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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夜掘墳勇仆人驚生變 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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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夜掘墳勇仆人驚生變 佯……

慶奉三年, 十一月二十三,洛京荒山,夜。

此山無名, 也無風景,只因歷來貧病橫死者多埋於此, 新墳壓舊墳、鴉犬欺行人,故人皆以“荒山”為名。莫說夜行,便是白日, 不趕路的也要繞道而過。

因此元平心中就更慌了。

他雖是個仆,卻總是高門顯貴家的仆, 平日裏吃穿用戴比多少坊巷的平頭布衣尚好出數倍,教他抗鍬把鏟, 專走這荒山夜路,實在是一輩子也未受過的委屈。

可也只敢心裏委屈委屈。他這趟是隨著四郎偷出來的,四郎金饌玉箸的錦衣王孫尚不嫌苦怕累,他又能說什麽。

四郎是元氏第四子,是京中最炙手可熱的才俊人物,便不道一身真才實學、滿腹經綸,只瞧這容止清雅俊秀,誰見了不道一聲“芝蘭玉樹、王謝風流”?

此時,他家四郎元羲,卻左手一把刀、右手一柄錘,腋下還夾著一卷數尺長布, 分明是旬令佳公子,卻偏要學那張飛虎豹心。

四野漆黑,不是元平一支火把所能勘破,便只亮在方寸間。他又見老樹寒枝之間數有瑩瑩幽火, 也不曉得是豺狗獸眸還是幽冥鬼火,只覺遍體生寒,想勸四郎歸家,卻沒得又暗嫌自個兒薄情寡義,便悶在心頭,抖索著跟定了元羲。

四郎清瘦了,自那事後,被禁了大半年,足不出庭院,日來唯以經卷消磨時日。他安分、知事,才使得家大人心疼幺兒,松懈下來,三日前解了他的禁。

元平心中嘀咕,誰也萬萬料想不到,他家四郎竟如此能臥薪嘗膽,合著這大半年來,做出的一副心如死灰樣,都是做給一家老小看的,裝一副乖巧樣兒,好教早一日出來,去尋應小娘子。

正想著,前頭停住了。

元平心底一咯噔,那話實在憋不住,又倒了出來:“四郎,實不行就算了吧,人到底已……唉,已去了。你縱傷心,寫幾篇祭稿,燒了與她,她天上見著,也就心安了,何苦又驚擾亡魂,教她不得安生?”

元羲卻不如以往那樣,嫌他多嘴多舌,只是虛虛的一個目光掃來,映在橙紅火光裏,竟賽過寒風凜冽。分明無言語,驀得讓元平一哆嗦。

元平噤聲,再不敢說那娘子生死一字,乖覺地遞上鏟,自己找了石隙,將火把插了,四望了望。

【荒山北入二裏地,有三株槐樹,兩大一小,小的那棵東頭下,一座新墳,上摞一抔土,下栽一叢蘭的就是。】那獄卒是這樣講的。

槐樹東、新墳、叢蘭。

是了。元平瞧著這座不大的墳頭,上頭土已不知何時被打落,又風吹雨淋,再瞧不見半抔的模樣。

他到底是人,也有心,心是肉長的,見了這一堆土,便又想起了舊人。

何止是四郎念呢,就是他自己,每一想到應小娘子,也總要傷懷半天的。從前隔三差五地見,時常向人誇耀的,他家四郎與應小娘子怎麽怎麽一對璧人、怎麽怎麽郎才女貌,待日後成了一家人,還不知日子要怎麽和美呢。

只差一腳,她就跨進元家門,做元家婦,做他的主母。

只差這麽一腳。

到頭來,打頭風吹散連理枝,一個留在人世,一個埋在土裏。

元平一鏟一鏟地掘土,掘著掘著,卻掘出了滿臉的淚,偷眼窺元羲,卻見他家四郎不僅無淚,連傷懷的神情也沒一個,只是冷。

瞧著便教人心裏發冷,從裏冷到外。

察覺他在看他,元羲手下不停,卻道:“你哭什麽?”

