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長絕(一)

關燈
玉長絕(一)

月色如水, 照耀著胡地綿延。

在金元鼎和太子的支持下新政令得以頒布實施,然而新政令大大限制了貴族的既得利益,他們紛紛站出來阻撓;普通民眾雖心向自由,卻畏懼強權, 猶豫不決;更有外族勢力虎視眈眈, 伺機而動。

太子雖出手彈壓, 但收效甚微,許多貴族不過表面應承, 實際上還是我行我素, 根本沒把新政令當回事。

所以明眼人都很清楚, 這只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楚越也深知,要打破舊有秩序, 必須先從思想上改變胡地的人。

所以這些日子她四處宣講自由、平等、博愛的理念, 鼓勵胡地的百姓追求更好的生活。

同時,她提出了一系列經濟改革措施,如發展農業、手工業,促進商品流通, 增加稅收以支持軍事建設。

她還倡導建立軍隊,加強訓練, 提高戰鬥力, 以抵禦外敵入侵。

此時的楚越剛有機會歇息片刻, 可不知怎的, 她只覺得耳邊吵鬧異常。

什麽端正?什麽堂弟?什麽風骨?

怎麽有人說話?

然而之後的一聲“聞瑾”, 徹底讓她明白了什麽。

她大約是發了夢,夢裏她成了韓聞瑾韓大人。

楚越記得, 那位韓聞瑾韓大人生在文學世家,長於公卿門第。

他的父親韓仲遠, 乃是第一史官,一生致力於記錄國家大事,秉持公正之筆,不為權勢所屈。

這是一個春日的清晨,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韓書桌上,金色的光斑與桌上散落的竹簡交相輝映。

彼時還是孩童的韓聞瑾正低頭翻閱著父親精心編纂的史書,眉宇間透露出超越年齡的專註與沈思。

突然,一陣沈穩的腳步聲打破了書房的寧靜,韓仲遠身著素袍,緩步而入。

“聞瑾,又在看史書嗎?”韓仲遠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帶著幾分父親特有的慈愛與期待。

韓聞瑾擡頭,眼中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與對父親的敬仰,恭敬地答道:“是t的,父親,孩兒正在學習您編纂的史書,希望能從中領悟到史官的責任與使命。”

韓仲遠微微一笑,走到書桌旁,輕輕撫摸著那些泛黃的竹簡,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與自豪。“聞瑾,作為史官,我們的職責重於泰山。

歷史是歷朝歷代的記憶與根基。作為史官,我們不僅要記錄下每一場戰爭的勝敗、每一次政策的變遷,更要捕捉到那些隱藏在宏大敘事背後的微小細節,那些能夠觸動人心、啟迪智慧的故事。”

他轉身,目光深邃地望著韓聞瑾,繼續說道:“然而,記錄歷史並非易事。它要求我們不僅要有廣博的知識、敏銳的觀察力,更要有堅定的信念和不屈的品格。因為,史官之筆,既能頌揚美德,也能揭露罪惡;既能傳承文明,珩能警醒後人。”

韓聞瑾聽得入神,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父親,孩兒明白了。作為史官,我們要以公正之心,記錄真實之史,不畏強權,不懼壓力,讓後人能夠通過我們的文字自查自省,不重蹈覆轍。”

韓仲遠滿意地點點頭,眼中滿是欣慰。“聞瑾,你能有此覺悟,為父甚感欣慰。

但記住,史官之路,並非坦途。它需要我們不斷學習,不斷反思,不斷修正自己的偏見與謬誤。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更加接近歷史的真相,更加忠實地履行我們的職責。”

言罷,韓仲遠從袖中取出一卷珍貴的古籍,輕輕放在韓聞瑾面前。“這是為父珍藏多年的《春秋傳》,你且拿去研讀,定能有所收獲。”

