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 15 章 許你死,盼你生

關燈
第15章 第 15 章 許你死,盼你生

得虧度塵寺綾的料子多,她兩個來來回回地系,足足絡了條並三股的索子,又極力用手拔了拔,果如向前所說,那料子再韌不過,盡可承重。

度塵把碎錦層霞似的索子一股腦塞回箱奩裏,應憐便又開始踅摸自己的家夥什,找來找去,不過兩套換洗衣物,也就那小銀疙瘩最貴重,便珍而重之地塞進小包袱裏了。

度塵據此好幾年,倒是攢了些家底,零零碎碎地不少;應憐便又來與她收拾,一會兒卻被度塵嫌裏嫌氣地趕走,“你這團七團八的,衣裳都亂了,你替我把門去!”

應憐只得放下剛團了一半的一件褙子,拖了個凳子守在門外。

晌午將將過半,日頭正烈著,曬得人影子都無處遁藏。但檐下清幽,風拂衣動,她自覺並不怎麽熱,百無聊賴地四處望著,又捏捏臉、看看手臂,不知這些日填鴨似的吃法,是否真的多出了半兩肉。

偶有人踏進院,她便緊張,繃著個笑臉,假情假意地叫一聲,“師兄,進來坐坐!”

那沙彌尼便被她唬回去了。

度塵隔著窗,小聲與她叨叨,“你說話便說話,抖個什麽!打擺子似的……”

“我……”應憐咽下一口唾沫,聲音又輕又顫,“我怕他們闖進來,你快些!”

話音甫一落,打外頭又來了個人。

應憐只道又是個串門的,冷不防一個顫聲,“師兄、進來……”

來的卻是法持,後頭跟著捧物事的沙彌尼。

上午剛見過一回,鬧得彼此都不好看,應憐心中便咯噔一跳,一個激靈迎上去,“師叔,您怎麽來了?”

聲兒又大又脆,將兩人都楞了楞,法持皺眉,“你素日的雅靜呢?還有,坐廊下是為何?”

裏頭沒動靜,想來度塵已聽了響兒。應憐訕訕應了聲,“吃得撐了,出來晃兩趟呢。”

她打眼又瞥了回跟著來的那沙彌尼,目光落在那疊衣物上。

——除了衣裳,還有應時的花冠,那上頭用紗絹、通草作了一年景的姹紫嫣紅,另有花鈿釵、金球簪、鎏金銀梳背,皆玲瓏華翠,使人欲把玩細觀。

應憐腦中嗡地一聲,似被一錘砸在腦顱,顫顫地竟想後退。

門忽兩邊一分,度塵迎了出來,眼光一掃,便在人與物上挑了個彎,笑道:“上午不過是玩笑,哪真要師叔來賠罪呢?您瞧……”

“不是給你的,”法持不茍言笑,截住她話頭,使個眼色,讓小尼把頭面捧進屋,道,“今夜有貴客至,言明要個新鮮窈窕的。柳惜,你去。”

應憐的臉倏爾白了下去。

度塵道:“您瞧她那呆瓜樣兒!怎堪貴人驅使呢?師叔,您忒心急了點!”

法持卻擺擺手,示意無轉圜餘地,看向應憐,“好生妝扮一番,入了貴人青眼,難道還會少了你的好處?”

她不多說,回身便走。

後頭沙彌尼跟出來,到得應憐身邊,略頓了頓,附耳說了一句,微笑著跟隨離了去。

直到度塵將她扯回屋了,應憐才如驚了一場噩夢,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看什麽、聽什麽、想什麽都如嚼蠟,連度塵的模樣落在眼裏,都失了光彩。

度塵放她枯坐了一晌,任她自想著心事,直待日頭快要西斜,曉得再不能拖,終執了應憐的手,一握才發覺,那雙手冰涼潮濕,竟仿佛絕了生氣。

她將她拉到妝鏡前按坐,自己立於她身後,拔下細細的折股釵,打散了她的發髻。

珠子是早就取出來了,這一頭青絲如瀑,度塵自忖,先前自己有頭發時,也未必生得這般好。

瞧她仍細骨伶仃這樣兒,原來進補卻都補到頭發上去了。

“度行與你說了什麽?”她為她打理散發,問。

久久,應憐一動,回了三分生氣進這肉體凡胎,烏沈沈的眼兒看向鏡中,有些模糊,是她自己的眼中的潮意。度塵的臉在漸漸昏黃的天光裏,有三分擔憂、三分憐憫。

這些擔憂與憐憫便又化作了她的精氣神,催她強支應起來。

應憐道:“她說,只要我伺候得貴人舒泰,便放還我的身契。”

“放還……”度塵冷笑著咀嚼這兩個字,“她騙你的。當初,她們也如此對我說,只要我伺候得好,便將我送回家去。”

“我明白。”鏡中人的模樣越來越模糊,應憐心頭翻湧著不知是怒是懼,“我明白,我從不指望她們能還我身契。只是、只是為何是今日……怎麽就是今日……”

