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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仿徨,誰能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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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仿徨,誰能帶她走

距離年關越來越近,沈略每天忙得連軸轉,更是慶幸自己堅持回家的決定,不然這些任務都落在父親身上,還不得累趴下。

起早去菜市場買了過年的蔬菜,回來時兩手拎著滿當當的塑料袋,手機卻響了。她騰不開手去接,就這麽任由它響了一路,直到進了自家小店,還在兜裏歡快地震著。

“小略你怎麽不接啊?別有什麽急事。”沈如海低頭正在給客人搬酒,抽空說道。

沈略幹幹一笑,放好東西就跑到門口去了。

能有什麽急事?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誰。

果然,接通後他無聊地問道:“在忙什麽呢?”

“買菜。”

“中午出來吃個飯吧。”

“沒空。”

唐頌怒了,“那我去你家吃!這下總有空了吧?”

“……”沈略無語,這句話都成他最近的口頭禪了,“還是沒空,我沒空伺候你,等會兒還得去買糖果瓜子。”

“別啰嗦!出來,我正在你家巷口。這兒不能停車啊,再等兩分鐘我可就開進去了。”

唐頌這話雖在威脅,但說得憋屈極了。每每想到小年夜送她回去的那晚,他就郁悶。不禁懷疑自己是有多見不得人啊,以至於上了樓梯到了她家門口,這女人居然還敢奪過東西把他砰的關在門外。

他傻了幾秒,反應過來後惱火地敲門,她放好東西打開門,只露出丁點的小縫兒,擠出來後手放在唇邊噓他,可憐兮兮地說:“拜托拜托,我爸在家呢,你先走吧,我下次一定補償你。”

補償?這空頭支票都開多少天了,她還在無限延期著“下次”。唐頌氣悶,決定這次非得幫她終結了。

沈略顛顛跑到小街的路口,果然輔路上停著他那輛邁巴赫,打開車門,他氣咻咻地一句話都沒搭理她,直接踩了油門開走。

“餵你去哪兒啊?現在還不到飯點兒。”

繼續不理。

她悻悻地別開頭看窗外,車子在擁堵的主幹道上開了十來分鐘,才發現他似乎要去超市,“你也要辦年貨?”

“你不是要買糖果?”他懶懶斜睨她。

“我……我不是在這兒買。”她想去糖果批發市場來著。

他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不都一樣?”

沈略抿抿唇,車停穩後去推門,紋絲不動,回眸看他。

唐頌修長的手指輕叩方向盤,嘴角一歪,慵懶說道:“欠我的補償呢?我得先討點利息。”

沈略朝窗外張望了一圈,然後傾身去吻他。她覺得自己臉皮越來越厚了,真真是不害臊,這種事情做起來居然會自然無比。

她的吻依舊很笨拙,毫無長進,只是兩唇輕觸著。唐頌當然不滿,在她要撤離時,按住她的小腦袋不讓她走,但也不動作。

沈略羞赧,只好伸出小舌頭輕輕舔了下他的唇瓣。這一細微的舉動如滋啦燃燒的導火線,瞬間引爆了唐頌的欲望。他即刻奪回主控權,含住她的櫻唇激烈的允吻,大手亦毫不閑暇,隔著她的衣服狂猛肆虐,恨不得將她拆吞入腹。

在險些釀成車震門之前,他粗喘著猛地推開她,踩下油門又把車開走了。

沈略傻眼,紅著臉提醒他:“超……超市。”

“閉嘴。”他聲音喑啞,像是極力控制著什麽。

想當然爾,這一整天,沈略被這個以吃飯為名義的家夥騙去公寓,翻來覆去狠狠蹂躪了好幾番。到晚上他送她回家時,她才欲哭無淚地想到,超市已經關門,糖果什麽的根本沒買。

臨下車前,他纏著她又膩歪好一陣,誘道:“還要辦什麽年貨?明天咱再一起。”

她狠狠掐了他一下,力道之大讓這皮糙肉厚的家夥也忍不住吸氣,然後解開安全帶羞惱地瞪他,“補償完了,別想。”

唐頌低低的笑,又啄了她一下,說道:“我說了算。”

她氣得推開他砰的摔上門,噔噔噔轉身就跑上樓了。他則繼續停在原地,等樓道裏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到了她家那層才離開。

進屋後沈如海還沒睡,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清點賬目。

“爸……”她小聲叫道。回來這幾天,父女兩的隔閡與生疏,隨著漸漸熱鬧的節日氣氛以及沈略的有意淡化,好轉不少。

沈如海取下老花鏡,慈和地應道:“回來了?早點睡吧。”

“嗯,那個……瓜子什麽的,我明天再去買。”她腦袋垂得很低,深怕父親看出自己臉上未退的紅霞。

“不是都買了麽?”

嗄?

