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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再見,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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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再見,舊時光

王嫂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敲門聲打斷,她有些驚惶地回頭看去,見是小姜才放下心來。替人幫傭,最忌諱的便是多嘴說主人家是非,她一時心急倒給忘了,於是沖沈略微窘地笑了笑,走過去開門。

小姜撓撓腦袋,站在門口靦腆地說道:“沈小姐,好點沒?唐先生有件東西落下了,讓我來取。”

沈略點頭笑了下他才進來,然後彎腰拿起桌面上的牛皮紙袋。

草黃色的紙袋,比商場的購物袋都大,顯然不是文件,沈略本沒打算多看,可軍總醫院放射科幾個大字,還是隨著不經意地偏頭,進入她的視線。

她的心臟突然跳亂了一拍,聯系到王嫂方才的未盡之言,以及他雖然用劉海擋住,依舊隱隱露出的額角疤痕,某個猜測緩緩浮上心頭。

然而……他真得會在乎她嗎?之所以急切,抑或只是怕她出事,惹上麻煩?

她覺得後者似乎更可信。

昨晚他關於追求的話,她其實聽見了,卻沒往心裏去,甚至不自覺想冷笑。一個花花公子,這種話對女人說得還少?大約就像班上的男生們課堂上無聊偷偷玩的掌上游戲,一局時間拉長了沒挑戰了膩了,退出換個模式重新來過。只是,這次游戲的終極目標不是她的身,而是她的心。

“沈略,你會愛上我的!”

他對新一輪的攻防游戲信誓旦旦。而她承認,他的那句話讓她心驚肉跳,甚至比成為他的禁臠都難以忍受,連偽裝著喜歡都不敢去嘗試。

如果愛上,他會贏得風光滿面全身而退,但她……大約就真萬劫不覆了。

他是什麽樣的家庭什麽樣的背景,她就算不全然清楚,也能了解個大概。灰姑娘的故事她打七歲起就不再相信,甚至覺得有些可憐。估摸著王子也就因為新奇才去追逐獵艷,否則,為什麽非得憑著水晶鞋去找她,而不是她的臉?當王子的新鮮感過去,龐雜的大家族中,可還有灰姑娘的容身之處?

沈略搖搖頭,自嘲地笑了下。哦不,她有些想多了,他甚至不可能娶她……

“沈小姐還有什麽吩咐嗎?”

聽見小姜的清咳聲,沈略才從恍惚中回神,旋即發現自己竟一直盯著那個牛皮紙袋,她忙移開目光,難為情地說:“哦,沒有,你去忙吧……”

小姜點點頭,禮貌地笑道:“嗯,如果有吩咐,您盡管開口。”

王嫂說:“放心,沈小姐臉皮薄,還有我呢,不會跟你客氣的。”

小姜聞言笑了笑,這才拉開門走了出去。王嫂摸摸腦袋,也開始著手整理屋子,似乎沒有繼續先前話題的打算,這倒讓沈略松了口氣。

下午,沈略又做了一系列密集的檢查,主任醫師分析完報告,最後陳述也出現了,依舊慈和地勸慰了幾句,叮囑王嫂好好照顧千萬別掉以輕心落下病根。她正納悶呢,傍晚時再次看到小姜,方知道是要出院了。

王嫂收拾得很快,幾乎沒帶走幾樣東西,算是輕裝上路。沈略輕輕閉著眼睛坐在後座,察覺耳邊的喧囂聲越來越淡,心中微微詫異。她睜開眼睛降下車窗一看,果然,周圍的高樓漸漸稀少,不遠處青山隱隱,湖光閃閃,是與帝華大廈截然不同的郊外景致。

王嫂看出她的困惑,解釋道:“公寓最近住不了人,唐先生說,西山的別墅房間多,也方便我照顧,所以暫時先住那兒吧。”

沈略怔了怔,點頭“嗯”了聲。對於籠中鳥來說,哪兒都一樣,籠子是金鑄的還是草編的,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過這個牢籠還是讓沈略狠狠驚訝了一番。白色的歐式建築,清雅而又盛氣淩人,仿如一只白鷹,幽幽隱匿在蒼翠的半山腰。

他們到達時正值黃昏,漫天的霞光綿延至山的那頭,整個別墅仿佛鍍了一層淡淡的粉金色。車沿著一個斜坡上行,路不算寬,卻很精致,兩側栽滿了不知名的花樹,此刻玫紅色的殘花紛落,大約住戶較少,花瓣完完整整地鋪了一路,美得驚心動魄,頓時讓她想到宮崎駿的漫畫。

小姜按了聲喇叭,黑色的雕花大門隨即開啟,車子只停了幾秒便緩緩駛入。庭院裏也是錯落有致,白色的大理石院墻旁邊就是高大的銀杏,細碎的扇形小葉在風的吹拂下沙沙響,寬闊的草坪上,割草機嗡嗡叫著,青草的香氣撲鼻而來。

車剛停穩便有人迎了上來,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婦人,布滿細紋的臉上堆滿了親切的笑容,高興地拉開車門說道:“哎呀,可把沈小姐盼過來了,今早響伯還在問呢,怎麽樣,身體好些沒?”