韓聞瑾雙手接過古籍,如同接過了一份沈甸甸的責任與使命。

楚越深知,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開始與韓聞瑾交融。

歲月流轉,韓聞瑾在父親的悉心教導下,逐漸長大。

他文采過人,風流倜儻,乃是當世的翩翩公子。

但命運弄人,新朝初立,他的父親卻死於非命。

後來,他繼承了父親的遺志,也進入朝堂成了史官。

他以筆為劍,以心為燈,是那般的從容與瀟灑。

楚越欣賞他,敬佩他,此刻也成了他。

……

絲竹聲聲,香味氤氳。

再一轉瞬,楚越來到了臨江的十二樓。

這一次是韓聞瑾與蘇玨的初見。

十二樓裏人聲鼎沸,動人的琴音緩緩流淌。

一曲畢,楚越擡頭看去,此時的蘇玨正撩開珠簾看著下方的舞臺,面紗下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唯此一眼,便是萬年。

只見蘇玨腳尖一點,借著綢布飛身而下,穩穩地落在舞臺的中間。

眾人皆失了言語,一室寂靜。

楚越更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人看。

臺上的蘇玨隨著樂音起舞,華麗的絲綢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般熟練的開合揮舞。

原來,這便是剛柔並濟之美。

鼓瑟鐘笙彈奏出的音樂如同一陣東風,那是從賀蘭山吹來的風,所有人仿佛聽見茫茫大漠之中,有駝鈴聲自遠處傳起。

金色的沙海默默流淌,長河落日在天邊交匯,有北風呼嘯而來。

蘇玨的身姿伴著樂聲,被裹緊在這片蒼涼的忘我之境。

他在臺上翩翩起舞,那綻放在沙漠裏的絕世之舞盡數傾洩在十二樓的舞臺上。

輕盈的衣擺隨著舞步飛舞,時不時露出蘇玨那雙形狀優美的白皙小腿。

身姿風韻已是上乘,容貌冠絕便是錦上添花。

樂音漸急,似乎有篝火在能能燃燒,炙熱的火焰沖破天際,火光與人共舞,呼嘯而過的風將火焰勾起,而那火光在演奏一首無名的悲歌。

當真是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

明明是在十二樓,楚越卻好似看見蘇玨的腳尖躍動著火光,他的手中如同托著大漠的落日餘霞。

在某一時刻,蘇玨劃破了時空,他是擁有山川河海的上古神明,他身上浮現出不可名狀的神性。

楚越在他的世界裏不經意的沾染上了神意。

但某一瞬間,她卻一心想要將神明拉入世間的泥潭。

所有人都於三千紅塵中苦苦掙紮,你又憑什麽高高在上獨善其身。

樂音到了高潮部分,蘇玨雙手反彈琵琶,一腳提起,騰踏跳躍。

一舞結束,蘇玨穩住身形,輕揚衣袖,仿佛抖落漫天的星辰。

臺下的人連說話都顧不上,只顧著死盯著臺上的美人,一些心急的已經想傾家蕩產買下與其春風一度的機會了。

恰好此時蘇玨的面紗滑落,眾人這才看清蘇玨的廬山真面目。

冰肌玉骨,星轉雙眸,長發如瀑,竟好似上等的墨玉錦緞。

那白衣若雪,於領口處有流雲傾瀉而出。

臉上精心描繪的芙蕖更是為其平添了一絲媚色。

蘇玨擎著淡淡的微笑,只是靜靜的站著,卻是只疑神仙落凡塵。

古語有雲: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外物。

“好!”

有人帶頭往臺上扔擲金銀,餘下的人爭相效仿,那真是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各種金銀珍珠財寶差點砸到謝幕的蘇玨。

“各位,舞也看了,若想與蘇玨公子春風一度,得讓他看到你們的誠意啊!”

隱於幕後的青蓮先生終於現身,她的話音一落,更是引起了一陣騷亂。

“我願出黃金百兩!”

“我願用張府所有的金銀財寶!”

“我願意……”

“鄙人有夜明珠一顆!”

圍在舞臺下的人群爭先恐後的開出自己的條件,但蘇玨一直不做聲。

是啊,他怎會對這些俗物動心。

眾人競相出價,這無疑將氣氛推向了高潮。

楚越知道,該是他出場的時候了。

“唉,都是俗人啊。”

一道渾厚富有磁性的男聲自哄鬧的人群中傳來。

此刻的楚越就是韓聞瑾,她眼神裏閃爍著動人的光芒,然後一步一步走向蘇玨。

“蘇玨公子雖然舞姿上乘,但終究還是不入流的把戲,只是不知蘇玨公子文采幾何啊?”

