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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緬懷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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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緬懷與思

“就停這兒吧……”沈略怔怔地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潮,輕聲對前面開車的安卓說道。

安卓有些為難,“這兒離您的家還有些距離,要不我再往前開一段?”

“不用了,我下去走走。”她回頭看向車內的倒後鏡,與那個一臉憨厚的男人各有堅持。

這次出來本不想驚動司機,但雲媽說那男人交代過,如果出門一定要有司機跟著。她當時微微笑著,心裏卻厭煩透了,縱然別墅裏的人已經盡量淡化了監視的感覺,她還是能敏感地察覺到那無時無刻的盯梢。就像在閣樓坐會兒,王嫂和雲媽也會輪著上來一番,送送點心,詢問幾句類似於“中午吃什麽”這樣的可有可無的話,抑或只是站在木梯上探頭看一眼。

他怕她再尋到什麽新的折騰法子嗎?不會了,她再不會做傻事。即便有個人該死,也不是她。

女孩的視線溫婉而堅決,安卓僅在鏡中與她對視幾秒,便敗下陣來,他轉動方向盤,把車緩緩停在輔路上,說道:“我就在這兒等著,沈小姐有什麽需要,給我打電話。”

沈略點點頭,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這裏是小區通往主幹道的交叉口,路的左邊便是長長的一排公交車站,現在天黑的晚,快六點了太陽還未完全落下,車站護欄裏外滿滿的全是下班等著回家的人。

她沿著栽滿梧桐的小街往家的方向走去。剛下過雨,夕陽正好,微風不燥,落日的餘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寂而清遠。

她低頭默默走著,小心繞開街道上的一些坑窪,其實地面幾乎全幹了,只剩幾處毀壞的路基還積有不深不淺的雨水。之所以腦袋一直垂著,潛意識裏她更怕看到熟人。上次回來時二樓蔣阿姨的目光,她後來才想明白。章天秋也總是翻著白眼說自己害她被人戳脊梁骨,她都這麽說了,背後鄰居的話有多難聽,可想而知。

前面的街道有些擁擠,人聲鼎沸,間或夾雜著汽車滴滴的喇叭聲。她擡頭看過去,才發現不知何時裏弄的大排檔都擺到這裏了,細數了下,大約有四五家,頭頂上是一排排火紅的小燈籠,齊齊整整一直綿延到她家門口。

樹蔭下客人很多,因為周圍都是居民樓,大排檔又實惠,不少人嫌天兒熱不想做飯就在樓下解決了,所以生意非常火爆,小圓桌擺得密密麻麻,店家上菜時走動都費勁。

沈略看到陳記的老板陳胖子朝自家小店的方向吆喝了句什麽,然後父親便搬著一架啤酒,匆匆走了過去。

明明這晚的天氣已經算清爽,沈如海還是忙出滿頭大汗,他把一個啤酒架子擱在陳胖子指定的地方,用掛在頸子上的毛巾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又去搬另一架。大約手上有汗漬,他的右手滑了下,微微擡起的塑料架子便失去平衡,砰的一聲重新跌回原處。

他勾著腰把手掌放在毛巾上蹭了蹭,然後重新插入鏤空的塑料架,剛準備使勁,眼角掃到伸過來的一只手後,愕然擡起頭。

沈略用右手握住一側的邊框,垂下眼睫斂去眸中的心疼,一臉平靜地打算幫忙。

意外看到女兒,沈如海黝黑的眼裏霎時騰上歡喜之色,他笑著撥開她的手,說道:“歇著去,你爸就算不年輕了,搬一架啤酒還是輕輕松松的。你這樣擡著讓人看見還不笑話?”說完,便又搬著東西朝街對面的那一隅熱鬧走去。

沈略緩緩直起腰,樹蔭下的那幾排小燈籠不知何時亮起,紅彤彤的燈光打在父親臉上,他額角的皺紋像是塗了濃墨重彩,便更加明顯了。

父親何止不年輕了……想到他詢問自己是否回家時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沈略覺得自己很不孝。尤其是,她竟然還讓自己差點再也回不了家。

她晃神的這一會兒,沈如海已經簽好記賬單回來了,他眼眸裏的喜與憂覆雜交織著,問道:“還以為你不回來了,事情都忙完了?”

沈略點點頭,捏緊包包的肩帶,不知該說什麽。自從那件事情後,父女倆的相處模式就很奇怪,她理解父親的做法,卻做不到釋懷,父親依舊關心她愛護她,只是這份關愛開始變得謹小慎微。她沈默了半天,才找到可以搭話的句子,問道:“對了,怎麽陳胖子叔叔也找我們供貨了?”