桃木梳一梳到底,度塵的目光隨之沈向發梢。應憐兩行淚滾滾而下,憎惡地看著不成器的自己,擡手抹去眼淚。

好恨啊,為何只在今日。

明明今夜就要出逃,哪怕再晚一日、半日……

她腦中浮現起那晚在暗室裏,孔隙間擠來的臟亂的光,與殘惡的香;浮現起李大官人被肥膩的肉擠沒了的雙眼,一陣陣地惡心。

真要使她委身於人,倒不如去死。

倒不如去死。

長發忽被一雙手攏起,一條刺目的紅繒緊束,映在她懼恨的眉目間,度塵一時沒繼續,沈默片刻,卻翻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取出裏頭層層裹藏的一樣物事。

她拿來與應憐。

本作一根金簪,遞到應憐手中,她便覺出份量不對。更輕,想是銅或鐵的,包了一層金漆而已。

但這簪子比法持送來的簪釵都長,足夠挑在一年景花冠的最顯眼處。

“這是什麽?”應憐覺著諷刺,“與我添妝?”

度塵從身後執了她的手,讓她去碰簪身最尖細的末梢,“鐵簪,雖不如金簪華貴,但比金簪更硬。”

天光仿佛更暗了一層,一晃眼間,卻仍是夕時之景,整間屋子籠在溫柔的斜陽裏,每一粒浮塵流動,似乎都有應得的歸宿。

度塵的話一字一句,恍如平常,包裹在淡淡的神色裏,“這是我初至此地,央一位恩客買來的鐵簪。本想著挨不過去時,便用它了斷,但到底挨過來了。”

她又為她盤了髻,將濃密的烏發戴在花冠裏,細釵銀梳都妝點了,最後掰出應憐緊攥的鐵簪,果然插在冠上最顯眼處,一伸手便能拔下。

“我將它贈你。你若想死,便拿它紮破了喉嚨,一了百了。”度塵搓來溫熱的手巾,擦了她臉頰的淚,“你若挨過去了,還沒死,我們便一起逃。”

應憐說不出話來,嘴唇顫抖。

“別哭。”度塵打開銀粉盒,“我要給你抹粉了,眼淚會花了妝。”

應憐便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將淚咽了回去,咬著牙,死死盯著鏡中一年景的紗絹簇花,與冠上那支沒入一半的鐵簪,平生從未沖上這麽一股生根的血勇,

“我不死。”她喃喃地說與度塵聽,也說與自己聽,“我不死,我要活著。”

活著,才能逃出去。

·

這一日懶散又局促地過了。

白日裏趙芳庭與宗契只在船上消遣,連飲食也只用小船搭載送來,大船並不靠岸;待時分將晚,趕著譙樓禁鼓未響,大船一溜順著寬闊的至和塘水道出城而去。城關卡子處早已打點好,守城的兵士粗粗看過一回,便教放行。

直待離城老遠,宗契這才松下一口氣,切悟何為“賊人膽虛”。

趙芳庭在艙裏頭窩了一整個白日,此刻也來船頭松泛松泛筋骨,道:“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縣裏哪敢張掛榜文?不過私下搜一搜了事。兄弟盡可放心。”

暮色四起,河面水汽濛濛,映得四野杳杳、連山帶岫。大船行速穩便,艄公是自己人,心明眼亮,瞅定一處河岸野渡,便放下小舟,送兩人攜寶靠岸。

趙芳庭又牽來早備在此處的兩匹馬,俱神駿飽足、蹄昂鬃烈。他讓了宗契棗紅的那匹,自己騎了黑馬,鞭指向遙遙某處,“雖不遠,但那頭人看菜下碟的本事盡有,沒好馬壓陣,教人看輕了去。”

“那是什麽地界?”宗契手搭涼棚,卻只望見一帶蔥郁密林,隱約似有地勢起伏。

趙芳庭嘿嘿一笑,催馬前行,“你去了就知,總之哥哥不會害你。”

果真不遠。兩人進了一片林子,樹影繁密,白日裏或能透下一二光線;入了夜,不仗著燈火,路徑黯淡迷離。趙芳庭輕車熟路,把兩匹馬系在附近一處圈墻馬廄裏,招呼宗契跟定上行。

原來是一處矮山,卻沒個正經的山路,只在樹與樹間踩出一條石棱突兀的小徑來。宗契目力好,隱約瞧見最上頭有翹起的高檐,也不知是什麽個所在。

一路不逢個人影,二人一前一後上了山,卻摸進了一處小院,只從角門而入。宗契剛想著那一連院墻,仿佛有些眼熟,卻不曾記得哪裏見過這樣漆色深沈、半舊斑駁的墻瓦。

開門的人是個僧衣僧帽的女尼,一張半老的面孔,肅穆沈默,見兩人,合十行了個禮,不言不語將他們迎進來,仍關好了門,又帶去裏頭。

院落連廊,雅致清靜,似有燈光隱隱,卻不在眼下。

宗契心中大不自在,尋了個空拉住趙芳庭,壓低聲音:“這是出家的尼寺?你怎好帶我夜入此處?”

“山寺清靜,別有洞天。”趙芳庭笑得像只偷了膩的耗子,“再走幾步就到了,你跟來便是。”

想來這便是銷贓的所在。一念及此,宗契又不免皺眉,怎麽好好的山寺,做這樣的勾當。

轉而一想,他不也是有手有腳,卻做了半道的賊匪。

算了,誰嫌棄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