沈略擡頭,驀地看向父親所指的地方。櫃子上放著十來個物美超市的購物袋,滿滿當當的,除了她想買的瓜子和糖果,還有許多其它幹果零嘴。

她恍然明白過來,下午他那通電話大約就是辦這些。眼瞼微垂,在父親面前每每牽扯到他,氣氛總會變得很奇怪,這也是她堅決不讓他出現在家裏的原因。猶記得他上次過來時,父親戰戰兢兢的模樣,章天秋則腆著臉巴結,狗腿的恨不能再賣她一次。

“不早了,洗洗睡吧。”沈如海捏捏疲累的眉心,催促道。

沈略點點頭。洗漱完後,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竟覺得有些陌生。熟悉的景物,熟悉的人,只不過短短一年,卻仿佛忽而半生已過。腦子裏想到去年此時,那個大男孩騎著三輪載她去批發市場,一路揮汗如雨,死要面子的用公交卡請她吃飯。心裏酸酸楚楚的,如今……流年暗換,全變了模樣。

其實如桑秘書所說,唐頌也算用心,只是這份細心照舊充斥著他慣有的霸道和強勢,有時讓人哭笑不得。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沈略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醒來,打開手機,各種祝福短信瞬間塞滿她的收件箱。新同學的,老朋 的……有一條讓她驀地一呆,心跳急劇加速,她拇指頓了頓,按了幾句話,又刪除掉,最後只回覆了一句“新年快樂”。

辭 迎新,這天仿佛真的像場告別儀式,自從想起他,便不 有人提起。

早上紛紛揚揚又開始下雪,沈略煮好漿糊,去樓下給店鋪貼春聯和門畫,因為擔心父親腿摔過不靈便,她爭著搶著爬上了梯子。

隔壁單元的王大叔過來買東西,出門時見沈略高高站著,奇道:“哎?老沈,去年你們家那挺精神的小夥子呢?”

沈略身體一晃,差點摔下來,只給沈如海看得心驚膽戰,他忙扶住梯子,沈聲嘆道:“人家也是要過年的。”

王大叔笑:“那小子真心不錯,人又逗,還說今年也要幫我寫一副對聯呢。”

沈略怔怔的,緩緩爬下梯子,擡頭一看,下聯比上聯矮了至少五公分。

舊春聯早就在經年的風雨侵襲下變得模糊,又被大風撕扯得只字不留。剛才,她把淡到發白的殘餘春聯紙一點點撕下,換上自己新買的。

每撕一點,便暗暗告訴自己一聲:過去了,都過去了。

可是,昔日的情景反而愈加歷歷在目。

他當時握著毛筆蹲在地上,一邊蘸墨一邊笑著打趣:“墨再磨細一點。……嗳對了,你說咱這是不是就叫紅袖添香?”

她嗔道:“添你個大頭鬼。”然後壞心驟起,忽地在他臉上添了一筆。

顧允丞從來不是吃虧的主,立馬攬住她貼著臉頰也蹭了她一臉,兩人都跟花貓似的,他還笑著先告狀:“沈叔叔,瞧你家沈略欺負我。”

沈如海也直樂,“我看甭貼年畫了,你倆左站一個右站一個,跟那招財進寶有得拼。”

“成啊,那我可就常年賴在您家了,看這回沈略還怎麽趕我。”

那時的笑聲依稀飄搖在耳邊,沈略的呼吸開始沈重,從心裏湧出淡淡濕意升騰至眼眶,直到隔壁五金店的炮竹聲驟然響起,才把她驚回神。她趕緊背過身抹去眼角沁出的淚珠。

沈如海看得心酸,怕她再觸景傷情,說道:“回屋幫你章姨準備準備團圓飯吧,我收拾好東西也上去。”

沈略收拾好漿糊,扯了一抹笑說道:“嗯,那我就先回了。”

三十這天,店面一般都是中午關門,也有外地店主提前好幾天就返鄉過年的,所以街道上看起來有些冷清。但小孩子們很鬧騰,一個二個穿著嶄新的衣服冒著瑞雪追打著,說笑聲鞭炮聲洋洋盈耳。

有個男孩不小心把鞭炮扔到她腳下,沈略嚇了一跳,那孩子吐吐舌頭,害怕被罵趕緊跑了。

沈略搖頭嘆氣,趕緊避開他們鉆入樓道。還沒進屋便聽見章天秋噔噔噔的剁肉聲。她洗完手要幫忙,章天秋努努嘴,“把那些青菜洗了。”

沈略打開水龍頭,冬天的水冷冽刺骨,但碰時間長了,也就麻木了,就像心裏那些時不時冒出的感傷,被她一遍遍的驅逐著,終於在繁忙中來不及回想。

章天秋這天脾氣已經算是好的了,因為家裏前些日子忙著做生意,炸丸子蒸菜之類的都挪動三十的下午,全家人幾乎不帶歇息的,到了傍晚終於張羅了一桌豐盛的菜肴。

章大小姐快晚飯時才回,還是被章天秋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催回來的。她進屋沒多久又有人敲門,沈略擦擦手過去開門,見到來人後楞了許久,對方笑著提醒後才反應過來。

“傻丫頭,連四叔都不知道叫了?”

