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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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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鶴(二)

“楚姑娘, 太子殿下有請,請到王宮一敘。”

路上的行人紛紛駐足,馬上的男子打量了楚越好幾眼。

眼前的女子雖蒙著面紗,但一雙眸子炯炯有神, 可與日月爭輝。

淺灰色的神袍半舊不新, 卻越發顯得身形高挑, 氣質出眾。

“太子殿下?”

楚越眼露一絲驚訝,旋即又心下了然。

她如今被金元鼎打造成一尊“”-神像”, 自然也成了兩方勢力對峙的中心。

然而無論哪一方都是把她作為棋子, 可楚越不想任人擺布。

所以到底誰是執棋者還未可知。

“楚姑娘, 請吧。”

根本不給楚越拒絕的機會,隨著男子做出請的動作, 他身後的一眾兵甲立刻閃出一條路來, 路的盡頭是一頂灰撲撲的小轎。

切,小氣。

楚越心裏吐槽道。

而跟著楚越的婢女面面相覷,侍衛立馬攔在她身前,幾乎是刀刃出鞘, 另一方人馬自然也是冷鋒林立。

“太子殿下莫要為難神使,有什麽事去問金將軍即可。”

楚越斜了一眼護著她的侍衛, 怎麽這麽不會說話。

金元鼎再如何的權勢滔天, 他手底下的人在太子面前也不能如此目中無人。

若有一日行差踏錯, 昔日種種特權皆是罪證。

這侍衛分明是在給金元鼎拉仇恨!

可他們卻渾然不覺, 依舊拿金元鼎做擋箭牌。

果不其然, 領頭的男子目光陰沈。

“君臣有別,金將軍難道要抗旨?”

“金元鼎難道要越過太子去!”

雙方劍拔弩張, 氣氛緊繃。

楚越卻是彎了彎嘴角,在能凍死人的低氣壓下她不輕不重的開口道, “既然太子殿下盛情相邀,本神使也不是不識擡舉之人,煩請幾位大人帶路吧。”

說完她拂開擋在身前的兵刃,從善如流的邁步而進。

“那好,神使請吧。”

男子滿意的笑了笑,他一揮手,兵刃回鞘,方才所有的緊張煙消雲散。

楚越跟著引路的士兵上了小轎,跟著她的侍衛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再無法與太子的人相抗衡,只能趕緊去給金元鼎報信。

不過此種行徑在太子的人眼中不知是不是去找金元鼎撐腰了。

楚越坐在小轎中掀開轎簾往外看,揚起的煙塵被人群踏過。

凡塵種種,皆是分明。

……

太子寢宮內間,隨著一陣甲胄碰撞的聲音,太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金元鼎動作倒快,在楚越進宮之前趕到了。

“金將軍。”

“臣在。”

金元鼎隨聲而應,臉上一片凝重之色。

他的手指有意無意摩挲著劍柄,黑亮的漆光如暗夜中不朽的星辰,微弱但久存。

太子又叫了他一聲,“金將軍。”

“臣在。”

金元鼎依舊答應著,暗中提起的警惕愈發高漲。

他知道自己從未看透過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但如今日這般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還是頭一回。

掌心沁出微微薄汗,渾身的肌肉在太子坐起的一瞬間緊繃到僵硬。

太子殿下忽然笑了,嘴邊微微上翹,任誰都能清楚感知到面前的人是發自真心在笑。

但他為何發笑

金元鼎想不通,只覺得眼前的太子如深淵巨獸,令人望而生畏。

“聽說神使要搞什麽改革,金將軍知道嗎”

“什麽”

空氣中的窒息感倏然散去,金元鼎後背濕了一片。

等回神時太子站在他身前,金元鼎收斂好心中一切翻湧,面色恢覆如常,聲音低沈恭敬。

“回太子殿下,微臣也不太清楚。”

“金將軍日理萬機,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太子笑意淺淡,他看著面前站著的這個男人,他有授業之恩,卻與他瓜分權柄。

他們互相猜忌試探,又離不開對方。

二人各懷心事,不過這一次他們倒是有了默契。

恰好此時楚越也進了宮。

“太子殿下,神使到了。”

“快請進來。”

“是。”

在侍從的帶領下,楚越進了殿,她微微俯身行禮。

“小臣拜見太子殿下。”

聽到她的聲音,太子俯身仔細打量著她,然後很突兀的一句,“原來神使如此年輕。”

……這都什麽跟什麽……

楚越腹誹,習慣性掛上一個笑,“小臣哪比得上太子年輕有為。”

太子慢悠悠歪倒回座椅上,侍從替他斟了一杯酒,他瞧向金元鼎,聲音聽不出喜怒,“金將軍,你先下去吧,本宮與神使有些話要說。”

及至此時,楚越還未起身。

金元鼎瞧向彎著腰的楚越,心裏莫名的發慌。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楚越自己起了身,而後對上太子的眼睛,不懼不怕,“小臣今日得見太子殿下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神使倒是自在。”太子似笑非笑。

金元鼎剛放下一點的心再度提了起來。

但太子已下了令,他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裏。

臨走時,金元鼎臉色嚴肅,“神使莽撞,不知禮儀進退,還望太子殿下海涵。”

太子嘆了口氣,隨即又換上一副微微了然的神情,“神使性情率直,不拘小節,本宮甚是喜歡。”

楚越一陣惡寒,面上還得掛著笑意。

話說的漂亮,心裏還不知怎麽想的呢。

不過貌似她的十三與楚雲軒等人周旋時也是這樣,心懷波譎雲詭,擡眼間就是陰謀與陽謀來回變換。

但人都是雙標的,她只覺得十三勞心勞神,心思卓絕。

唉,不知什麽時候能見到十三,他還好嗎?

楚越不合時宜的想到了蘇玨,心裏只有溢滿的心疼。

太子看著金元鼎一直將目光留在楚越身上,嘴角牽起一絲弧度。

不過這位神使似乎是神游天外了。

她在想什麽?

太子心生猜測,看向楚越的目光更是多了幾分探究。

“金將軍,還有事嗎?”

見金元鼎步行緩慢,太子不由得出言提醒。

“微臣告退。”

金元鼎不情不願的往殿外邁步,他們之間的合作還未有什麽眉目,而他此一離開不知這女娃娃能不能順利出來。

但死不死活不活皆是她的命罷了。

至於他所謀求的改革,沒了這一位神使還有下一位。

待金元鼎離開後,太子才又繼續問道,“本宮聽說神使要搞什麽改革,首先就不許虐殺奴隸?”