蘇玨順著聲音望去,是一位身穿寬袍大袖的中年男子。

雖然過了而立之年,氣質儒雅隨和,依然是風度翩翩,雖然腰上掛著佩劍,但是知書達禮。

他對著楚越(韓聞瑾)略一行禮,“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鄙姓韓,韓聞瑾。”楚越自報了家門。

“不知韓大人有何見教?”

“蘇玨公子可會做詩?”

“略通一二。”蘇玨聲音清冷卻透著隱隱的自信。

入得楚越(韓聞瑾)耳中,宛如天籟。

“今夜盛宴歡聚,歡樂一時,卻總有分別,不如蘇玨公子就以‘望’為題賦詩一首。”

楚越(韓聞瑾)拎著酒壺,一派的灑脫不羈。

“好。”

蘇玨招了招手,讓一旁沈爺準備好紙筆墨紙硯。

他略一思索,便提筆寫下:

白雁南飛去,隔山千萬重。

殘陽青山裏,風花雪月中。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的停頓。

眾人湊過來,但見紙上筆鋒冷冽,瀟灑飄逸。

“白雁南飛去,隔山千萬重。殘陽青山裏,風花雪月中……”

楚越(韓聞瑾)念出聲來,不禁撫掌讚嘆,“蘇玨公子好筆力。”

“雕蟲小技,班門弄斧,實在不值一提。”

那時的他到底還帶著少年心性,蘇玨聽聞只是誇讚他筆法卓絕,卻絲毫不提文采一事,便起了爭強好勝之心。

楚越(韓聞瑾)自然聽出蘇玨語氣中的不服,莫名起了逗弄之心,“那就請蘇玨公子以‘歸’為題,再做一首。”

在眾人的註視下,蘇玨再次提筆寫下:

瑟瑟雲歸處,瀟瀟江水寒。

過盡千帆後,君已至長安。

“好好好,好一個過盡千帆後,君已至長安!”

這次楚越(韓聞瑾)撫掌大笑,又連說三聲好,他拿起蘇玨所做之詩左看右看,甚為滿意。

片刻後,眾人同樣發出陣陣驚呼。

“公子好才華!”

“真是妙啊!”

“太妙了!”

更多的金銀珠寶被送到臺上,但蘇玨仍是一派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只是靜靜的站著,嘴角亦噙著淡淡的笑容。

燭火忽明忽暗,落在蘇玨被精心裝扮過的臉上,明眸如水,眉厲山遠,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雕刻成人。

而那芙蕖一抹,更是栩栩如生,隨著蘇玨的每一次秋波橫渡,越發的錦上添花。

能有此際遇能以韓聞瑾的身份與蘇玨親近,楚越興之所在,也提筆洋洋灑灑寫下,“三清羽童來何遲,十二玉樓仙人飛。”

“今夜如今盡興,鄙人贈公子一號可好?”

落筆書成,楚越(韓聞瑾)再次出聲,今夜他志在必得。

“蘇玨洗耳恭聽。”

“玉華,可好”

“甚好。”

“你這人,可有什麽出處嗎t?”有人提問。

“風露九霄寒,侍宴玉華宮闕,親向紫皇香案,見金芝千葉,碧壺仙露醞初成,香味兩奇絕。”

“我聽著倒有些牽強。”

“我倒覺得是言己修善彌固,手乃杖執美玉之華,帶明月之珠。”

“是嗎?不過這玉華二字確實很襯蘇玨公子。”

不在意滿堂的人聲鼎沸,楚越(韓聞瑾)像是胸有成竹一般對著青蓮先生說道,“先生,這舞也看了,詩也做了,是不是該辦正事了?”