元平忙擦了淚,抽抽噎噎,“我、我心裏難受。從前她那樣愛潔凈的一人……”只今卻埋在這樣臟亂的泥裏。

但聽四郎空空洞洞地發了一聲笑,兀自心驚,卻又聽他道:“無妨,她生是我元氏婦,死也要入元氏墳的。若裏頭真是她,我必拾了骨殖,不教她再苦留於此。”

這話頗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意味。元平卻聽出些別的意味,什麽叫“裏頭真是她”?難不成生死之事還有假?

掘墳的活計不輕松。元平教鏟柄磨得手心火辣辣的,間或又得停下張望,防著啃慣了死人骨頭的野犬山貓把他們也襲了,冬月的夜風又冷得透骨,一晌累出了汗,被風吹冷,寒到骨頭縫裏,一時苦不堪言。

元羲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平日裏執筆溫書的大家公子,連研墨這種活計都是僮仆幹的,何曾做過這樣掘土的體力活?不多時便氣喘籲籲,滿頭的汗意。

他卻不停歇,只草草擦了汗,繼續埋頭一鏟一鏟地挖。

半個來時辰,終於掘出了一副薄棺木。

元平這時又覺出一點子寒恐來,想到無論生前恁般惹人喜愛,死後總是枯腐焦屍一具,又隔了大半年,該爛的早也爛完了。聽說更有一棺的屍水,那情景,豈不要把自己嚇瘋了去?

正不知如何開棺,他家四郎卻頭先踩下去,迎著臭腐瘀滯的氣息,拿了錘去砸那棺板。

元平大驚,“四郎,到底冒犯……”

“她不該只睡進這樣差的棺裏!”元羲一錘砸下,連說話也發了狠,似不忿,又極為不甘,“我便要帶了她回去,若不埋進我家祖墳,我便也毀棄自身,與她作伴!”

元平瞧他丟了素日一貫的風雅,忽有些發怔,思想他前前後後的言語,甚是不搭調,一忽兒認定她沒死,一忽兒認定她死了,不知為何,直教人不安。

棺釘俱被砸裂,裏頭再藏不住,轟轟然一股子屍腐味竄開。元平一個不慎,來不及掩鼻,被熏得連連幹嘔,半晌覷眼瞧元羲,見他捂了鼻,卻呆楞楞半身在坑中,瞧裏頭光景,好似傻了一般。

他便過去覷了一眼,又差點沒吐出來。

一年了,死人還能什麽樣,況又不是厚葬,更是爛得骨殖畢現,沒一絲兒瞧得出是個人處。

元平努力回憶曾經應小娘子長得什麽樣兒,卻只被濕腐氣熏得頭腦發脹,竟一根頭發絲都想不起來。

撿拾骨殖的臟活,總不能教四郎親自做。元平嘆了聲,認了命地鉆進那屍氣裏,拿布裹了手,探進棺去,一根根拾骨殖。

他先將頭骨撈起,擱在早已鋪開的布裹上。

元羲終於動了身子,面色發白,卻一語不發,將他撈出的頭骨細細擦拭,從眼眶到齒間,毫無遺漏。

大黑天的,瞧這一個濁世佳公子,摸著個骷髏深情款款,元平只瞧了一眼便扭過頭去,心裏實在有些接受不了。

一會兒,又撈上來幾根,卻仍見他家四郎摸那骷髏,面色沈凝,一霎時他仿佛錯看,瞧見元羲似乎笑了一下。

元平嚇得手便一哆嗦,好懸把一根肋骨扔回去。再一看,沒錯,元羲就是在笑,且笑得愈發開懷,仿佛陰日裏一剎破了凍雲,千丈日光瞬息降下,點亮了他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

元平心中大叫苦也,陪他偷著掘墳已是大過,再教他家四郎失心瘋在此,他元平幹脆找根繩兒上吊算了,登時嚇得骨殖也不撈了,三兩步跳出坑,握住元羲的手,搖晃道:“四郎、四郎!人已去了,你莫要哀慟太甚!”

元羲這才回過神,眼中神采湛比耀日,發一聲笑,“元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沒死!”