沈略側身讓出位置,諾諾喊道:“四叔新年好。”

沈如海和章天秋也是一臉意外,說實話,沈如泉已經幾年沒跟他們往來了,雖是親弟弟,但他一直嫌棄他們家窮,記得前些年沈略家最緊張的時候,老四在路邊遇到都是急忙撇開的,就跟躲瘟疫似的,更別提會上前打招呼了。

一起來的還有沈家大伯,拖家帶口坐了滿滿一屋子人。

餃子不夠,沈略只好回廚房繼續包。章天秋進來拿碗碟時嘀咕道:“也不知道老大老四這回又抽什麽風。”

沈略笑笑,畢竟是親戚,感情再淡薄,過年還是熱熱鬧鬧全家人聚在一起比較好。

吃過年夜飯,客廳裏支起了麻將桌,幾個叔伯嬸嬸爭著搶著要玩,章天秋手癢也坐上了。

沈略主動包攬了洗碗的任務,出來後滿屋子的煙味,電視裏中央臺的春節聯歡晚會早已開始,歌舞升騰,喜慶和樂。

吵吵鬧鬧中,小堂妹拿起茶幾上的手機跟她招手,喊道:“小略姐姐你電話!響半天了。”

沈略趕忙過去接,屋子裏都是麻將的鏗鏘聲和孩子們的嬉笑聲,她捂著一只耳朵才聽清他在說什麽。

“幹嗎呢,這麽熱鬧?”

她走到自己的房間,雖然比以前僅用簾子遮擋好了許多,但三合板還是不隔音,坐在床上說道:“看電視呢。”

他沈默了片刻,然後呢喃道:“小妖我想你了,出來好麽?”

唐頌沒有像往日那樣逗她,反而直接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恰逢電視裏喧鬧的歌舞放完,換成小品,所以這句話沈略聽得格外清楚,心亦跟著猛悸了下。

“家……家裏很多客人。”她紅著臉委婉的拒絕,這一出去指定又是徹夜回不來,叔叔伯伯們還不得問她?到時候讓父親怎麽解釋?

他嘆了口氣,說不出的失望,又瞎侃了幾句,最後只叮囑道:“那你早點睡,別熬夜。”

“嗯。”她淡淡應聲,聽他似乎要掛了,趕緊喊道:“唐頌!”

“……嗯?”

“新年快樂。”

“新——”

她剛說完就掛了,聽筒裏響起嘟嘟的忙音,唐頌看著手機,半句話卡在喉嚨裏都未來得及說,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出她微紅著臉的模樣,不禁失笑。

把手機擱在桌上,他枕著兩臂偎靠進沙發裏,唇角持續上揚著。

與她那邊的熱鬧相比,家裏著實冷清極了。

篤篤篤,很有規律的敲門聲。

房門沒鎖,唐頌下意識地準備喊“進”,但心中一動,對方是誰大約能猜出幾分,他想了想還是起身親自過去開門。

“有事?”

“呃,伯母叫你下去。”莫芯蕊微微笑著看他,而他半倚著門框,擋住房內大半光景,似乎沒有請她進去的意思。

唐頌點點頭,淡道:“你先去吧,我等會兒就來。”

尋思幾秒,他回臥室拿了車鑰匙,才蹬蹬跑下樓。

今年唐祖威倒是在家,唐讚傍晚也趕回來了,但是孟唯亭說要去普林斯頓訪學,在小年夜的前一晚出國了。對此,卓億群特不滿意,年夜飯時還在抱怨:“瞧瞧,這訪學什麽時候不成?偏偏趕著大過年的!好不容易今年芯蕊也在,人還是湊不齊正。”

唐讚解釋:“她先前就跟我說了,是那邊定的日子。”

“可不,爸還常常大過年出去慰問呢。”唐頌鑒於大嫂幫了他大忙,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很是賣力的幫腔。

“那能一樣嗎?!”卓億群瞪他。

“怎麽不一樣?而且,人美國佬兒還不過春節呢。”

卓億群心裏還是不舒服,這一不爽又開始嘮叨了,改而談論起孩子的事情。

唐讚皺起眉心緊閉著嘴巴,一聲不吭,果斷采取消極抵抗戰略。

卓億群想著孟唯亭也不在,這話說了也沒啥效果,她嘆口氣,轉而暗示唐頌,老生重提道:“你可不要學你哥哥嫂嫂,爸媽都是開明的人,要有了孩子可別瞞著掖著。”

莫芯蕊臉頰通紅,羞赧喊道:“伯母……”

唐頌則在心中諷笑。嗬,開明的人?不知道換個人來生卓女士還能不能繼續開明下去。

卓億群拉住莫芯蕊的手,笑道:“傻姑娘,還叫什麽伯母,這婚都訂了,辦事兒也是遲早的,提前叫我句‘媽’不成嗎?”

她對莫芯蕊不是一般的滿意。孟唯亭雖然是她看著長大的,但近年來因為和唐讚的關系,起了些隔閡,成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真真忙得生孩子的時間都沒有?這也就罷了,一年四季冷著臉,哪怕回大院時都戴著一副疏離的面具。

而芯蕊這孩子,不僅知書達禮家世好,還不嬌氣。現在會做飯的女孩簡直都快稀有了,她卻一來就進廚房幫自己和楊嬸打下手,煮的幾個菜連老唐都讚不絕口。這種好姑娘如今打著燈籠都不好找。

莫芯蕊聽到卓億群的話後,笑容有點僵,她擡頭瞄了唐頌一眼,遲遲未叫。

卓億群板起臉瞪兒子,“怎麽著?阿頌不許?”