經過韓聞瑾的提醒,其他人才想起還沒定下誰能摘得瑤池仙品呢。

一時間,又是人聲鼎沸。

“鄙人只有真心一顆,但我可以為你送上金銀珍寶無數,任爾索求。”

同其他人不同,韓聞瑾不緊不慢的走到蘇玨的面前,語氣十分的鄭重。

其他人都以為他在說大話,金銀珍寶無數,哄誰呢!

還真心一顆,來青樓尋樂之人哪有什麽真心可言!

“這位韓公子,你霸占蘇玨公子這麽長時間,可一點也不公道啊!”

“就是,大家都是公平競爭,你別想捷足先登啊!”

“還有,您別嘴上說說,什麽金銀,在哪呢?”

有人出聲嘲諷,他可不信這人能拿出多少銀錢來。

“鄙人從不說大話,我願意為蘇玨公子交付我的一切財富。”

說話間韓聞瑾揚了揚手,一直等候一旁的侍從將五個大箱子擡到了臺上。

待木箱打開,燭火映照著金色的光芒,是黃金。

整整一萬兩黃金。

至此,她已然是得償所願。

其他人也只得搖頭嘆惋,感嘆公子無緣。

待眾人散去,餘燼未消,青蓮先生親自引著二人步入早就布置好的房間。

門被人從外面關上,屋裏布置的還算喜慶,美酒香料一應俱全。

可蘇玨不由得緊張起來,倒是楚越面色坦然。

素手垂落紅綾賬,芙蓉帳暖度春宵。

那一對紅燭亦是垂淚至天明。

……

紅燭垂淚,時光易老,歲月未肯停留。

楚越帶著韓聞瑾的身份繼續游走於市井朝堂。

雪落人間,又是那年的除夕。

今日正逢佳節,人聲鼎沸,夜市熱鬧的燈火烘得人酒氣上浮。

楚越出了府游走在臨江縣城的街上。

而蘇玨亦在人群中負手閑逛,就好像他們註定會相遇一般。

滿城的煙火炸開去,把夜空都照得敞亮,呼啦啦作響的火花不要錢似的落在了眾人頭頂,每個人臉上對來年的希冀都被映分明。

那些挽著情郎胳膊咬耳朵的姑娘們面若桃花,滿目柔情蜜意,流轉間顧盼生姿。

整條街上的稀奇小玩意兒頃刻間都成了陪襯,唯有那人群裏一份份殷切的期盼,浮到空中凝成了實體,盛放出鋪天蓋地的璀璨光華,熱烈得明目張膽、天經地義。

果然,楚越臉上帶著狐貍面具在攤位前發現了攤蘇玨。

彼時的蘇玨一身火紅的大氅,裏面翻出極致的純白。

見楚越身著藍色衣服,蘇玨覺得他很眼熟。

似乎是韓聞瑾,韓大人。

可他不是應該在長安述職嗎?怎麽會在臨江呢?

只是蘇玨正要走近,楚越竟然信步走到他身前,手裏還拿著兩個精致的福袋。

“玉華,新年快樂!”那人摘下狐貍面具,正是韓聞瑾。

“韓大人怎麽沒在長安?”

“史書在人心,不在朝堂。”楚越韓聞瑾摘下面具,說的真誠。

“所以韓大人這是翹班了?”蘇玨同他說著笑話。

“可以這麽說吧。”楚越伸手將福袋系在蘇玨的腰間。

“韓大人,既然有緣遇到了,不如一起去臨江的高臺看看煙火。”

“好啊。”

楚越同蘇玨穿梭在人群,他們躲過了幾波撲面而來的脂粉濃香,送走了幾首唱腔各異的漁家小調,沿途散點碎銀。

蘇玨的頭上被楚越不情不願地簪了兩三朵鮮花頭飾,衣裾輕揚,二人腰間的福袋也跟著搖晃。

走過了幾條街巷,他們可算登了高臺,只見滿城玉壺光轉盡收眼底,夜空千萬樹繁花如錦,其聲色之恢弘,竟把二人都鎮得安靜了下來,只覺無須多言。

之後看夠了除夕之夜的種種盛景,韓聞瑾將蘇玨帶回了他在臨江的府邸。

這一住,便是好長一段時間。

外面依舊下著雪,瑞雪兆豐年。

這日早晨醒來時,蘇玨出門看了院子裏的梅花,整個臉在狐裘映襯下顯得越發白皙,眉宇間神采奕奕。

冬日的風吹的人清醒許多,楚越(韓聞瑾)打了個哈欠走了過去。

“玉華。”

“嗯?”