面對陌生的關切,沈略有些局促,禮貌地應了聲便不知說什麽好。

王嫂嗔瞪了那女人一眼,笑道:“瞧你熱乎的,把人家嚇著了吧。”然後又轉過頭對沈略說:“這是雲媽,平時宅子空著,冷冷清清的就我們幾人,寂寞壞了,前些天聽唐先生提到你要過來,開心的不得了,老早就收拾好屋子盼著,別見外啊。”

“是啊是啊,飯菜都做好了,趕緊進屋先吃飯再說吧。”雲媽也捂嘴笑。

晚飯還是藥粥,雲媽老家是江南的,添了些江南糕點,薄荷糕,水晶糕,扶苓糕……各式各樣,香軟精致,擺了偌大的一桌子,就沈略一個人在吃。胃口還未完全恢覆,她每樣只沾了幾口,雲媽就樂得合不攏嘴。

這座宅子除她外就四個人。王嫂和雲媽負責打掃和煮飯,響伯年歲頗大,聽說以前是有名的電焊工,長期在嘈雜環境下工作讓他晚年有些耳背,現在負責庭院的修枝管理。然後還有司機安卓,是個極為憨實的中年人。

沈略一直以為王嫂是鐘點工,今晚才聽她笑說:“我幫唐先生做事都幾年了,只是他平日喜歡獨處,這才每周固定抽幾天去公寓打掃。說實話,唐先生人真不錯,對咱們那是好得沒話說。”

她這話一出,其他幾人都異口同聲地附和,包括耳朵不太靈光的響伯也揚著嗓子豎大拇指。沈略愕然,十分懷疑他們口中的男人跟她認識的是同一人,於是只怔怔地聽著,未發表任何意見,吃完飯便匆匆逃離了客廳回到臥室。

倚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好一會兒,她的心跳還沒降下來。他們幾人都很和藹也無任何指責,然而,對那人細語溫聲的稱讚,竟讓她產生了一種自己很不知好歹的錯覺。

沈略苦笑了下,濃濃的澀意在嘴裏蔓延。她出神地望著遠處,雲霞一分分褪去,只餘幾縷淡淡的紫青色,偶有飛鳥嬉逐著從天際掠過,自由快活地讓人嫉妒。

自由……自由……

這兩個字還是讓她麻木的心一陣抽痛,似是不忍再想再看,沈略回身打量這間奢華的“牢籠”,跟公寓裏的臥室大同小異,大約因為掩映在層巒中,多了幾許令人舒心的暖色。拉開更衣室的門,裏面照樣是嶄新嶄新的夏衣,甚至還有幾排秋裝,而她的小行李箱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角落,不知是何時從帝華搬過來的,這個男人習慣安排,她從來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沈略神情淒迷,等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蹲下身子拉開了拉鏈,裏面的舊衣物整整齊齊地疊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裙,寬大的夏季校服,昔日瑞高校慶時布滿大家簽名的文化衫,突然,某個眼熟的筆跡晃入視線,她嚇著般,嘩啦一聲忙給合上了。

猛然的起身讓沈略的眼睛有些發黑,她扶著櫃子站了會兒才緩過來,視線剛恢覆清明,一束亮眼的白光透過打開的窗戶探了進來,光束在天花板上一寸寸移動,最後驟然熄滅。她朝窗外看了眼,然後提起箱子塞進了最角落,吸吸鼻子,仿佛一種祭奠一種儀式,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了句:再見!舊時光……

臥房的門被猛力推開,沈略以為是唐頌,半靠在衣帽架上懨懨地沒有回頭。

“沈略!真的是你?!”女孩的聲音拔得極高,話語裏帶著明顯的哭音。

沈略飛快旋過身子,意外地驚道:“葉妃?”

葉妃眼眶通紅,幾步跑過來抱住她,埋在她的肩頭哽聲道:“傻瓜,發生這些事,你怎麽不告訴我?”