“不不。”莫芯蕊趕忙解釋,分別對著唐祖威和卓億群小聲喊道,“爸,媽。”

這番婆媳情深,讓唐頌實在忍不住起雞皮疙瘩,也越發想念起自家小妖。他尋著借口趕緊溜到二樓,臨走時跟大哥唐讚彼此交換了個同情的眼神。

結果在臥室沒待幾分鐘,老佛爺的懿旨又到,唐頌還以為有啥大事,誰知只是陪他們看看春晚嘮嘮嗑。老佛爺手指一伸,賜的座位恰恰是莫芯蕊正坐著的雙人沙發。

唐頌晃晃手中的車鑰匙,笑道:“剛兒驍子來電話,出去聚聚。”

卓女士大怒,“你這混小子!芯蕊在這兒呢,也不招呼著?!”

唐頌徑直往門口走,輕易躲開卓女士丟過來的一包軟糖,回頭痞痞說道:“‘自家人’,哪兒用得著那麽客氣?”

一句話讓卓女士接下來的訓話全噎在喉嚨裏,也讓莫芯蕊心裏一喜,直幫著唐頌說話。

出了大門,唐頌冷笑了聲,鉆進車裏就走了。

大院裏他們這一輩幾乎都成家立業,孩子們追打著鬧翻天,隔壁王政委的孫子頗有他以前搗蛋王的勢頭,才七八歲就蔫兒壞。唐頌的車還沒開到大門口,一個滋啦啦燃著引子的鞭炮就對著他的擋風玻璃扔了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小小炮竹炸開了花,唐頌降下車窗眼睛一瞪,佯怒著訓道:“嗬,臭小子出息啊!敢挑釁你唐叔叔了?”

王濤濤見是唐頌,嚇了一跳,哭喪著臉說:“唐叔叔,不知道是您的車。”

“那你打算炸哪家的?”

王濤濤縮著脖子直搖頭,門口的警衛員笑道:“這小子還是怕您啊,過路的車幾乎沒有不中招的,剛兒還把陳參謀長唬了一跳。”

唐頌手一伸,王濤濤老老實實把一盒鞭炮全上繳了,還特狗腿地去要身後小妹妹手中燃著的煙花棒棒。

“得了,那就甭繳了,仔細別燒著手。”唐頌搖頭輕笑,開車離開。別說卓女士天天念叨著孫子孫子,家裏有個孩子,確實熱鬧許多。

他並沒有特別喜歡小孩子,但今晚居然有種莫名沖動,不斷想著:他和她要是有個孩子該多好啊。他們未來的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呢?又會像誰多點?孩子,能不能為沈略進唐家添點籌碼?

遏住腦中的遐想,他捏捏眉心下意識地搖頭。她還不到十九歲,自己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想這些似乎早了點。

車從高架橋下來,這會兒估摸著大家都在家裏搓麻將看晚會,路上往來的車輛並不多。遠處絢爛的煙花一朵朵綻放,此起彼伏,五彩繽紛。

唐頌瞥了眼剛才收繳的鞭炮,突然來了興致,方向盤一打,先拐到路口的一家爆竹店裏,采購了滿滿一後備箱,才開往沈家所在的方向。

打電話時她那邊喧囂熱鬧,跟自家的冷寂沈悶形成強烈的對比,他聽著聽著唇邊便綻出笑意,仿佛那才是溫暖的方向,有種急欲跟她分享的渴切。

沈略打從接到唐頌的電話,便一直鉆在自己的房間看書。其實她並沒有如他想象的那麽開心,家裏煙熏霧繚的,讓人很不習慣,聞著也很難受。

嘈雜聲中,她根本看不進去幾頁,只聽到章美意在客廳裏大聲嚷嚷:“讓沈略去不行嗎?人家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沈略嘆口氣放下書本,出來時電視裏正演著董卿客串的魔術。

“小略啊,幫四叔買包煙去。”沈如泉嘴裏還叼著一根煙,說話都含糊不清。

坐在他身旁的四嬸則笑著捏了老公一下,“我說你怎麽使喚起沈略了?人家現在可是G大的高材生,未來的闊少奶奶呢,還是讓咱家囡囡去吧。”

四嬸說話素來酸溜溜的,她家囡囡中考沒考好,在家玩了幾個月後找關系塞進了中專,對沈略不是不嫉妒的,憋了一晚上,終於忍不住開始試探。這一說,摸牌的幾個人也都停下動作,紛紛望向沈略。

沈如海臉色也變得很不自然,不知道風言風語怎麽就傳到這幾人耳中了。

沈略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低著頭找父親要小店的鑰匙,自家雜貨鋪就賣的有煙,她只想趕緊出去透透氣。

“再好不還是自家丫頭?有什麽使喚不得的!”

章天秋算是明白這幾家子晚上怎麽就熱絡起來了,吃飯時打牌時旁敲側擊的,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風聲,真以為沈略這丫頭飛黃騰達了?她勾唇諷笑,又摸了一張牌,突然面前的長城一推,哈哈樂道:“自摸,胡了!”