“玉華,你可層看過海上日出嗎?”韓聞瑾的聲音裏有些興奮和感嘆。

“什麽?”蘇玨饒有興味,在新元紀時他是見過的,驚艷到近乎窒息的美感,不知道韓聞瑾描述的又是什麽感覺。

“整個海面和天空都是燦爛的,我見過山頂日出,卻從沒見過這麽近的日出,近的好像……那太陽有了生命,它活過來了……”韓聞瑾手掌壓上胸口,尾字輕極,如同自語。

“那是一種極致的震撼,一種似乎能驅散一切黑暗與寒冷的,燦爛而不灼熱的生命力。”

她的形容讓蘇玨深視一眼,像生命一般,這幾個字包含太多。

“若玉華感興趣,有機會韓某帶你去看看。”

“好。”

蘇玨笑了,與韓聞瑾並肩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雪落無聲,紅梅白雪。

……

紅梅白雪匿高墻,二人終有分別。

十五的前一夜下了大雪,此刻雪已然化了大半。

韓府上雖有侍女及時打掃,但地上仍是少不了的泥濘臟汙。

骯臟,寒冷,和冰雪琉璃極其不符。

是夜,楚越從自己的院落中出來,踱步到蘇玨下榻的院落——梧桐苑。

她剛一踏進,燭光月影的窗欞下是蘇玨獨坐的剪影。

看樣子蘇玨還在臨窗夜讀。

楚越禮貌敲門,得了蘇玨的同意後推門而進。

此時蘇玨坐在窗前的小塌上捧書爺讀,旁邊是臨摹好的手稿。

從楚越的視線看去,蘇玨沐浴過後長發未髻,松松地搭在身上,內裏是睡衣,身披一件薄綢外衫,被月光撲染成了奶白色。

楚越站在蘇玨不遠的對面,再直白不過地盯著他,微微映著月光,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蘇玨卻好像看不到他,兀自出神。

“玉華還沒睡?”韓聞瑾出聲提醒,同時木桌輕響,似是玉器磕擊石面的聲音。

蘇玨擡頭看去,是韓府的主人韓聞瑾。

他微笑著,晃蕩著手裏的酒瓶,是,長安名酒,醉紅顏。

“如此良夜,豈可辜負?”楚越將指尖夾的兩盞玉杯放下,嘴角噙笑,語氣中是不容拒絕,同時兩盞玉杯斟酒,“玉華,不如一起小酌一番?”

“好。”蘇玨放下書冊,接過玉盞,一飲而盡。

一醉解千愁,又有如此美的月光,便放縱此夜吧。

楚越看了一眼桌上放的書冊,不由得會心一笑:“看來韓某所寫的拙作能入得了玉華的眼。”

“韓大人太謙虛了,我受益頗多。”

蘇玨這話不假,通過韓聞瑾所作手稿,他幾乎了解了北燕和西楚的所有的歷史,各地的風土人情,也各有涉獵。

“玉華喜歡,以後韓某就多加游歷了。”

“韓大人客氣了。”

酒過三巡,二人說了很多。

第二天十六,楚越準備動身出發。

臨走之前,她將六枚金幣擦拭幹凈,放進福袋,掛在了蘇玨腰間,說著“這是韓某的福氣,玉華要收好。”

空氣中飄來醇厚的木質香,隱隱約約越來越近,那是她身上的香囊散發出的香氣。

蘇玨擡起頭,臉上掛著一絲茫然。

她擡了擡手指,最終壓上福袋,只是點了個頭,微不可察。

楚越眼皮一跳,深視一眼蘇玨,什麽也沒說。

隨後他派人將蘇玨好生送回,自己則策馬而去。

……

有些人有些事,記掛了就是一輩子。

她與蘇玨是命定的緣分,之後一次又一次的相遇相談皆是不可言說的情誼。

但楚越很清楚,是她心生愛慕,但對於蘇玨來說,他不過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朋友,倒也不錯。

