院裏大開殺戒的模樣相勾連。

佛門戒殺生,若是殺雞殺魚也就算了;這一次,他是徹徹底底破了殺戒。

——為了她。

每想到此,應憐喉中便如梗了一物,吞吐不出,堵得她連心口都發悶。

便愈發想到往昔種種。若不是她,他必定還在五臺山待得好好的,何必下山來吃塵世裏這一遭罪,又是各處糾紛,差點吃了官司;又是奔波勞苦,風裏雪裏送她一路投奔,如今為救她,殺生害命,又奄奄一息躺在這裏,愈發地好似英雄末路。

她換了一身幹凈衣裳,擦拭了肩頭他掌心裏蹭上的血,瞧他緊閉雙目的面孔,卻鬼使神差,手撫上自己肩頭,那裏仿佛仍沾了黏膩血跡,湧上他掌中的溫暖。

那只手沈沈搭在繡邊的素綾被上,方才執刀染血、為她劈開一條生路,這會兒連指縫也被洗凈,露出指腹掌根常年的硬繭來。

也不知是夜深沈了或是他無知無覺,應憐忽沖動上來,將一只手指,緩緩觸上了他指腹間。

指尖相觸,是令人戰栗的愉悅心悸。一段細細的暖意從指節傳來,竄上心頭,又盡數化作鼻腔裏的酸楚。

再放肆的舉動,她也不敢了,半晌收回手,仍是呆呆地瞧著他,漸漸心頭滋味回甘,酸楚裏覺出一絲歡喜來,總覺這眉眼鼻唇,無一處不好,是天下獨一無二,再無人可比。

正心底百轉千回,忽有人輕聲叩門,來人卻是趙芳庭。

趙芳庭此人,應憐與他曾打過兩次照面,一次在青玉閣,一次在蓮臺寺,都不是什麽好事。因此饒是這一回念他救了他們的好,應憐對他也很難生出親近之感。

趙芳庭卻不見她眼底疑慮生疏,只道:“宗契兄弟有一會子才醒,小娘子不必掛心。只是我有話要與娘子說,可否與我隔壁相談?”

應憐不知他要說甚,點點頭,隨他去了隔壁屋。

這屋裏,趙芳庭點了一盞五支的明燭,照晃得滿室亮堂。說來奇怪,兩回見他皆在花柳叢中,想來這是個貪花好色的老手,如今單居相對,應憐卻從他眼中瞧不出不正之色,仿佛他輕巧巧揭過了“貪淫”的一層外皮而已。

趙芳庭開門見山:“應娘子可想好往後出路?”

應憐先是一驚,後靜下來,“你知我名姓,想必是聽青玉閣那鴇母所說?”

“聽誰所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與娘子坦誠,並不藏私。”趙芳庭道,“從前我唐突娘子,是不知你與宗契瓜葛,將你作尋常花柳相待;如今曉得你與他情深意厚,便再不會對娘子不敬。我將娘子視作自家人,便為自家人計議:你二人如今有人命官司在身,你且好說,獨身一個,名姓皆是假的;那宗契呢?他根底出處,官府俱已清楚,往後背著官司,難道一輩子回不得家?”

一言戳中應憐心事。她沈默已極,半晌才擡頭來,瞧定他,“請先生教我,如何計議?”

“跟咱們去,同著宗契,做成大事。”明燭燈火裏,趙芳庭道。

·

樓下,櫃上兩人值夜,俱是隨趙芳庭幾月來東奔西走的人。一個錢美、一個楊興,二十出頭,正是性子壯的年紀,熬得無聊了,談起前半宿那一通鬧。

“你曉得麽?那小娘子,據說與嘯龍將軍的那個,是一個來頭!”錢美道。

楊興沈穩些,先望望樓上,道:“人前你可別提這個,你沒瞧先前宅院裏,宗契師父殺紅了眼那樣兒麽?可見他多緊張那女娘,若聽了你這張破嘴一說,興許同你打起來!”

錢美瘦猴一個,沒點穩當勁兒,聞言不惱,卻樂呵呵直摸光光的下巴。半晌楊興胳膊肘一捅他,“你傻樂什麽呢?”