此話一出口,楚越心臟狂跳,她還沒把這件事講給金元鼎,只是在紙上塗寫過,這位太子居然先知道了,可見在胡地他是多麽的手眼通天。

看來以後行事要更加小心。

“太子殿下真是耳聰目明。”

知道楚越心口不一,太子聽完繼續道,“果然如此,本宮聽說神使於微時便替不少奴隸出頭過,還差點丟了性命,如此看來神使果真心地純善,本宮佩服。”

“太子殿下謬讚,既有不公,小臣自然要管。”

“所以神使就想救下所有的奴隸?”

“是。”

楚越回的幹脆。

“天真,太天真。”太子不由得嗤笑。

什麽神使,眼界t也不過如此。

楚越聽出太子話裏的不屑,她心有不甘,繼續道,“還請太子殿下賜教。”

“神使只看到那些奴隸的悲慘,卻不知他們大部分曾經是亡命之徒,輕易放了他們,置百姓於何地?而那些異國的俘虜,自古以來便是以奴隸身份安置,神使聽明白了嗎?”

太子的聲音還是沒有多大的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所說的這些,楚越自然想過,如今面對異國太子的盤問,她竟然生出一絲恐慌。

她已經很多年沒這麽緊張過,無數念頭在腦海中轉過,心裏暗道莫非她的籌謀還未開始就要夭折太子發現了她要回中原的心思?還是根本就是排斥她?

只可憐那些奴隸,誰能替他們討個公道……

那一刻楚越胸口升起一陣悲涼,本來還躊躇滿志,如今卻有些舉棋不定,重新翻騰。

若改革不成,大不了身死胡地。

但她肯定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一事無成,不甘心與蘇玨再次天人永隔,不甘心被人不認可。

太子倒似沒有察覺,斜了她一眼,輕輕笑了,“神使又在想什麽?”

太子的話拉回了楚越的思緒,“回太子殿下,小臣在想您說的話。”

“神使想了些什麽,本宮願意一聽。”

“太子殿下方才所說小臣也想過,那些窮兇極惡的奴隸自然不能輕易赦免。”

見楚越順著自己的話,太子心生愉悅。

“嗯,神使繼續說。”

“胡地自有律法,那些犯了事的奴隸該殺殺,該流放流放,而罪大惡極拒不悔改者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對於犯錯者,楚越也從未想過包庇縱容,所以她的話不是搪塞。

“然後呢?”

小臣鬥膽,想赦免異國的俘虜,還想革除舊弊,分田劃地,發展生息。”

此話一出,太子平淡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跳動的燭火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平添了幾分神秘威嚴。

他緩緩走近了幾步,堪堪停在楚越的面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

眼睛裏蔓延起喜悅的火苗。

因為楚越說到了他最想知道,也是最好奇的部分。

“神使口氣不小啊,本宮真的好奇,神使為何要行改革,又為何要安置奴隸?”

楚越深吸一口氣,想了又想,還是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啟稟太子殿下,恕小臣直言,國以民為本,據小臣所知,胡地偏居一隅,雖土地遼闊,但人口不足百萬,若將奴隸殺光,何人墾荒賦田,募糧從征?”

“神使繼續。”太子不置可否。

楚越定了定心神,眼神語氣皆是鄭重。

“況且胡人如何,中原人如何,奴隸又如何。只要人心所向,無論是何出身都是孕育文明的好種子,就像胡地的這些奴隸,他們雖不全是胡人,可若是予他們平民的身份,他們便是胡地覆興的種子,這些種子辛勤播撒在胡地,開出的就是胡地之花。”

楚越說的暢快有力,太子也跟著調動了情緒。

“神使果然好見識。”

可他的的回話卻很敷衍,楚越倒也不計較。

她也沒有資本計較。

“是太子殿下聰慧,小臣是承了您的靈氣。”

不就是拍馬屁嗎?

她會。

“其實神使說的極有道理,就是不知神使到底想如何安置那些奴隸呢?”

“小臣不才,鬥膽請太子殿下定奪。”

楚越主動俯身行禮,語氣莊重。

太子又被楚越勾起了興致,方才楚越所說他怎會不清楚,他其實也早有改革之心。

奈何貴族勢力錯綜覆雜,牽一發而動全身,他不能輕易冒險。

如今倒是有一個現成的靶子,可以替他們擋在臺前。

進退皆有章法,才無後顧之憂。

是以楚越雖是金元鼎的人,他倒也願意與之合作。

“神使盡管開口,本宮願意一聞。”

“變奴隸為民戶,打破王公貴族的封疆封地,分私田,墾荒種地,可以婚嫁,可以從征,自此奴隸便一切與胡人無異。”

“拿回王宮貴族的土地?神使口氣不小啊?”

太子一挑眉,直接將杯中酒飲盡。

“若有太子殿下的鼎力支持,小臣自然無往不利。”

楚越態度放的很謙卑,她也在賭,在等。

殿裏靜的可怕。

過了良久,太子將杯中酒飲盡,他淩厲的看向楚越,“神使是想讓本宮當擋箭牌”

楚越糾正道:“不是為小臣,是為胡地。”

太子思索片刻,“……算了,本宮愛才,什麽魑魅魍魎本宮都替你擋了。”

楚越心中激動難掩,卻還是不動聲色。

“謝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果真英明!胡地有您真乃大福也!”

“神使真會說話,可話說的再漂亮,本宮要看得是實績。”

聽慣了阿諛奉承,太子對楚越的漂亮話興致缺缺。

“小臣三日後定將太子殿下想要的折子送到。”

“好。”

“那小臣就先告退了。”

見目的達成,楚越就要行禮離開。

一番對話,三言兩句間,太子已幾次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楚越被大起大落的情緒弄得懵然,她盡量從容地拱手告退,直覺太子比金元鼎更加難以對付。

或者說,更加難纏。

這兩種字眼看似是一個意思,但卻有本質的不同。

不過共通之處都是很讓人心累。

楚越暗暗罵娘,同時加深了對太子的忌憚。

嘖。

又是一個玩弄權術人心的主。

不論楚越作何感想,太子是實打實的高興。

他似乎對這位西楚來的神使有了一絲絲的興趣。

時間還長,他有的是耐心陪他們鬥。

無論是金元鼎,還是那些王宮貴族,誰也不能阻止他覆興胡地。

出了王宮的大門,楚越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唇。

小氣,這個太子殿下連口水都沒給她喝。

楚越不禁腹誹,胡地民風淳樸,幾個卻是各懷心思,勾心鬥角。

今日弄了這麽一出,那個太子不嫌累,她還覺得無趣呢。

楚越心裏清楚,金元鼎也好,太子也好,都想拿她做擋箭牌,兩人算盤打得響亮,只把她當冤種。

可她也不傻,自然不會老老實實當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時日長久,她也不急。

……

雨勢漸弱,楚雲軒也終於想起門外還跪著兩個人。

至於那些禦史的死活,他真是毫不在意。

這一撥沒了還有下一撥,他不需要忤逆他的臣子。

當然,楊蘭芝是個例外。

殿外落杖聲已停,楚雲軒聽夠了鬧劇,終於緩緩開口,“傳寡人的話,送丞相回去。”