嘩啦啦的麻將碰撞聲響起,算是打破了壓抑到極致的沈悶,四嬸開始感嘆章天秋手氣好,埋怨自家那位手臭。

沈略借著機會,匆匆推開門出去了。她靠在老樓斑駁的墻壁上,清冽甘甜的空氣吸入心肺,這才覺得呼吸通暢一點。

從單元樓出去,傍晚停下來的雪又開始飄,伴著北風的呼號聲,在路燈映照下打著旋兒。

她拉起卷閘門按開日光燈,然後爬上梯子翻找貨架最上方的煙箱。父親很少抽煙,所以家裏只準備了一條過年待客用,誰知大伯和四叔突然造訪,還全是老煙槍。

一次性取了兩條,她把煙擱在門口的臺階上,拿起鐵鉤重新去拽不小心升至屋檐的卷閘門。然而,推上去容易拉下來難,她的手被凍得發麻,怎麽拽門都紋絲不動。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進屋搬個小板凳,不料艱澀的門突然一松,順利滑了下來。

一道人影投射在卷閘門的鐵皮上,清清冷冷的擋去路燈光芒。她緩緩回頭,仿如電影裏的慢鏡頭,兩眼的焦距越拉越近,定格在那張年輕熟悉的臉上,久久移不開目光。胸腔裏的心臟突然狂跳,又像是衰竭的病人,只幾下就沈沈的發痛。

“……還是這麽笨。”他輕輕一嘆,踩住最下面的鐵皮邊緣讓她趕緊鎖門。

沈略的眼睛一下子模糊,熱熱的霧霭迷蒙一片擋住視線,她彎下腰,拿著鑰匙往鎖孔裏插,卻怎麽都找不準位置。

他一把接過她的鑰匙,調了個方向對準鎖孔一轉,輕輕松松鎖上,又檢查了一遍,交還給她。

沈略怔怔地接過,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怎麽在這兒?”她喉嚨哽得厲害,手指觸到他冰涼的指尖,確確實實知道……真的是他。

他像去年寒假中無數次那樣,讓父親先上去,爭著搶著與她留在最後鎖門,然後再罵她一句“笨,都鎖了幾年了,還不如我這個新手?”

他不知道的是……她只有他在身旁,才心如脫兔總也鎖不上。

“沈略……”顧允丞突然不知道怎麽開口,他能說,自己吃完年夜飯就站在她家樓下了嗎?

本來沒打算見她的,他只僥幸的想著,或許能從她家窗戶裏瞥到……她熟悉的忙碌的剪影。只看一眼就好,一眼就好……

兩個人默默站著,任由剔透的雪花簌簌而落,飄到發絲上,沾在肩膀上。

“我,我先上去了,他們還等著我送東西。”她慌忙撿起臺階上的煙條,說著就要走人。

顧允丞一把拽住她,艱澀地問道:“你過得還好嗎?”

他知道她在G大,知道她還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知道她進了學生會……他打聽她的一切,卻不敢出現在她的面前。無數次失望於命運,卻無力扭轉。

沈略趕緊點頭,“嗯,很好。……顧允丞你好好學習吧,別再找我了。”

他的手一僵,頹然地松了松,但依舊舍不得放開她。陳佳佳也說了,沈略對他的高考成績一直很愧疚很自責,他不禁有些後悔,當初怎麽沒耐著痛苦好好去考呢?那樣會不會就離她更近一點?……距離上,心理上。

可是,悔不當初,卻回不了當初。他們都覺得他是故意落榜,可那天,平時學得可媲美母語的英語,鉆進耳朵裏一句也聽不懂,紙上的那些單詞,明明還是熟悉的二十六個字母,組合起來他就是不認識,只知道密密麻麻的,看著眼花。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突然患上了密集恐懼癥。

現在,他的那場失誤,成了她的心結,她的困擾了嗎?

顧允丞覺得嘴巴裏都是苦的,就像補習的這半年,每次讀到英語時那樣。

“你……先好好準備高考吧。”沈略再次說道,擡起手捋下他握著自己的手掌。

一寸一寸,脫離。

“我能再抱抱你嗎?”他垂下手臂,緊緊握起。

沈略一震,默默然沒有說話。

他卻當她默許了,伸出手臂緩緩擁住她,先是小心翼翼的輕觸,然後緊緊的抱著,像是要將她揉入心裏,一起帶走。

沈略手中的煙盒啪的一聲落地,她擡起手,想將他推開,最終……沒有狠下心。輕輕擁著他,她的下巴擱在他瘦削卻寬厚的肩膀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任淚水滑落。

雪花紛飛,一道強烈的車燈驀地照過來,片片飛雪在凝結的光束裏錯亂飛揚,如森林裏被驚動的蟲餓,撲騰著瞎撞著。

沈略瞇起眼睛擋住刺眼的光芒,然後抹抹眼淚推開顧允丞。

那輛本已減速的車子飛快駛過,車輪碾壓在結了冰的道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沈略慌忙旋身,回頭去看已經駛過的黑色跑車,車牌她看不清,腥紅的尾燈閃了幾下,很快消失在街的盡頭。

“顧……顧允丞,我回去了。新年快樂。”她突然有些心虛,撿起掉落的煙盒,也不等他反應,便低頭跑進了樓梯道。

顧允丞呆呆地站在小店門口,依舊做著半擁動作的兩手空空,心裏也空落落的。縱然她的身影消失不見,他也不願離開。

沈略並未走遠,只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裏,望著一動不動的他,看到眼窩酸脹發燙。她揉了揉,結果又是一手的眼淚。

“小略姐姐。”

堂妹下來喊人,她才驀然回神,又深深凝望了一眼,轉身上樓。

進屋後,沈略發現氣氛很不對,幾位叔伯冷臉站著,麻將也沒打了,嘩啦啦掉了一地。

沈略見父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捂著胸口直喘氣,忙跑過去問道:“爸,大過年的這是怎麽了?”