“他們最近生意忙,挪不開時間去進貨,再說冷櫃也不夠用,就想著不如直接從咱們家調冷飲,這樣他們方便,咱少賺點也是賺。”大排檔裏的啤酒都是翻倍加價,這樣從沈家周轉,每瓶只比從批發市場進貨多開銷兩毛錢,陳家當然樂意。

沈如海又核對了一遍手中的賬單,然後把門口的冷櫃推回了店裏,倒像是要關門的樣子。沈略趕緊上前幫忙,沈如海看出她的困惑,說道:“本來就準備把門關上給你過生日的,飯都做好了,你先上去吧……我鎖好門就來。”

沈略卻沒有走,她默默站在臺階上看父親拉下卷閘門,忙好了才一起上樓。走在樓梯道上時,她不知有預感還是怎麽的,又回頭看了眼那片喧囂的夜市,路邊停得滿滿當當的車輛中,果然有一輛眼熟的。她的手緊了緊,收回視線後小跑了幾步,跟上父親的步伐。

沈如海走在前面用鑰匙開門,剛露出條門縫就氣白了臉:“都說了給孩子過生日,你怎麽倒先吃上了?!”

沈略站在父親身後,什麽也沒看清,不過從父親的話中也能猜出。這也是她不喜歡回家的主要原因,似乎,每次,都有一番爭吵。

“嗳嗳,我不是以為沈大小姐去吃燭光晚餐了嘛。”章天秋站了起來,臉上堆著訕笑,超前熱乎地說:“小略,回來了啊,生日快樂,生日快樂,趕緊進來。”

沈如海側開身子讓沈略先進去,沈略看到客廳裏的格局變化,倒是楞住了。

“本來就說要幫你隔出一間房的,你章姨前些日子手氣好,贏了不少,這事就提前辦了。”沈如海解釋道。

沈略心中冷笑,到底是手氣好贏的錢,還是膽子肥敲的竹杠?看來唐頌那天真給了不少,讓章天秋還剩下點渣渣能想到她。

章天秋聽到這話,偷偷睨了眼沈略,臉上有些悻悻的。不過,她諒這丫頭也不敢跟她爸說。

果然,沈略吃飯時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著沈如海的問題,之口不提章天秋要錢的事。章天秋聽聞沈略要在本市讀書,心中更是暗喜。這時候,她倒不想著讓沈略早點滾了,這死丫頭現在可是棵搖錢樹。雖然那男人冷冰冰的讓她怕得慌,可這丫頭就好辦多了。

想到此,她滿臉堆笑地給沈略夾了塊鱈魚,又切了塊蛋糕遞到她桌前,嚷道:“碗別一直擱那兒,端起來吃啊。”

沈略臨出門時在唐頌的櫃子裏翻了個運動護腕,男款的,上面還用金線繡了兩個英文字母“T·S”。護腕比較寬,她戴在手上松垮垮的,所以不敢亂動,吃飯時碗更是一直放在桌子上,深怕露出端倪讓父親擔心。章天秋這麽一說,沈如海也殷切地看著她,直說讓她多吃點。沈略只好把護腕調整了下,端起碗扒拉了幾口。

這頓飯吃得很慢很慢,墻上的掛鐘哢噠一聲脆響,她才發現已經整八點了。樓下的夜市這會兒正是上人的時候,嘈雜聲更勝,可沈略的聽覺卻異常敏感起來,秒針滴滴答答,似乎每一次跳動都走在她的心上。而腦海中那幾個刻意被她忽略的數字,此時也清晰起來,仿佛直接躍到了眼簾,晃得她頭暈眼花,如坐針氈。

沈如海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問道:“怎麽?還有急事?”

沈略擱下碗筷,諾諾說道:“沒……哦不,是有點事。”

沈如海以為是因為唐頌,表情有些傷感,他壓下心中那聲嘆息,說道:“也是,早點回去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沈略如被澆了一盆冷水,霎時回歸現實。是啊,她還在妄想什麽?剛才在父親面前,竟直覺說出了這一整晚最壓抑的渴望。

她渴望再見見他……

從法院出來的那天,白花花的陽光下那朦朧的一瞥,她對自己說,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見他。林蔭道上用狠絕的謊言刺得他滿身是傷時,她也想,是最後一次了,從此她再也不要牽連他。抵達別墅的當晚,她顫抖著把往事一一收藏,用盡全身力氣,對那段幸福時光做著最後的悼念。然而,一本筆記本,便勾起了她所有的緬懷和思念。這才知道,所有的努力,不過只是惘然。

要怎樣才能將愛了整整一個青春的少年,硬生生從心中剝離?要怎樣才能忘記那早已刻骨銘心的溫暖與愛戀?愛情就像是高速奔馳的跑車,當意外出現,豈是說剎車就能剎住的?她已撞得頭破血流,卻依然抵擋不住這強大的慣性。

這一路上,她的手下意識地蓋在白色的小包包上,隔著薄薄的皮革,緊緊貼著那張車票,用最微弱最悲憫的聲音反覆問著自己:再去看他一眼,就一眼,遠遠的一眼,最後一眼,行嗎?

可是沈略,你真有那份定力不跟他走嗎?

她的心裏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拔河,進行著來來回回的拉鋸戰,每拉動一次,粗糲的麻繩便在心口上割一次,這讓她整晚精神都恍惚著,焦躁而煩悶。

“小略,你進來一趟。”

父親突來的出聲把沈略嚇了一跳,她幾乎是反射性的“滋啦”一聲從椅子上站起,還未回神似的,楞楞地望著父親走向臥室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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