“另外把蘇玨帶進來。”

“是。”

不多時,中貴人靈均便帶著蘇玨進了殿。

因為跪的有些久,蘇玨的步子踉蹌,卻還是規規矩矩的行了禮。

他一襲白衣,身形瘦削,渾身濕漉漉的,雨水在發尾凝結成珠,一顆顆滴落在地板上,脆弱不堪。

楚雲軒擡眸看了一眼,似乎與多年前的那次見面並無多大區別。

不,還是有些區別的。

曾經那個耀眼的少年帝王如今臣服在自己跟前。

折了傲骨,極盡謙卑。

但他真的是甘心折翼,真的無動於衷嗎?

不,定然不是,他心裏肯定埋藏著一顆幽暗的火種。

而他的這顆火種註定不能重燃。

餘光察覺到楚雲軒看過來的目光,蘇玨壓著心裏的萬般憤怒緩緩開口,“陛下,還請放草民回去。”

楚雲軒並未正面回應,只是揮了揮手,“靈均,帶公子去偏殿沐浴,再請禦醫好好看看,大雨虛寒濕冷,可別落下什麽病根。”

楚雲軒頭都沒擡,依舊看著手裏的折子。

“對了,韓聞瑾他大約是很願意見你的,還有七日,你去看看他吧。”

聞言,蘇玨情緒多了一絲的波動,他在中貴人靈均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聲音含著冷氣,“謝陛下。”

隨後他便跟著中貴人靈均去了偏殿。

待蘇玨離開,楚雲軒才放下折子,目光幽深。

雨還未停,落在新宮舊殿,淅淅瀝瀝,模糊了往事前塵。

楚雲軒無端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許多事。

自從他登上帝位,少有幾次出行也是被成群的士兵與宮侍簇擁。

每一次他從轎輦往外瞧,只能看到一片低著的頭,或是幹脆人也沒有。

宮內宮外沒有兩樣,金碧輝煌或長街巷陌,於他而言都是人去樓空。

記得他初見燕文純是一場小雨。

他年少時鮮衣怒馬,瀟灑恣意。

而身為太子殿下的燕文純很少能出宮,所以他們很少有什麽交集。

那日是個意外。

建安帝的壽辰將至,他隨父親上京覲見。

剛一入鎬京,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來。

眼見雨越下越大,他t們只好先在驛站避雨。

恰好撞到另一輛來避雨的馬車。

王府的護衛自是攔下馬車,讓他們離開。

但對面的護衛並不應允,反而刻警惕的護在馬車前,劍指他們:“不許上前!我家公子有病在身,見不得潮。”

此時馬車裏的人低低咳了兩聲,聽著是有些虛弱,問了句,“怎麽了?”

那聲音是清透的,像雨水拍打過風鈴,一點脆伶伶的頑皮。

他那時正好下轎,被侍從護著進門,聞聲微微回頭,就見對面的馬車掀開一角,一個精致可愛的小少年瞇著眼望外瞧,像是一眼明白了現狀,察覺到他的目光,忽而看過來,露出一個笑。

小少年直接略過對峙的兩方護衛,出聲道:“抱歉,家父壽辰將至,我出來尋人,突遇大雨,無意叨擾,還請見諒。”

作為青州王世子,他一眼認出馬車上的小少年就是太子燕文純。

他立刻作揖:“青州王之子楚雲軒,見過太子殿下。”

“你就是楚雲軒?之前父王還說讓你做我的陪讀,咳咳……”

此時的燕文純年紀尚小,還沒端起滴水不漏的禮儀得體,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

“太子殿下可是身體不適?”

燕文純被護衛扶著下車,笑著接上:“沒有,他們瞎說的。”

被燕文純笑看著,他莫名的心情很好。

從前在殿下仰望的人陡然鮮活了起來。

再然後呢,他也記不得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太多,父親被建安帝所殺,他不得不成長起來。

等再見面時他們已刀劍相向,他逼得燕文純退位。

起義的大軍進入鎬京王城的時候,這座城除了寬廣的街道和緊密交錯的房屋還能看得出不久之前的繁華熱鬧外,大街上已經沒多少人氣了。

甚至沒有開戰,傍晚時分浩浩蕩蕩的軍隊便這般大搖大擺進了城。

高聳威嚴的城墻還勉強支撐著昔日舊主人的榮耀,只是它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延續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北燕終於覆滅,新的王朝即將建立。

待到幾十年後,即便它還在這裏,後世之人依然會徹底將此間發生的故事遺忘。

他騎著戰馬走在軍隊前方,身後是氣勢高昂的將士們時而高歌時而哉呼伴著鐵蹄的聲音。

激昂又荒蕪。

是他最先發現燕文純的身影。

昔日的少年太子長成,樓上樓下,他似乎看不太清燕文純的面容。

他只記得暗夜之中,燕文純手持宮燈,立於城墻上。

似鬼似魅。

之後有宮人送來了燕文純的退位詔書。

“昔者帝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於大禹。

然寡人在位不過三載,幼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忠臣用命,危而覆存。

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行運在乎楚氏。

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績,今王又光曜明德以應其期,是歷數昭明,信可知矣。

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故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

寡人羨而慕焉,今其追踵堯典,禪位於青州王楚雲軒。

咨爾青州王楚雲軒,北燕舊臣,王侯世子。

奉先君之成業,有大功於社稷,卻遭傾家之禍,殞命之災。見山河將覆,黎民泣血,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

再後來,他終於在的宮道上看見了燕文純。

“停!共主陛下何在?”