晚上她跟孟子驍一起去唐家送從S省帶回的特產,隱隱聽到孟子驍跟唐頌在偏廳談話時打趣了句,“又被鋼牙兔給咬了?”她不知怎麽就想到沈略,悄悄躲在盆栽後只聽了兩句,心裏便謔的就是一驚,最後克制不住磅礴怒意,沖出來給唐頌罵了個狗血淋頭,隨即吵著要來見沈略。

那男人臉色陰沈目光冰冷,把孟子驍都嚇得半死拉著她就要逃。而她只是仰著臉站在原地怒騰騰地瞪著他,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勇氣。

僵持了一會兒,不料那男人薄唇微掀竟然同意了,差點驚掉她們家老孟的下巴。

出門時,卓姨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唐頌開車,她才知道他也處於車禍康覆中,心裏隱隱浮起了些許愧疚。可是,這絲愧意在見到沈略後,轉瞬飛灰湮滅,抱著她形銷骨立異常單薄的身體,她的眼淚忍都忍不住,突地就滑了下來。

感覺到肩頭越來越厚重的濕意,沈略輕輕推開她,反而安慰道:“沒事,我不好好的嗎?”

葉妃用手背胡亂擦了下眼淚,拉起她的手腕,凝著糾結的紗布,鼻腔又是一酸,“真是傻得沒救了,你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麽理由怕活著呢?”

沈略露出一抹蒼白的笑,走到窗前的沙發處緩緩坐下。她遠遠眺望著院子裏游泳池反射的粼粼波光,看似淡然,強忍的委屈仍然形於外,仿佛自言自語般嘆道:“是啊,我怎麽就這麽怕活著呢?”

聽聞這話,葉妃心裏又是咯噔一跳,慌忙道:“嗳!你可千萬別再想不開啊!活著再累,可自殺就會得到你想要的結果麽?只是不負責任的逃避罷了!想想你父親,你要留給他一生的痛苦嗎?”

“不會……再不會了……”沈略淒然說道。歷經這幾場可笑的自以為是的掙脫,醒來之後,她已絕望、認命、麻木……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了,心與那段舊時光一起埋葬,活或死,還有區別?

葉妃心疼她的隱忍,捏緊手掌忿忿地說道:“沈略,他憑什麽……憑什麽逼迫你?還真以為自己是過去的太子爺啊,囂張地無法無天了!不行!我幫你想辦法,姐就不信他沒罩門!咱治不了他,總有人能收拾!”

沈略只是搖頭,語氣裏盈滿愴然:“不知道。他說條件是……我愛上他……”

“靠!”葉妃一下子蹦了起來,在屋子裏團團轉了幾圈,咬牙切齒地問:“然後呢?他娶你?還是像這樣金屋藏嬌一輩子?哪天厭了就丟了棄了?”

沈略疲倦地閉上眼,腦子一點都不想再動。

葉妃這刻才明白她的絕望由何而來。情感的角逐中,向來男人更重過程,女人更重結果,這些花花公子尤其為是。她們以為兩心相許是幸福的開始,而他們卻謀劃著如何結束。

駐足凝望著沙發上面色慘淡的好友,葉妃緊了緊拳,嘴唇微動,安慰的話在心裏轉了一圈,可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最後只連聲說:“我想辦法我想辦法,實在不行一走了之也成,地球這麽大,天涯海角,他還真能尋了去?”

沈略喃喃說道:“是嗎?能走我早走了。他把我的志願都改了,甚至,我爸,顧……”

“沈略,你就是顧慮太多!顧……顧允丞,其實唐頌沒那麽輕易會動他的,他爸顧雲書你知道嗎?T大的副校長,聽說也是唐頌的恩師來著,當初幫了他大忙的。”

沈略謔的擡頭,驚詫的卻不是這些,“你說他爸是T大副校長?那他為什麽……為什麽不能調回……”

葉妃似乎知道她要問什麽,想到前些天同學會時大家的困惑,思索一番避重就輕地說道:“顧老比較耿直吧,可能……可能還跟下個月T大領導班子換屆有點關系。”

說完,葉妃自己都洩了氣。像唐頌那樣狂妄到無所忌憚的人,估摸著全B城都找不到幾個。她又瞧了眼沈略,她像是本就沒抱多大期望,所以看起來還算平靜。

葉妃抿抿唇,抹了抹臉上殘留的淚痕,手猶豫地放在挎包的搭扣上,開啟閉合,閉合開啟。方才沈略提起顧允丞,倒讓她想起了一件事,可……眼前的情形,她真不知該不該給她。

看葉妃那副遲疑凝重的模樣,沈略頓時有些緊張,疑惑地問:“怎麽了?”

葉妃在她身側坐下,把包擱在腿上,又磨蹭了幾秒,這才下定決心般咬牙打開,兩手平舉把東西遞了出去:“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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