楚越很知足,能得蘇玨的看重,她亦甘之如飴。

接下來的夢境中,他們一起開辦學堂,一起談古論今,危難之時,她也曾拔劍相護。

後來,蘇玨從十二樓不辭而別,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從堂弟韓聞淵的口中得知蘇玨去了戰場。

從堂弟的信上,她知道了蘇玨在戰場上的許多事。

被當做奸細,又是中毒,又是擋箭,樁樁件件都牽動著她的心弦。

等蘇玨從戰場回來,他們的命運也開始發生轉折。

世間因果循環,她從雍州王口中知道了父親死亡的真相。

原來她一t直忠心的帝王才是她的殺父仇人。

身為人子,她不能把仇恨放在心中。

即便是頭破血流粉身碎骨她也必須替父報仇。

於是她狠下心同雍州王一起發動叛亂,還在城樓上作了討伐的檄文。

奈何天意不作美,雍州王兵敗,她也鋃鐺入獄。

蘇玨來看望她很多次,可她一心求死,只是白白辜負蘇玨的關切。

但她仍然記得蘇玨抱著她時是如此的溫柔悲愴。

她心裏的恨,他竟十分懂得。

然而她再一睜眼,是刑臺上的鮮血淋漓。

以及蘇玨在雨中飛奔而來的情形。

她是死了,她已經死了,死在了浩瀚的歷史中,卻仍看見蘇玨為他收斂了屍骨。

畫面的最後是韓氏的祠堂。

看著火光中的蘇玨滿目淒愴,渾身透著冰冷的氣息。

她的心又亂了。

“十三!韓大人!”

“不要!”

風吹開了窗欞,楚越從夢中驚醒。

一睜眼,一團橘黃色的物體跳到了她的床榻上。

楚越滿臉吃驚,趕緊合上了窗戶。

……

“招……招……財?”

看著眼前的這只胖貓,楚越再熟悉不過。

七年前,她還是無名村裏的趙安樂,招財是同她一起穿越的時空管家。

當年趙安樂身死,她的意識離體回到新元紀,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見過招財。

所以現在的楚越不確定眼前的這只胖貓還是不是招財。

“快快快,餓死我了,把你桌子上的糕點給我!”

那貓一開口,還是熟悉的感覺!

是招財!真的是招財!

“給,都給你!”楚越立馬拿過糕點放到招財面前,見招財吃的狼吞虎咽,她眼裏既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又有不解的疑惑。

“招財,你怎麽也過來了?”

“你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個夢?”招財沒有直接回答楚越的問題,卻問她有沒有做夢。

面對招財的問題,楚越據實相告。

“是做了一個夢,夢裏我成了韓聞瑾。”

“那就對了,你之前游離的意識回來了。”

招財言簡意賅,它現在滿心滿眼都是糕點。

想到上一次穿越後淩博士和自己說的話,楚越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你是說,之前韓聞瑾身上有我的意識,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沒錯,你現在才是完整體。”招財點了點頭,嗯,糕點太好吃了。

“所以,我和十三的牽絆從未斷過……”

想到這裏,楚越的臉上現出欣喜的神色,卻看得招財露出無語的表情。

我的天,戀愛腦真難殺!

“可韓大人不該死,他是個難得的好人,朗朗清風都不足以形容他。”

楚越雖歡喜她與蘇玨的牽絆,可她對韓聞瑾仍舊心生惋惜,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抱歉。

是不是因為她,韓聞瑾才會死。

若真的如此,她寧可自己不是完整體。

看出楚越此時內心的糾結,招財放下糕點安慰道,“你別多想,韓大人的死真的不是因為你,無論那種走向他都是一樣的結局和命運。”

知道招財是在安慰自己,楚越伸手摸了摸它的毛發,可方才招財說的話卻有一絲的不對勁,“你剛才說無論是那種走向韓大人都是一樣的結局,這是什麽意思?”