聽到他的聲音,燕文純從容不迫的往前走去。

迎著刀光劍影,北燕風骨不曾催折。

夜色之中,他只瞧見燕文純玄色大衫逶迤垂地,黑色裙裾迎風微微揚起,金色嵌紅寶的冠子盈盈閃著溫潤的光澤。

燕文純擡起腕子,玉印在暗夜中熠熠生輝。

“共主燕文純在此。”

“共主陛下安好。”

他翻身下馬,衣袂在夜風中翻滾,卷出一片炫目的白色。

黑與白,是極致的拉扯。

“楚雲軒,這玉印寡人可以傳給你。”

即便到了國破家亡之時,燕文純仍然高昂著頭顱。

“臣楚雲軒,謝共主陛下成全。”

這是他最後一次稱燕文純為“共主陛下。”

那夜過後,山河易主。

北燕的歷史落幕,屬於他的時代開啟。

“楚雲軒,寡人祝你千秋萬代,山河永固。”

燕文純掀起衣袍緩緩跪下,恭迎這座王城新的主人。

“李將軍,好好安置共主陛下。”

他接過玉印,翻身上馬,馬蹄聲陣陣,回蕩在王城長長的甬道。

其實他那時不合時宜的閃過一個念頭。

燕文純似乎沒了當年雨幕下的笑容。

當然,從今往後,燕文純只會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就像現在,他有再多的憤恨和不甘都只能忍氣吞聲,仰人鼻息。

記憶裏那個少年帝王一點點與蘇玨重合。

思緒也在此時回旋,楚雲軒面露莫名的笑意。

他起身合了奏折走到窗邊,禦池旁的那兩只白鶴無精打采,看著無甚趣味。

楚雲軒沒了興致,禦案上的奏折沒剩幾封,順手拿起一封,赫然是他最想看到的。

楚雲軒面露滿意的神色,隨即又對中貴人靈均吩咐道,“靈均,去告訴影十八,一切按計劃行事,魚兒養得很肥了,該收網了。”

“是,陛下。”

……

詔獄陰寒,壁壘森嚴,仿佛永無天日。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腐臭味,聞之欲嘔。

蘇玨踏過滿地狼藉骯臟之物,憑借著記憶來到詔獄深處的隔間。

獄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睡眼,正要發怒,瞥見他身旁跟著的中貴人靈均,趕忙換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臉。

“我奉陛下之命前來探望,你們在外邊候著就是。”

陰暗的牢獄裏,一道白衣格格不入,翩然而至。

在獄卒的帶領下蘇玨又一次見到了韓聞瑾。

和上次來時一樣,韓聞瑾依舊從容,只是明珠蒙塵,命不久矣。

“聞瑾……”

蘇玨從不如此喚他。

韓聞瑾聽到聲音,覺得自己是出現了幻覺,當他看到來人,登時怔楞。

是蘇玨,真的是蘇玨。

可他如今形容難堪,他不想這樣面對蘇玨。

於是韓聞瑾轉過身去,仔細整理著自己,但獄中條件有限,他再如何打理也不是昔日的史官韓聞瑾。

他有些氣惱,索性靠著稻草閉上眼。

他自然知曉,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韓聞淵見堂兄如此,也只是嘆了口氣,然後沖著蘇玨點頭示意。

中貴人打開了牢門便自行離開,蘇玨跪坐下來,並輕輕揭開食盒的蓋子,取出一壺溫好的醴酒,兩碗熱氣騰騰的雞絲湯面和一碟香軟酥脆的面餅。

“聞瑾,獄中吃食粗糲,我來晚了。”

熱氣騰騰的吃食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韓氏兄弟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聽見蘇玨的輕笑,韓聞瑾羞惱,索性翻了個身,把頭深埋在難聞的草墊裏。

蘇玨打量著狹小潮悶的牢房和韓聞瑾的避而不見,他心中了然。

但他只是說了聲“等著”,片刻便闊步出了牢房。

韓聞瑾等候了一會,有些按捺不住,正要偷偷爬起來覷一眼,卻聽“咚”的一聲,一個盛滿了水的銅盤沈甸甸地擱在了面前。

蘇玨隨手撕下一塊衣料當成絹布,在水中蘸了蘸,膝行著便要前來給他擦拭。

那水竟還是溫的,布片觸碰到肌膚,霎時起了一身舒適的雞皮疙瘩。

眼看著蘇玨梳理著他沾連在一處的發絲,真要像模像樣給他洗臉擦身,韓聞瑾倏地僵住了身子,及時制止住了他的動作,“我自己來。”

然而獄中死囚皆是鐐銬加身,無法自如,兩人僵持在那。

蘇玨止了動作,臉上有了笑意,“終於願意見我了?”

韓聞瑾轉過臉去,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頹敗:“將死之人,你還來見我做什麽?”

風光了半生的韓氏公子,一朝淪為階下囚,衣不蔽體,蓬頭垢面,如同喪家犬一樣關在牢裏勉強度日。

他不想這麽面對蘇玨。

可獄卒的那些話一直牽掛在他的心頭,“你怎麽來了?陛下可有為難你?”

“你沒受什麽牽連吧?”

想問的話太多,韓聞瑾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我很好,陛下沒有為難我。”

蘇玨看著韓聞瑾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他。

“我送你的地理志也都看了嗎?”

提到地理志,韓聞瑾的臉上閃過一絲落寞。

從今往後他再不能游覽九州,亦不能與蘇玨把酒言歡。

而且父仇未報,宗族盡歿,遺憾頗多。

想到這些,又見眼前知己坦然,韓聞瑾的所有從容土崩瓦解,眼中溢出一行清淚。

“都看了,也做了批註,改日拿來給t你瞧瞧。”

蘇玨擡手替韓聞瑾拭去淚水,自己卻壓抑不住情緒,眼角泛紅。

“人終有一死,玉華,我無悔,可落葉歸根,我想回家,但韓氏,韓氏已經沒有人了……”

看著蘇玨淚水將落未落的模樣,韓聞瑾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蘇玨心中一熱,旋即目中淒楚,淚眼漣漣,“好,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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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行宮血洗後,臨江風聲鶴唳。

庭杖禦史,屠殺禮官無論放在哪個朝代,都能被在史書上留下負面的一筆。

楚雲軒卻真這麽幹了。

他將冊封的禮官屠殺,進諫的禦史庭杖賜死,無錯的丞相長跪。

樁樁件件駭人聽聞,這對所有人都是一種警示。

而在這風聲鶴唳的緊要關頭蘇玨倒是自在安然,他每日都派人暗中打探消息,也會去詔獄探望韓聞瑾。

然而沒出兩日又接連出了三件的奇事。

第一件奇事,十二樓天人蘇玨疑似是北燕王族遺孤的流言甚囂塵上。

百姓議論紛紛,不少人都說蘇玨若不是北燕遺孤,那叛賊宗政初策緣何對他畢恭畢敬,甚至在戰火紛飛時還能暢通無阻。

有道是空穴不來風,不知源頭在哪,關於當日行宮裏發生的種種被描繪的繪聲繪色,細枝末節,無一不明。

甚至連當年宗政初策背叛北燕之事也被翻了出來,添油加醋,好不生動?