他不由分說,拉著元平的手,教他摸骷髏嘴裏的牙,幾乎要把他手按進齒間,力道大卻不住哆嗦。

“你摸摸、你摸她的牙!”元羲連說話都在打顫,笑著笑著,卻終流出淚來,“那盡頭生著智牙呢!她哪有智牙!這不是她呀——”

元平也怔住,渾不顧了骷髏腐爛難聞,一顆顆摸去,好懸將一口牙盡數掰了,覆又摸了兩三遍,喘了口大氣,一顆心都快蹦出喉嚨口,末了也笑起來,傻不楞登的樣兒,比元羲還滑稽。

“是,是智牙。”他喃喃道,“這不是應小娘子,應小娘子沒死,她沒死。”

·

夜探荒山之事自然瞞不住人。

多少人明裏暗裏來打聽,元平便一抖手,“還能怎麽的,四郎被好一通責罵,連我也挨了幾板子呢。總之人又活不過來,只得好好兒再發葬了唄。”

到底應家事塵埃已定,元羲又是個才及冠的少年人,少年人癡情些,總歸不是什麽很要緊的事,反一時被傳為美談,道那元家四郎重情重義。

十日轉瞬即逝。

元平外頭辦完事,回到家中,先回稟主母,道公中先支了二百五十貫錢,為四郎添置了一方端溪蓬萊硯,費去二百三十六貫,餘一十四貫,還入公中。

主母又提點幾句,教看住了郎君,莫任他由神傷入玄老之學,荒廢了詩書雲雲。

元平一一應下,踟躕道:“這話本不當我講。只我見著四郎鎮日郁郁,心裏頭也難受著,故拼得再教打幾棍也得講。家中禁足太過,好好兒的一個郎君,竟捆了庭院裏大半年,如何能遣得了懷?如今那頭骨殖也收了,事也了了,不若就打發四郎出門遠游,登高臨水;但看得另一方天地,對前事慢慢地也就淡了。”

主母嘆道:“你卻有幾分道理,這是我不曾思慮到的。你便去問問四郎如何,他若有遣懷之心,我這做母親的怎會攔他。”

元平便退下,來至元羲庭院,遣出僮仆女使,把兩三重門一關,急急地入內,“郎君,問明了!”

元羲早候他多時。元平便一一將探聽所得、所謀計議一一說來。

他專挑著個獄吏,日日酒菜錢財地套近乎,又兼以威勢相嚇,終得了那獄吏三言兩語。

“那日來一烏檐油壁車,包著靛青的簾。出來的是個二三十的婦人,雖素衣,卻好樣貌,行事也有一番爽利,不似小家子。”元平道:“說是她姨母,因外家心疼這一小女兒,便陰使她偷梁換柱,接了家去。他這一說,我便想起了一人。”

頓了頓,點到即止。

他家四郎何等冰雪的心腸,他都能想到,四郎又如何想不到。

“李家。”元羲默然片刻,道出二字。

李家與應家為連襟,那婦人說是應憐姨母,卻不是正位,只是李氏主李彥進的繼室,占了個“姨母”的名頭,似乎是姓鄭。

往年他家尚在洛京時,那鄭氏,元羲是見過的,各樣形容皆與獄吏所說,一一合對得上。再且說,應憐與李家定娘為表姊妹,從前最是要好。如今他家要了人去,也不是沒可能。

元羲忽生了些盼頭,連自個兒也覺驚奇,這惶惶大半年,也不知如何喪蕩游魂地過,今日這一番心緒忽來,乍然竟陌生得教他應對不得。

元平便又道,話裏頗有些自矜,“我頭先想的便是他家,因此早向主母預備了一番說辭,就說郎君你為遣懷,離家遠游,洛京是不待了,處處觸目傷情。既是遠游,那定要尋山好水美的地兒。你說,這天下三分明月夜,豈不有二分歸揚州?”

更難得,李家如今不正在揚州?

一晌裏,元羲未說出話來,然元平瞧他,雖仍瘦削,而眸中已枯泉回甘,汩汩流著的盡是一心希冀,愈思愈亮,竟好似集了星月清輝,照得一張白玉面頰毓毓生了光彩,七八分又成了從前那個溫雅雍容、風流天成的玉人王孫。

元平心中歡喜,趁隙便進言:“事果不假,郎君不日便可與她團聚,到時她沒怎的,你卻瘦得像貶黜嶺南回來的,她豈不要笑話你?不若這些日多添餐飯,加倍飲食!”

“是、是!”元羲回過心神,那喜悅如同潮水,在心間漲得發脹。他一把攥定元平,湛湛清光蘊於眼眸,一連應了數聲,“我當多進飲食,否則可怎好去見她!元平,我餓了,你便去多備餐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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