眼見楚越已聽出了弦外之音,招財難得的嚴肅起來,“楚越,實驗出現了問題,從源代碼上又出現了另一段歷史。”

“什麽?”

楚越震驚萬分,怎麽會,代碼是她與淩博士等三十幾位專家一同編寫的,從她穿越之前都是按部就班的依照現有的歷史運行,可現在招財告訴她源代碼又出現了另一段歷史。

這怎麽可能!

楚越一時無法接受這個消息,是源代碼出現了錯誤,還是他們的實驗出現了錯誤,她的腦子很亂,只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

“招財,難道是我們錯了嗎?”

楚越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她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實驗是他們許多人共同的心血,若真的出了大問題,那他們的一切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你先別慌,或許只是代碼出了bug,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幫助你和蘇玨走完歷史,你放心。”

招財雖然貪吃,但它作為一個極先進的智能機器貓,關鍵時刻還是靠譜的。

它深知胡地是一個以游牧為生、部落林立的地方,奴隸制度根深蒂固,貧富差距懸殊,經濟落後,軍事力量薄弱,常年受到外族侵擾,改革是勢在必行的。

“那你的意思是不走了?”

“不走了,從明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小神獸,怎麽樣,你是不是得準備很多好吃的養我!”

糕點被吃得差不多了,招財舔了舔爪子,嘴邊甚至還有糕點渣子,可它一副傲嬌模樣還是逗笑了楚越。

她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又惹來招財一個白眼。

呵呵,有什麽可笑的!?

******分割線******

駝鈴聲似有似無地響起,第一縷陽光也照耀在了胡地。

沒等招財從美夢中清醒,楚越已經活動完了筋骨坐在房中梳洗。

不多時,門外響起金元鼎親衛的聲音,

“神使,金將軍說今日必須著神袍去公金大人家做客巡查。”

“好,我明白了,多謝金將軍提醒。”

楚越臉上沒什麽表情,那位公金大人是皇親國戚,還掌握著胡地半數的礦脈資源,行事十分囂張。

而對於新政令,公金大人雖沒直接言明有多少抵觸,但他已多日稱病,再加上他所屬的那一黨派反對的聲音最大,不用多說,他自是持反對的態度。

今日她與金元鼎便要登門探病,探清虛實。

然而楚越很清楚,此行定是暗藏危機。

此刻那位公金大人的府邸內,一場風暴正悄然醞釀。

金碧輝煌也掩不住暗流湧動。

……

日頭逐漸有了起色,楚越穿著白色聖潔的神袍與金元鼎前往公金大人的府邸。

其實說是府邸,倒不如說是一塊封地。

跟著管家的腳步,楚越一直觀察著府裏的一草一木。

這府邸雖井然有序,可那些你奴隸神色空洞閃躲,這其中定有蹊蹺。

楚越記下隱隱不表。

而見金將軍與神使一同起來,公金大人撐著病體起身相迎,直說政令初行,身體抱恙,招待不周。

三人熱絡的打了半天的太極,看著是主客盡歡。

“金將軍,不知今日前來有何指示?”

公金大人撫著稀疏的山羊胡,眼睛瞇成一條縫,臉上更是堆著訓練過的假笑。

“無事,聽聞公金大人身體有恙,本將軍與神使特來探望,還望大人早日痊愈,繼續為我胡地盡心盡力。”

金元鼎也不說別的,不過說些閑話。

“那是自然。”公金大人點頭稱是。

似是覺得公金大人此言此舉甚為礙眼,金元鼎不想與他再兜圈子,直接單刀直入問道,“不知公金大人以為新政令如何啊?”