偏偏陛下總是下旨命蘇玨入宮伴駕開宴,各種珍寶如流水般的賞賜。

十二樓與蘇玨一下子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第二件奇事,冀州王二公子奉旨娶了個牌位回去,十裏紅妝,三書六禮,一點禮數也沒錯得。

從此,他李明月的正妻就是一個死人,以後誰家還願意把女兒嫁過去,百姓們都說陛下這是在滅李家的氣焰。

第三件奇事,臨江城內竟然無緣無故的發生孩童失蹤事件。

若只是個例,官府和百姓倒不足為奇,但這次報案的竟有三十幾家,甚至還有幾個達官顯貴的孩子。

如此一來,官府不得不重視。

而且如今聖駕駕臨,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出了此等大事。

臨江,乃至整個雍州的官員都是提心吊膽,生怕處理不當掉腦袋。

“大人!一定得給我們做主啊!”

“我家老幺兒丟了半個多月,大人幫幫我們吧!”

“俺兒一向聽話,咋就讓人給騙了呢!”

“大人可得為我們做主抓住賊人!”

臨江官府被百姓圍了個水洩不通,劉縣令坐在大堂上被他們吵的頭疼。

案桌上的狀紙摞的半尺高,朝廷也在不停施壓命他們盡快破案。

否則他頭上的烏紗帽難以保全。

是以劉縣令現在是如坐針氈,心急如焚。

沒辦法,一點線索也沒有。

可面對這些百姓,他還是得盡力安撫。

“好了,本官已知道了你們的冤屈訴求,先回家去,官府定會給你們答覆並找回孩子的。”

“大人,官府已找了半個多月還沒有消息,您還是給我們一個具體的時間吧!”

“大人,我們是真的心急啊!”

“大人!俺們孩子不會已經,已經……”

“大人!”

為人父母者最掛心的就是自己的兒女,如今孩子失蹤多日沒有音信,他們是真的六神無主。

但這份情急落在劉縣令耳中卻是吵鬧無比。

他難道不想破案嗎?

他當然想,可沒線索就是沒線索,他們有什麽辦法。

這些刁民只會吵嚷,吵得他頭疼。

於是驚堂木一拍,堂下立馬安靜下來。

“大膽!你們要是耽誤了官府辦案可是要坐牢的!”

劉縣令板著臉,又拿出官威,百姓這才有所收斂,知道後怕。

見告狀的百姓陸續離開,劉縣令終是松了一口氣。

然而還沒等他端起一杯熱茶,官吏急急忙忙來報,“啟稟大人,張太守親自登門,已經進了縣衙了!”

“什麽?”

劉縣令剛安定的心又提了起來,張太守親自登門,怕是不妙。

揣著忐忑不安的心劉縣令立馬帶人去迎接張太守。

“卑職不知太守大人,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海涵。”

“起來吧。”張太守自然落座,半天不曾說話。

劉縣令也不敢輕易開口。

待喝完一盞茶,張太守堪擡眼開口,“劉縣令,孩童失蹤之案查得如何了?”

“不敢欺瞞大人,毫無頭緒。”劉縣令硬著頭皮實話實話,心裏不斷的打鼓。

誰知聽到他的話,張太守竟沒生氣,反而語氣平和,“你也算盡心,這個案件大理寺接了,你可以松口氣了。”

“大理寺?”劉縣令一臉訝然。

“正是,陛下極為重視此案,有些事不是咱們能參與的了。”

張太守話裏有話,劉縣令自然不會裝傻。

“卑職明白,稍後就將卷宗移送大理寺。”

“好。”張太守很滿意劉縣令的表現。

“本官還有事,劉縣令抓緊整理卷宗吧。”

“太守大人慢走。”

直到將張太守送出府衙,劉縣令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下。

本以為是興師問罪,沒想到是柳暗花明。

他們查了這麽久都沒有線索,他覺得其中肯定有什麽牽扯,擺明了是了不想讓人查到。

如今案件移交大理寺,無論能查出什麽都與他無關。

這個燙手山芋總算離了自己的手,劉縣令長舒了一口氣。

……

這一日清晨,蘇玨剛從行宮裏赴宴歸來,一身的熏香味還未散去。

他心裏厭煩,楚雲軒到底圖謀什麽,他真的越發琢磨不透他了。

昨日晚膳前他便被楚雲軒召到宮中。

剛行完禮,楚雲軒就問他是否用過了晚膳。

他心裏暗罵,你派人去的時候還未到晚膳時分,他怎麽會吃過了。

可話一出口卻變成了,“謝陛下,草民用過了。”

廢話,楚雲軒的飯是好吃的嗎!

當時楚雲軒得了這個回答以後,坐在禦座上盯著他沒說話,只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才收回目光示意他在旁邊坐下。

他剛落座,中貴人靈均便帶著人將晚膳送了進來,他親自從內侍手中接過膳食在桌上一一擺放好,又指揮著人端來清水讓他們二人洗過手,就退到一旁去候著了。

“公子身形羸弱,再用些也無妨。”

“謝陛下體恤。”

蘇玨心裏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把筷子遞到楚雲軒手中,等楚雲軒夾了第一口菜後,自己方跟著吃了起來。

這一頓飯吃下來,蘇玨雖然填飽了肚子,卻因為心裏裝著事而吃得食不知味。

用完晚膳後,楚雲軒讓中貴人靈均將蘇玨寫的詩冊拿了出來,一邊喝著花茶、一邊品讀著。

蘇玨則是站在一旁,時不時的上前為楚雲軒端茶倒水,還是需要他將茶杯直接送到他手中的那種。

等楚雲軒看完詩冊,花茶也見了底,他將那詩冊遞回給中貴人靈均,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

他看向蘇玨問道:“公子平時自己待在十二樓時,都做些什麽啊”

“啊”

蘇玨被問得茫然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刻回道:“回陛下,草民也不做什麽,就看看書、下下棋什麽的,還有就是研究一下做吃的。”

“常言說君子遠庖廚,公子怎麽就喜歡做飯啊”

“草民不是什麽君子,況且郡主喜歡。”

“公子還真是個情種。”楚雲軒諱莫如深的評價道。

蘇玨沒有接話,只跟在楚雲軒的身後,心裏默默數著時辰。

本以為用了晚膳楚雲軒便會放他回去,可楚雲軒卻讓他直接在宮中留宿。

蘇玨差點當場維持不住端莊清冷的形象。

讓他在行宮裏留宿,還嫌外面的流言不夠亂嗎!