“小略你別管,先進去。”

四嬸冷哼一聲,抱著胳膊用眼角斜睨她,“沈略你是受過教育的,跟嬸嬸解釋一下什麽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唄。”

章天秋氣得不行,叉腰罵道:“操!媽的說這話前怎麽不先看看你們幾年前做了啥齪事兒?!滾,都給老娘滾!”

那會兒沈家小店剛從別家轉手,沒錢找老四家借了幾千,當初利息定得很高,小店開張後勉勉強強只還了本金,利息說先緩緩,後來不知怎麽,一言不合就吵起來了。老四媳婦忒不是人,帶了娘家的人居然要往小店門口澆汽油。這事沈略也是後來才聽說。

沈如泉見媳婦被吼,沖上來就要揍人,所幸被還有些理智的老大給攔住了。

沈略心寒地看著這場鬧劇,心裏大概能猜到幾分。敢情這不是來拜年,是來要錢的?

“欠你們的利息我會還,但額外的錢我也沒有。這大過年的也別讓人看笑話,你們先回去吧。”沈如海揮揮手,滄桑的老眼裏都是厭倦和疲累。

四嬸本來只是借利息說事,想利用人情討些便宜和好處,但聽沈如海這麽直白的逐客令,還未吐出的話全悻悻地噎在嘴裏。

章天秋的母老虎脾氣再也忍不住了,像趕蒼蠅似的把那一堆人往外推。

四嬸氣不過,被攆出門後竟然又硬闖了進來,把帶來的禮品盒和沈略放在桌上的兩條煙全奪了回去,狠狠呸了一聲,這才氣呼呼地扭腰走了。

這種極品讓章天秋都傻眼,開始狂罵沈家這些不要臉的“親戚”。

沈如海耳朵疼心裏也憋悶,蹣跚著往臥室走。

沈略一邊給章天秋使眼色,一邊去攙扶父親,自個兒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她把父親扶到床上後,又去收拾客廳裏的狼藉,找鄰居借的麻將牌東一塊西一塊到處散著,她趴地上找了許久才湊齊。

章天秋還坐在沙發上口口聲聲嚷著造孽,竟然有這樣的親戚。說著說著又開始罵沈略,招惹了那樣的男人,沒有為自家討到好處,反而沾來一身腥。

沈略默默掃地,等章天秋罵累了回屋了,才喘口氣。忙完後,她又去廚房檢查了煤氣閥,章天秋很多時候會忘記,所以只要在家,睡前沈略都會查一遍。

按照除夕夜的習俗,她又留了一盞長明燈。拾掇好一切回到客廳,窗外炮竹聲驟起,然後不絕於耳持續了近半個小時。

新的一年……

沈略心思一動,跑到樓梯口瞄了眼小店門外,好在顧允丞已經走了。

方才的擁抱讓她又想起看到的那輛車。燈光太晃眼,車速又太快,當時她沒能看清,但心裏莫名的直覺告訴她,那車……好像是他的。

是不是呢?

如果是他,大約會直接下來掐死她吧,縱然她並沒做什麽出格的行為。

她幾番糾結,拿出手機寫完解釋的短信,猶豫幾秒,然後又給刪掉了。如果不是他,她豈不是在沒事挑事?

想想後,她試探性地給他轉發了一條爛俗的祝福短信:“新的1年開始,祝好事接2連3,心情4季如春,生活5顏6色,7彩繽紛,偶爾8點小財,煩惱拋到9霄雲外!請接受我10心10意的祝福。沈略”

等了幾分鐘,手機嗡嗡震,她趕忙打開,信息是佟佳佳發來的,還有葉妃……都趕著這個點兒賀歲。她倆的短信是自己編輯的,寥寥幾語,十分簡單隨意的祝福,但對比她剛才給唐頌轉發的,情真意切多了。

沈略突然有點小內疚,可又不知道怎麽補救,懊惱地低叫一聲,正準備關機睡覺,結果又一條信息進來。

還是那串陌生而又熟悉的數字,短短兩句:“我會做到的。新年快樂。”

她心中一顫。他會做到什麽?

這晚,外面雪花飛舞,爆竹聲劈劈啪啪,沈略沒有刻意守歲,依舊沒能睡著。

第二天大年初一,雪已經停歇,窗外樹枝上堆滿了厚厚的雪花,棉花一樣松松軟軟的,風一吹,便簌簌而落。

沈略打開窗戶透氣,護欄頂上結著長長的冰淩,像透亮的水晶小柱子,齊齊整整掛了一排。早上又有放炮竹的,大紅色的碎鞭炮紙落在瑩瑩白雪上,仿若盛開的紅梅。孩子們已經開始堆雪人,嬉笑聲遠遠傳來。

吃過早飯,她坐在沙發上看重播的春晚,手裏一直捏著手機,竟下意識地在等他的電話。從小年夜分開那天,她從來不問他在忙什麽,但他幾乎每天早上打電話跟她膩膩歪歪一番,順便提幾句當天的安排。但今天……直到中午,也沒見唐頌的電話過來。

生氣了?