“太子殿下頒布的,自然沒有任何問題,小臣不敢置喙。”

公金大人擺了擺手,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楚越心裏冷笑一聲,這人分明是不讚同,卻還是壓著不說,只等著其他人來說,他好獨善其身,真是個老狐貍。

“早聽聞公金大人性情正直,敢於言諫,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楚越端著茶盞只聞不喝,卻面帶笑意地誇讚著公金大人。

“不敢當,不敢當,不過是為臣之道,算不得什麽直言敢諫。”

見楚越把這麽一大頂高帽子扣向自己,公金大人也不接茬,反而轉移話題張羅起午膳事宜。

“這倒不用,本將軍與神使這就回去,也好向太子交代公金大人的身體狀況。”

“將軍還是用了午膳再回去吧。”公金大人開始出言挽留,楚越與金元鼎怎麽可能留在這鴻門宴,自然是出言拒絕。

然而事不湊巧,公金大人剛欲將二人送出,府內卻出現了極大的騷亂。

原是奴隸們長期飽受壓迫,心中積怨已久,今日終於爆發。

只見他們手持簡陋的武器,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誓要推翻公金大人這座壓在他們頭頂的巍峨大山。

奴隸們抱了破釜沈船的決心,府上的親兵竟一時抵擋不住。

而公金大人眼見形勢不好,竟心生毒計,意圖將楚越與金元鼎一同葬送於此,以絕他們的改革之路。

然而楚越與金元鼎也並非等閑之輩。

楚越早已察覺府邸內的異樣氣息,心中暗自戒備,當暴亂突如其來時,楚越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冷靜地觀察著局勢,尋找破局之機。

這個老狐貍竟想趁機要了他們的命,真是t打得好算盤。

混亂中二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躍步而起,直接施展武功從府邸中脫身。

雖說這樣多少有些不道德,可人家都要殺你,楚越自然不會大發慈悲。

且讓那些奴隸去鬧,鬧得越大越好。

至於那位公金大人,還是自求多福吧。

……

已是夜色將起,長街上仍有馬車前行。

異常寬敞的車廂裏,李明月端直著身子,而那位長孫姑娘捧著一盞熱茶放進他的手心。

李明月淺飲了一口,合眸微微醺然。

來回奔波的疲憊悄然襲上李明月俊朗的眉,長孫姑娘的指尖輕落,理了理他微亂的發絲,另一只手試探了幾次,終於還是撫上了李明月雪白的衣領。

李明月擡手擋住長孫姑娘的動作,然後擡眼望著她,輕輕搖頭,淺淺一笑,“放心,我無事。”

可長孫姑娘的眉梢卻微微滯澀,仿若盈滿了世間柔情的眼眸微微一動,“我知道這傷很重,你不用騙我。”

“知道瞞不過你。”李明月搖頭,低低言道,“就是怕你擔心。”

“怕我擔心就別受傷。”長孫姑娘的臉上染了一絲怒色,李明月趕緊哄人,“放心,下次不會了。”

長孫姑娘倒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是氣惱李明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但書珩兄長危機未除,李明月為其奔走也是情理之中,她也是日夜難安。

“書珩兄長那邊如何了?”

“兄長還算安好,我們的計劃要抓緊了。”

提到李書珩,李明月臉上的憂慮之色更濃,禁足一日不解,他們便一日不安。

“大哥也在想法子,看能不能幫上忙。”

長孫姑娘輕輕握住李明月的手給予安慰,一片溫情脈脈。

“我知道,多謝你們。”

之後二人並肩於馬車,一路平穩地回到了驛館。

……

月至中天,疏影搖晃。

蘇玨坐在桌案前,清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肩上,落下一地蒼白。

這是他失眠的第三天。

“沈爺,”他低頭望著銅爐裏裊裊的青煙,一字一句地說,“我救不了先生,我真的無法原諒我自己”

沈爺坐在他的背後,一時間不知應當回些什麽。

“公子,先生她不會怪你,我們也不會,先生是希望公子可以好好活著……千秋萬代,長盛不衰。”

蘇玨卻似乎沒怎麽聽進去似的,依舊盯著燭火,袖子裏藏著雍州王暗中交給他的那塊玉符。

或許,是用到此物的時候了……

待沈爺離開,蘇玨拿出玉符端詳良久,他只是一個恍神,於符不小心掉在地上裂成兩半。

他將玉符碎成兩瓣的符拾起,裏面露出一小截黃色的信紙。

看了半晌,蘇玨恍然。

原來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