可天威惶惶,楚雲軒下定了決心,他再三拒絕也是枉然。

縱使心懷不安,蘇玨還是在偏殿留宿。

他本不應安眠,卻在輕柔的熏香中朦朧睡去。

待今日一早蘇玨離了行宮,楚雲軒在那張羅漢榻上坐下,拿起今日的奏折翻了翻,頭也不擡地對旁邊的中貴人靈均吩咐道:“派人去送點賞賜給他,吃得用得不拘是什麽,。”

“是。”

“等等。”

在中貴人轉身就要去安排此事時,楚雲軒忽然開口叫住了他,等中貴人靈均回身,疑惑地看向他時,他擡頭看了眼中貴人靈均。

“你再去去一趟織造司,讓織造司按照他昨日所穿的衣服風格,再做出幾套衣服他送去,對外便說是寡人弄壞了他的那身衣裳,這幾套衣服是寡人賠給他的。”

“是。”

中貴人靈均領命出去後,眼中閃過一抹疑惑之色,他瞇著眼睛仔細回憶了下,最後卻t似是怎麽也沒想明白一般,不解地暗自搖了搖頭,自去辦差去了。

他派人準備好賞賜給蘇玨的物品,親自過目確定沒問題後,便帶著人光明正大地去了十二樓。

果不其然,又是好一場風波。

也是湊巧,中貴人靈均帶著賞賜到來時,蘇玨正在慢悠悠的用早膳。

聽到中貴人靈均帶著賞賜過來,蘇玨剛喝了兩口甜粥。

他只能放下碗筷謝恩。

存心不讓人消停。

送走了中貴人靈均,蘇玨氣得仍了碗筷。

氣都氣飽了,還吃什麽吃!

看著院外放著的珍寶和衣物,蘇玨就氣不打一處來。

楚雲軒啊楚雲軒,你倒是真會折辱人!

蘇玨心情越發低沈,在眾人面前少有的失態。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得沒那麽壓抑。

可這飯也是沒法吃了。

過了半刻鄭剛隱匿行蹤來找蘇玨,說是李明月公子要在雞冠山上見他。

蘇玨稍稍整理了一番便隨著鄭剛而去。

因剛下過雨,道路不好走,所以這次的車駕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到了雞冠山。

去雞冠山的路上,有人認出蘇玨的車馬,他們幾乎被堵的水洩不通。

“蘇玨公子,宮裏如何啊?”

“公子如今又攀上了高枝啊!”

“公子可還記得郡主?”

這些言語充斥在蘇玨耳邊,吵得他頭疼不已。

見此情景,鄭剛便帶著蘇玨舍了車架,策馬而行。

出了城,天氣漸漸晴朗。

等到了雞冠山,士兵們沖蘇玨點頭致意。

蘇玨卻顯得很疲倦,只坐在車上招手示意了一下,車駕直趨李明月暫住的煙波閣。

煙波閣四鄰不靠,很是空曠。

而且方圓幾裏都紮滿了一個個黑甲士兵,手裏各式兵器俱是寒光銳利。

蘇玨推門而入時,李明月已經等候多時,小爐上的香茶正好煮沸。

“蘇先生。”李明月起身頜首示意。

“二公子。”

蘇玨褪下披風,那沾染的一絲寒氣也不見了蹤影,唯留淡香一抹。

李明月聞出這不是蘇玨常用的熏香。

“蘇先生,先喝杯茶,我今日帶了您想要的東西。”

李明月說著將懷裏的信封放於桌案,蘇玨飲下一口香茶然後才拿起信封拆開。

隨著信紙“嘩啦”一聲展開,困擾蘇玨多日的疑團得到了解答,之前探聽到的零星信息陡然串聯在一起。

原當日來李書珩言行無狀是因為與他的經歷如出一轍。

甚至更加血腥殘忍。

可以想見,李書珩拼命守護的一切在上位者眼裏是如此不值一提。

當信念土崩瓦解,一切行事都是未知。

“呵呵……”

蘇玨徹底無話可說,臉上血色半褪,只從喉嚨裏擠出幾聲氣音。

他發洩般的將信紙揉亂,李明月將其看在眼裏,李明月伸手止住蘇玨的動作,“蘇先生。”

“抱歉,我失態了。”蘇玨緩緩平覆著自己的心緒,李明月又替他倒了一盞茶。

“蘇先生,這是人之常情,不用道歉。”

李明月雖帶著笑意,可那笑卻有些勉強。

王府接二連三出了那麽多大事,哥哥被禁足,自己也成了守著牌位的笑話,甚至他與長孫姑娘的未來都變得渺茫。

他不想坐以待斃,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與蘇玨見上一面。

如今見了面,兩人都是一臉憔悴,想說的話一時也說不出口。

其實蘇玨是覺得有愧,若不是蒞陽郡主假死,事情也不會發展成這般模樣。

蘇玨萬分懊悔,是他讓李明月陷入如此境地。

二人沈默了半晌,李明月瞧出蘇玨心緒不寧,他開口寬慰道,“蘇先生不必為了我的事自責,誰也想不到陛下會如此執著,是我們低估了君心難測。”

“是啊,二公子說的沒錯,君心也是人心,人心難測……”

“蘇先生,積蓄自身,以期來日。”

李明月一邊說著,一邊用茶水澆滅了小爐上的火焰。

二人又陷入了一陣沈默。

窗外風聲陣陣,不時送來一陣兵戈之聲。

李明月起身走到窗前,微風吹過他鬢邊的發絲,恍然若乘風歸去。

“蘇先生,您看這天何時才能晴呢?”

不知為何,蘇玨覺得李明月的聲音好遙遠,他張著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眼前是一片血紅,手裏的那張信紙飄然落地,聲音極輕,卻好似落在了他的心上。

見蘇玨遲遲沒有答話,李明月轉過身,只見蘇玨像是失了神一般。

“蘇先生?”

“蘇先生?”

“蘇先生?”

李明月連叫了三聲,蘇玨這才對外界有了反應。

“二公子……”

蘇玨動作緩慢,他想拾起信紙,奈何剛一低頭便覺得頭暈目眩,幸好李明月及時扶住了他。

“蘇先生可是累了?”

“無事。”蘇玨搖了搖頭,李明月也不再說什麽,只是將披風搭在了蘇玨的身上。

蘇玨心下一暖,剛一開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咳嗽,“咳咳咳……咳……”

壓抑的太久,蘇玨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發出了今日的第一次警告。

熟悉的胸腔刺痛又一次彌漫上來,伴隨著的是呼吸的強烈阻塞感。

“蘇先生怎麽了”李明月伸手扶了蘇玨一下。

蘇玨擺擺手,借李明月的力站定了,從懷裏摸出小青瓷瓶,把裏頭裝的清肺藥倒出一粒吞了下去。

看著蘇玨好不容易才從喘咳中恢覆過來,李明月長眉微蹙:“蘇先生可是身有舊疾?”