沈略琢磨著,心裏略略有些悶,最後索性直接把手機塞進抱枕下,眼不見心不躁。

因為昨晚的鬧劇,沈如海這天心情也挺消沈的,章天秋在棋牌室呆了一下午,輸了很多,回來時又惱火地發了一通脾氣,說大過年的吵嘴真晦氣,好運全給鬧沒了。

沈略不想聽這些,幫著父親在廚房煮餃子,水開了後,突然聽他問道:“小略,明天初二,你章姨說想回娘家看看,也幾年沒回了,你看……要不一起去?”

沈略一怔,餃子撲通一聲掉進沸水裏,水花彈起濺到手背,針紮一樣疼。

她強忍著把一盤餃子倒進去,然後悄悄在身上蹭了蹭,“章姨家不是在河北嗎?明天去來得及?”

“……今晚的火車票。”章天秋早就提過一次,不過後來就沒嚷嚷了,他也剛知道她連車票都買好了。

沈略勉強笑笑,“我……我就不去了。”章天秋絕對不希望她去。再說,組合家庭,去了與那些半親不熟的“舅舅們”見面,也挺尷尬的。

晚飯時,她默默撥拉著碗裏的餃子,看章天秋忙著收拾東西,一邊張羅給家裏帶的禮物,一邊抱怨:“唉,還是娘家親戚有點人情味。”

章美意坐在沙發上打電話,章天秋手一頓,開始吼她:“美意!你怎麽還不動彈,再過半小時就要去火車站了。”

章美意晃著腿揮揮手,“哎喲媽,說了我不去了。”

“你!你姥年歲也大了,能有幾次再見面的機會?走,趕緊的。”章天秋放下東西要去奪她的手機。

“媽你煩不煩啊,我真不想去,你這一去又是好幾天,窮鄉僻壤的也沒個玩樂的地方,想憋死我啊。”

章天秋氣得說不出話來。

沈略見這對母女吵架,自然避得遠遠的,端起碗筷就去廚房了。

水龍頭開著,嘩啦啦響,她也沒聽清兩人又說了什麽,最後沈如海走到門口對她說:“小略,你真不去?那我們走了。”

沈略“嗯”了聲,說道:“爸再見,路上小心。”

她把擦幹凈的碗碟放好後,出來見章美意還是沒走,插著耳機搖頭晃腦的,不知在聽什麽。

沈略跟她沒什麽話說,自己回房間了。她覺得渾身無力,過年過得無比累,身心都困頓到極致,躺在床上沒一會兒,竟然睡著了。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震耳的喧鬧聲吵醒的,甚至自己房間的門板都被撞得咚咚響。

她嚇了一跳,還以為家裏遭遇強盜了,倏地拉開門,一個流裏流氣的男生毫無防備,順著門板就栽倒在沈略腳背上。

沈略慌忙往後一跳,男生從地上坐起,對她吹了聲口哨,揚聲問道:“小美呀,這妞兒是誰?怎麽躲在屋裏不出來啊。”

章美意正指揮人搬沙發挪出空地,斜睨了沈略一眼,嘲道:“誰知道躲裏面幹嗎呢,想男人?”

“嘿,跟咱在外面嗨一嗨多好,有的是男人啊,哥們兒們,對不?”

其他幾個男生也開始起哄,女孩們則大笑著開些不入流的玩笑。

沈略惱極了,走過去問章美意:“你幹嗎呢?家裏弄成這樣!”

章美意塗著紅色唇膏的嘴巴湊過來,故意搖頭晃腦在她面前得瑟一番,一字一句大聲說道:“開——PARTY!”

沈略偏偏頭,深吸幾口氣說道:“你就不怕吵著鄰居?”

“嗬,你怕吵著自個兒吧?姐還偏要開了,通宵!”

沈略環視家裏,整個烏煙瘴氣的,幾個男生還擡了好幾架啤酒進來,電視的音量也被調到最大。

一個戴著耳釘的男生取過一瓶酒,勾肩搭背地遞給她,她倒抽一口氣,猛地推開他後,回房間拿了背包就飛快“逃”出去了。

過年時除了一些廟會,哪怕最熱鬧的商業區都冷冷清清,背街小巷更是這樣。她奔出門後沿著街道走到十字路口,都沒遇見幾個人。

在公交站停住步子,看一輛又一輛的公交車停停開開,卻茫茫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最後循著一輛眼熟的線路上去後,才發現竟然是開往帝華方向的。

下車後,大廳裏的保安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唐太太,新年好呀。”

沈略囁喏幾聲,很想讓他別這麽叫了。可如果不是唐太太,又為什麽會住在唐先生的公寓裏?大約會越解釋越不清,越解釋越難堪。她低聲也回了句“新年快樂”,便急匆匆上樓了。

來到門口,在包裏翻找一圈,發現竟然忘帶門卡了。前些日子與唐頌同進同出,他給她的新門卡,她直接擱在床頭櫃上了,似乎一直忘了裝進包裏。

按完門鈴,等了好幾分鐘都沒有反應。她靠著門板嘆了口氣,滑坐在地上找手機,然後恨不得拍死自己,出來太急,手機竟也沒帶。

而且……他大概還在生她的氣吧?