“哎,你說那小娘子……當真是標致嘿!”錢美嘖嘖幾聲,見同夥望著自己皺眉,忙解釋道,“我就那麽一說,過過眼癮還不成麽?你說十八也真狠的心,就眼瞧著她被人欺負,壓咱們趴他家房檐上動也不動,若是那宗契師父不來,難道就巴巴瞧著她被人強塞進轎子去?”

“你懂什麽?十八的心眼兒,一百個你也及不上。”楊興嗤一聲,“咱們救管什麽事?還得宗契來救,他這一出手,便斷了回頭的路,從此與咱們一條道兒。他愈看重那小娘子,便愈忠心,拼了命也要為她掙一個前程來!”

倒不是說這事兒不好,只是趙芳庭這招陽謀使得實在是妙。錢美自忖換做自個兒,也一樣被拿得死死的,除了跟他們共謀大事一計,再無別的出路。

半晌裏無言,他最終只得感慨了一句:“兒女情事,果真誤人!”

·

宗契醒時,天已大亮。

頭裏仍有一陣陣輕微眩暈,他睜眼,只覺身遭酸痛,原是趴伏在床,也不知多久;又牽動後背傷口,痛感仍在,恍然便想起昨夜之事,奪馬奔家、手刃公差、救應憐……

應憐呢!

他心一驚,才全清醒過來,觀瞧四周,卻不是自家屋下,各處簡致錯落,窗明幾凈。探望向外,一層薄薄青紗簾幕外,似有人影綽綽,雖瞧不真切,卻見形容嫻雅、纖細有致,便知是應憐。

他心不定,急下床來,顧不得背傷,撥簾而出,喚道:“惜奴!”

那邊人似在發呆,驀地回頭,正是應憐,先怔了一怔,接著起身忙來攙扶,“你醒了!快趴回去,大夫說你宜靜養!”

他還不明狀況,已被她一雙手搭扶在臂,輕柔細膩之感驀地傳來,渾地一僵,低頭再瞧,自己卻赤著上身,只穿了一條褲子。

她依在身側,緊攙著他,將他往內室趕,見怪不怪似的,“別傻站著,你後背有傷呢!”

她發間衣上熟悉的馨香歡悅地往他鼻尖裏鉆。宗契在山寺裏,習武時精赤上身是常有的事,與她相對卻不自在極了,頭臉發燙,含糊應了一聲,轉身便入室內,頗有些落荒而逃之意。

應憐倒沒覺著如何,只顧瞧他那傷口,背上狹長一道,皮肉翻翻著,雖早已止了血,卻瞧著心驚肉跳;見他動作又快又急,沒知覺似的,緊將兩只手臂往袖子裏套,又是心疼又是著急,三兩步過來,將他按坐下,“你慌什麽!我難道還笑話你衣衫不整麽?你若冷,披一件便是,這般大動作,傷口又該滲血了!”

她奪下他衣裳,親替他寬寬松松地披了,又掀看那傷口,見血痂長勢完好,才松了一口氣,回頭又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說是嗔,卻輕飄飄沒甚力道,反鴻毛似的撓在他心裏。宗契頓了頓沒說出話來,瞧她蜂蝶似的圍著自己轉來轉去,心內一寬松,卻想起來問正事:“這是哪處?想來昨夜是得脫了?”

應憐這才將前後事都與他說了。

他們彼此心知肚明,那家是回不去了,又欠了趙芳庭一個天大的人情。

應憐方才便一直想著這事,及又想到前夜裏趙芳庭說與的話,此番定然拖累宗契,他回頭路已渺渺,心中更不是滋味,想著他醒了,把話與他說開,畢竟是反天的事,若離了她,他或還有一絲回寰的可能;但當真等他醒了,她又怎麽也說不出口。

百般為難的心緒,便都帶在了臉上,也不知他瞧出來沒有,應憐勉強遮掩心事,到外間倒來一杯水,拿與他喝了。

哪知她想到的,宗契又如何想不到。他卻思量,從前帶著她南北奔波,已是教她嘗盡顛沛之苦,如今事更至此,又要領她上一條愈發艱險難行的路。這一回不僅是由雲間跌落在泥裏,更要在刀山火海裏滾一遭,這份罪她又如何吃得?