不愧是習武之人,咳嗽兩聲就看出端倪了。

蘇玨努力調勻呼吸嘆道:“沒什麽,讓二公子見笑了。”

“嗯”李明月盯了一眼,心中已有了定論。

是戰場上那次以命相護,他知道的。

“方才二公子問蘇某何時才能晴天,蘇某覺得快了,冷雨將過,驕陽將升。”

不想示弱於人,蘇玨趕緊轉移了話題,並邀請李明月下去看看。

“也好,蘇先生,咱們一起去。”

對於蘇玨的提議,李明月欣然應允。

不出片刻,二人就在鄭剛的帶領下到了練兵場。

這一待便是一整日。

……

傍晚時分蘇玨終於回了十二樓,還未進內院便聽得一陣吵嚷。

“大娘,您冷靜一下,這位姑娘貌似不認識您,您是不是看錯了?”

“那就是我閨女,我不會認錯的!”

“不,她不是我娘!”

雖還有一段距離,但蘇玨也弄清楚了大致情況。

他跳下馬車快行了幾步,就在門庭之中,一個身形瘦弱的小女孩躲在福嬸身後並緊緊抓著福嬸的衣袖,眼神也怯生生的。

十二樓裏的其他人也都在。

順著小女孩的目光看去,那日受沈爺恩惠的中年女子面露殷切,她看著小女孩,口裏不停的喊著“閨女”。

可越是這樣,小女孩就越是往後躲。

好像根本不認識那中年女子。

但蘇玨細細瞧著,小女孩不時偷看著中年女子,眼神裏分明流露出幾分親切。

這倒是有些古怪。

蘇玨擰著眉頭走到近前,剛要開口卻聽得中年女子失望的說道,“是我認錯了,她,她確實不是我閨女。”

中年女子背著竹筐,步伐有些踉蹌,臉上是藏不住的失落,看得人心裏發酸。

蘇玨早就知道沈爺出手幫了一位找孩子的中年女子,為了中年女子的生計,沈爺還讓中年女子給十二樓送柴送菜,十二樓也幫她一起找孩子。

但找了這麽長時間,一點消息也沒有。

今日中年女子像往常一樣來送貨,恰好碰見學生們下學到十二樓接受蘇玨的課業檢查。

女子一眼看到隊列中的小女孩,那分明是就是她失蹤多日的閨女。

所以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蘇玨出聲叫住正欲離開的中年女子,“夫人請留步。”

“公子何事?”中年女子語氣低落,不時回頭看。

小女孩不敢與之對視。

蘇玨自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又開口道,“夫人,還不知怎麽稱呼。”

“叫我周柳氏就好。”

“柳夫人,之前我們按照您說的畫了不少畫像,我看這個小姑娘確實與畫像上有幾分相似。”

蘇玨帶著溫和的面容,讓人倍感親切。

“公子,今日是我失禮了,她不是我閨女,只是長得像罷了。”

柳氏搖了搖頭,淚水都在眼眶裏打轉。

“這樣吧,您先回去,我們再問一問孩子,興許孩子是被嚇壞了呢。”

“多謝公子,不用了,不是就是不是。”

柳氏拒絕的很幹脆,那個被認錯的小女孩眼裏閃過一絲失落,卻又很快釋然。

蘇玨越發覺得事有蹊蹺,甚至還帶了一絲不同尋常。

這個小女孩到底是不是柳夫人的女兒,為什麽二人的行為都這麽反常?

蘇玨一時不得關t竅,柳氏很快就離開了他的視線。

“周一一,你過來。”

蘇玨轉頭將那小女孩叫過來,女孩還是害怕,躲在福嬸身後始終不願出來。

“是,我,我是周一一……”

女孩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這讓蘇玨更為不解。

“你真的不認識方才那位夫人嗎?”

蘇玨循循善誘,希望從周一一口中知道的更多。

可周一一只是擡起頭看向其他人,目光裏染上了一絲驚慌,然後搖頭。

“不,不認識……”

“好了,讓福嬸帶你們去吃飯,晚飯後再檢查課業。”

見什麽都問不出來,蘇玨便福嬸他們帶著孩子們去用飯,自己則是回了露落園。

接下來的幾日他都有意去調查這件事,奈何楚雲軒總是召他入宮。

雖說此事先生也知曉,但近來十二樓賬目出了些問題,手底下的人也不幹不凈起來,先生難免分身乏術。

又是一日從宮裏回來。

蘇玨心緒不寧,卻還是考校了張懷瑾的課業。

張懷瑾對答如流,蘇玨便讓小蘇元陪著他玩耍一會兒。

小蘇元在外面興致勃勃的給張懷瑾抓鴿子,張懷瑾站在樹下仰頭去看這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無憂無慮,真好。

而張懷瑾離開後,蘇玨只呆站在屋內。

不知過了多久,竟然已過了晚飯時分。

福嬸過來了幾次,他都推脫一會兒在再吃。

蘇玨是真的沒有胃口,腦海裏盡是這幾日發生的事。

然而不知道哪扇窗戶沒關好,蘇玨被風吹得身上一陣陣發噤,他坐回座上,腦海裏仍舊是那封信。

“呵呵,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這幾日十二樓裏出了些事,青蓮先生正忙於處理。

而受青蓮先生囑托,沈爺負責蘇玨的安全。

現在聽得蘇玨的語氣,他心裏也是緊縮了一團,恍惚迷離半日才回過神來。

這時鄭剛又趕來送雞冠山的賬冊冊籍。

又聽鄭剛問道:“公子明日可要還往雞冠山上去”

“不去了。”

蘇玨的聲音已經啞得非常厲害,還伴著隱隱的氣喘聲:“而且我今天就有些累了,誰來都不見……”

“是。”

待鄭剛與沈爺都有事離開,蘇玨的咳嗽聲才接連不斷地響起來。

匆匆而來的季大夫又氣又急直跺,他回頭看福嬸正挎著兩個大食盒子從遠處小跑來,他趕忙接過:“你怎麽才來”

福嬸滿頭大汗:“公子一天都沒吃東西,不得多準備一點裏面還有你開的藥,你一會兒讓公子都喝了,公子最聽你的話。”

正是申時末分,露落園人來高的大金自鳴鐘沙啦啦一陣響,當當連撞數聲,仿佛四周都在呼應。

季大夫挑簾進去,放下食盒後擡頭看蘇玨時,不禁吃了一驚。

他剛剛離開一會兒,蘇玨就仿佛憔悴了許多,發絲也有些蓬亂,臉色像是失血過多,隱隱泛著青白。

他心裏不是滋味,嘴上還不饒人,“臭小子,前頭的事你都已經忙完了,趕緊吃點東西,今天就歇了吧。”

“季大夫,我沒有病,也不是在硬撐……”

蘇玨半歪在軟枕上,看著昏幽幽的燭光,炯炯地睜著雙眼,氣弱聲微地說道:“我是心驚……”