她越發覺得昨晚的那車是他的。

惹他不高興了,現在流離失所沒地兒去,才想著去求他嗎?

沈略拉不下臉。她又有些慶幸手機沒帶,慶幸沒沖動地給他打電話。

乘電梯下樓,保安也不意外,只以為她過來取東西,笑瞇瞇地跟她揮手再見。

沈略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冷冽的寒風吹著,她不禁環緊雙臂,有種伶仃孑然的感覺。朋友們都放假返鄉了,而她……在喜氣洋洋的新年裏,有家歸不得。絞盡腦汁想了一圈能去的地方,最後搭公交來到學校。

偌大的校園,此刻也不覆往日的熱鬧,教學樓裏黑黢黢的,就連宿舍樓也大門緊鎖。

沈略傻眼,敲響值班室的門,阿姨正在跟家人打電話,擡擡手讓她先等著。她站在緊緊關著的玻璃窗口外,等了大概十分鐘,阿姨才打開窗戶問道:“什麽事?”

她指指門口設置的門禁欄桿,“我,我刷卡怎麽開不了?”

“你寒假申請留校了嗎?”

嗄?

阿姨解釋:“期末時填的那張表,學校為了方便管理,寒假留校的同學都統一換卡了。”

沈略期末時忙得暈頭轉向,最開始一直呆在唐頌的辦公室,後來冷戰期間拼命在自習室熬夜,根本不曉得有這事。而裴曉她們覺得沈略家是本市的,寒假也不可能住這裏,年級長過來登記時,直接填了全寢都離校。

“阿姨,能不能,能不能幫我開開門?”

“孩子,不是阿姨不幫你,如果你取東西的話可以登記一下,進去半個小時。但晚上住宿的話真不成,寢室都是斷水斷電的。”

沈略抿著唇不語,呆呆站在那裏,渾身發冷手腳冰涼,臉頰也凍得通紅。

值班的宿管阿姨聽她口音就知道是B城本地學生,又勸道:“這大過年的,跟家裏鬧矛盾了吧?聽阿姨的話,趕緊回家,免得父母擔心。阿姨想回去都沒招呢。”

沈略扯扯嘴角,又央求了幾句還是不行,然後耷拉著腦袋緩緩往門外走。

去哪裏呢?能去哪裏呢?

放假期間,整個校園冷寂而蕭瑟,雪已停,鋪了滿滿一路卻久久沒人踩。她拖著疲累沈重的步伐走過,留下孤零零的兩排腳印。

遠處天邊煙火綻放,家家戶戶的說笑聲,大街小巷的爆竹聲,隔著清冷的校園仿佛也能傳進她的耳裏。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過過一個溫暖喜慶的春節了,就連除夕晚上那虛假的熱鬧,都只是曇花一現。

這一刻,沈略覺得前所未有的孤苦,仿佛被全世界遺棄,越是憧憬溫暖,越是心涼。孤單,仿徨,無助……被她刻意壓在心底的負面情緒一下子湧上心尖,沈沈的心臟再也不堪重負。

又一聲悶響,隨後半空騰起更明麗奪目的煙花。她像是被驚雷嚇著的孩子,突然蹲在地上開始大哭,情緒來的莫名其妙,卻又理所當然,如決堤的江水,只是做著撐到極致的宣洩。

零下好幾度的冬夜,四下無人的校園,連鳥雀都吝於出聲安慰,沈略哭得一抽一抽的,最後直接坐在雪地裏。眼淚流經臉頰,被凜冽的寒風吹過,仿佛轉瞬便會被凍上,刀刮一樣疼痛。

她將腦袋埋在膝蓋裏,哭到最後眼睛已如枯泉,丁點淚水都流不出來,肩膀卻依然抽搐著怎麽也控制不住。

她覺得自己好像《一千零一夜》裏那只被關在瓶子裏的魔鬼,等待救贖等到快枯萎絕望,孩子氣地想:現在誰能把她帶走,……她就跟定誰。

魔鬼等了一千多年,直到所有的期盼和感激全化作怨毒的詛咒,才等到可憐的漁夫,可依舊沒能逃脫最終的束縛。

雪花又開始飄落,輕盈地覆蓋在沈略的身上。她微微閉了閉幹澀到痛的眼睛,能救她的……也不過自己而已。

她想起身,可腳尖腳後跟全冰涼發麻,寒氣帶著濕意刺骨錐髓,站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她只好低頭先捶著腿。

咯吱咯吱,在她輕微的抽噎聲中,還夾雜著由遠及近的踏雪聲。剛下的雪松松軟軟,走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能讓腳底發出這樣的聲響,令人聽了就有冷的感覺。

寂寥的夜晚,響聲越來越清晰。

沈略沒有心思去看來人,沈浸於寓言和童話的渴盼畢竟只是心靈脆弱到極致的一霎。世上沒有帶公主離開的白馬王子,也沒有駕著雪橇而來的聖誕老人……

她還在胡思亂想,突然發現自己眼前的雪地裏多出了一雙男式的黑色皮鞋,深色的褲腳服帖地蓋在鞋面上,映著皚皚積雪,分外顯眼。

她緩緩擡起頭,仰臉,水蒙蒙的目光毫無防備地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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