既生了愛,便生了怯。

往常覺得天地浩大,他如風,任哪處都可來去自如;現如今有了她,卻愈發覺得人微力輕,想成全她富貴也不能、想護她周全也不得,怎麽如此窩囊。

宗契一腔憾恨,本欲掩了心底,卻見她接了自己手裏青瓷的盞兒,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把一雙明珠似的眼眸先望望床頭畫兒、望望簾外軒窗、低頭望望自己指尖,末了瞧在了他身上,起先沒開口,卻掬了一捧不知是什麽的心事,望得人心尖顫了一顫。

末了,她終開口:“你嫌我是個拖累麽?”

“這哪裏話!”宗契聞此一驚,忙一聲否了,想她或是為了前夜之事煩憂,便道,“那些人為虎作倀,欺辱於你,我縱殺了他們,也只當為民除害,又怎會嫌你?”

他句句擲地,話中再無嫌隙,應憐便不由笑了。這一笑,她眸中泛著水樣明艷的光,卻兀自有些冷寒在裏頭,與往常不同。

“那好,你若不嫌我,若……還肯護我一程,”她說出心底存了一宵的念想,“不如便入了他一夥人的勾當。我安安分分在家中,禍且逐上門,這份不公道,我想討要回來!”

宗契沈默地望著她。

說不驚愕、不震撼是假的。他怎麽能夠想到,一夕之間,她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念頭?

不,或許早已有了,只是他從不曉得而已。

她是個女子,如果沒那一遭變故,本該長於閨中,受萬千寵愛,到了年齡,尋門當戶對的嫁了,便又是高門的主母,相夫教子,順遂地過完一生。

雖籍籍平庸,誰又能說這不是安穩?

老天爺卻不教她走這樣的路,奪了她家人、強塞她一身舛途,磨難一波平了一波又起,逼得她生出一身反骨,天收回去,她卻想奪回來。

眼前這是應憐,卻又仿佛不是她……不是從前的她。她又一次脫胎換骨,教他重新結識。

宗契震愕已過,目中卻露了激賞,心海也為之起了波瀾,越翻越漲,越漲越豁朗,末了發了一聲笑,眼眉間沖起了豪氣颯爽,道:“你都能有此驚天之念,我又如何不能陪你一遭?這天若不公,咱們翻了便是!”

他說得灑落,說罷了,卻一時沒聽她說好或是不好,更沒聽她只字片語,覺著奇怪,等了一等,卻見她向著自己,定定不動,雖不開口,眼底卻緩緩蓄了一層晶瑩色,映著斜入的日照,真如鮫人含珠,欲落未落。

她向來愛哭,別是哪句話說過了,又嚇著她。宗契正遲疑,想又尋些話來找補,忽那馨香一動,縈顫周身,驀被她近身,卻就著坐姿,傾過身來,纖纖的兩只手臂繞過他腰身,在背後摟了個結實。

她撲入了他懷裏。

宗契再有多少話,瞬間打落得煙消雲散,什麽念想也都震得沒了影兒,腦中唯剩一片空白,兩只手張著,身子僵得比石頭還硬,任她一雙手臂緊緊鎖著,將眼眉偎在他脖頸間。

似乎有些熟悉,但那一回是她吃醉了酒,酒醒了便當沒有。

這一回,她卻醒著,再說什麽誤打誤撞也不能。宗契緊繃得連呼吸也停了,更不知該如何應對,又覺脖頸間沁了她的一點淚,鼻端又盡是她附來的幽香,那香如火,燒進心底,就失了控。

卻聽她在耳邊,哽咽著輕聲言語:

“多謝你、多謝你……若真有那一天,我必不負你!”

一晌那淚意愈發滾燙。宗契心底從顫栗又漸漸生出一股沖動,橫沖直撞在骨血裏,幾乎淹沒他。那股躁動的情意他說不清,想也想不明,只是憑本能欲將她揉進懷裏,從此拆也拆不散。

只是手指才微一輕動,她卻驀地如迷蒙驚醒,一晌彩雲頓散,退開了身。

宗契懷中一空,那手也撫了個空,一股春朝微涼貫入胸懷,填補了她退開的空缺,失落隨之而來。他目光再離不開她,流連在她低垂的臉頰間,隨她拭幹了淚,又隨她起身,決然離去,消失在豆青薄紗的簾兒後。

他怔楞了不知多久。

直待日午,樓下已有了客來客往的喧騰聲,才將他從一晌迷亂般的魂夢裏驚動,懷中觸感散後,心頭卻又盤桓起一念:她說必不負。

不負他?又怎樣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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