說著他右手搭在胸口上,顫抖得愈發劇烈:“季大夫,您知道嗎,他太難捉摸,喜怒無常……”

季大夫聽著這似夢囈似真切的話,覺得汗毛根直炸,快步去閉了窗戶。

“臭小子,別瞎想,好好歇著。”

“季大夫,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歇著。”

蘇玨此時覺得心跳得厲害,額前的青筋都脹了老高,無可奈何地一笑,又道:“要有什麽緊急的事……”

沒等他把話說完,季大夫立馬出言打斷,“不管有什麽緊要的事都不勞你操心,自有先生替你處理。”

“是,我明白。”

蘇玨顯得很是慵懶無力,思路卻依然明晰,他心裏還惦記著白日裏發生的事。

“季大夫,那個賣菜的女人我總覺得不放心,一位母親怎麽會認錯自己的孩子?孩子又怎麽可能不認自己的母親?況且我看那孩子分明認識她。”

拖著沈重的步履,蘇玨回了寢閣之中。

因他沒有睡,滿院子的侍從都在亮如白晝的燈下垂手等候。

季大夫小心攙著他進來,眾人見蘇玨臉上並無慘白之色,才略覺放心。

蘇玨除掉外衣裳,季大夫扶著他坐了主座上。

季大夫給食盒子打開,一樣一樣把菜排布在桌子上,幾大碗湯藥還冒著騰騰熱氣,被擱在了最前面。

“唉……"

好半天,蘇玨才深長嘆息一聲,註目著燭火,眼中熠熠閃著光,卻沒有說話。

季大夫在他面前放下碗筷:“臭小子,你心裏的郁氣太重了,說說話興許會好些的。”

“季大夫,我知道,但我無話可說……”

蘇玨垂了一下眼瞼,又睜開了眼,“特別是那夜面對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衣冠禽獸和血流成河,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

其實擺在他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一條是隨波逐流,一條是自討苦吃頭破血流。

他本就來自另一個時空,透過夢中的時光長河,才能看到新元紀那個人人平等的中華盛世。

所以他始終無法混跡在蕓蕓眾生裏,在封建統治者的頤指氣使中隨波逐流,他只好顛沛流離,自討苦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況且世間疾苦何其多,他早就經歷了大半……

季大夫當然知道蘇玨口中的“衣冠禽獸”指的是誰,他頓了一頓才緩過氣來。

“臭小子慎言,小心隔墻有耳。”

“他是天子,卻不是人。”

蘇玨毫不在意,繼續慢吞吞帶著幽咽的嗓音說道,“他沒有半點人倫……”

季大夫沈默不語。

“雨還沒有停啊。”

蘇玨看著窗外,心生感慨。

此刻窗外一片廣袤的白茅,枯萎的長葉帶著霜一樣的雨粒在風中波動不定,在灰暗的檐下搖動著墜落下來。

蘇玨收回目光,在季大夫的監督下將湯藥一飲而盡。

季大夫則是替他布菜。

蘇玨剛吃了幾口,門外便有侍從稟報的聲音。

“公子,楊丞相想與您一見。”

“楊丞相?”蘇玨放下銀筷,面露驚詫。

隨即又心下了然,“快請楊丞相進來。”

“是,公子。”

……

因為那日在殿前同跪,楊蘭芝接連幾日來十二樓拜訪蘇玨。

雖然惹得流言紛紛,但楊蘭芝卻不甚在意。

之前他與蘇玨相交不深,只知道對方學問甚好,春闈辯論時寫的《北燕亡國論》尤為驚艷。

如今經歷了這麽一遭,他心裏隱隱將蘇玨劃為同類人。

至於坊間的種種傳言,他並不放在心上。

又是一夜夜談之後,楊蘭芝極力邀請蘇玨去郊外散心。

蘇玨也欣然應允。

二人一起上了楊蘭芝的馬車。

馬車行至半路,不知哪裏出來的柳氏攔住了楊蘭芝的馬車,口口聲聲喊冤。

“丞相大人明鑒!請還民婦一個公道!”

“十二樓拐賣孩童,逼良為娼,人神共憤!”

“還請丞相大人為我們百姓做主!”

因為柳氏的驟然出現,駕車的馬匹受了驚嚇,幸好駕車的車夫經驗老道,這才沒讓柳氏命喪當場。

“何人喊冤?”

楊蘭芝掀開車簾,只見柳氏跪在一身粗布麻衣跪在馬車前的地上,手裏還捧著一張以血寫成的狀紙。

“民婦周柳氏冤屈震天,十二樓拐賣孩童,逼良為娼,人神共憤!”

“還請丞相大人為我們百姓做主!”

柳氏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過路的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

楊蘭芝接過狀紙,耳邊還盤繞著柳氏哀痛決絕的聲音。

“丞相大人,民婦所言句句屬實!”

“十二樓拐騙了民婦的閨女,民婦好不容易在十二樓裏尋到了她,可迫於那些人的威脅,民婦的閨女不敢與民婦相認,民婦怕閨女被他們磋磨,只能鬥膽攔下丞相大人您的馬車,並請您主持公道。”

楊蘭芝特意往車裏看了一眼蘇玨,雖不見一絲慌亂,卻也是眉頭緊鎖。

事關十二樓,他有如此反應是應該的。

他其實不太相信十二樓會做出此等惡事。

可眼前的這位夫人,心急如焚,淚如雨下,又實在不像作假。

他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看出楊蘭芝是在顧及什麽,蘇玨主動開口,“丞相不必顧念草民,該怎麽辦便怎麽辦,我十二樓絕無二話。”

他倒是好奇,這柳氏身後會是誰在指使。

畢竟先前發生的事處處透著疑點,焦急的欲言又止的母親,驚懼的似曾相識的女兒。

然而沒等楊蘭芝再有下文,柳氏徑自面露失望悲戚,“原來丞相大人也t是個沽名釣譽之輩,既如此,草民就血濺三尺以求清明!”

話音剛落,柳氏便起身一頭撞向旁邊的石柱。

變故發生的太突然,誰也沒來得及反應,柳氏血濺長街,當場殞命,死不瞑目。

眼見著柳氏血染麻衣,橫屍街頭,百姓起了騷動,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啊!死人了!”

“死人了!死人了!”

“血!好多血!!!”

百姓被這一幕嚇得不輕,長街頓時一片混亂。

楊蘭芝沒想到柳氏如此烈性,也懊惱因為自己的一時猶豫斷送了一條人名,柳氏身上的鮮血像極了那日行宮裏不曾幹涸的血紅。

蘇玨也是驚魂未定,又是一條人命在眼前隕落。

他顫抖著走下馬車,然後伸出手替柳氏合上雙眼。

此一刻,無論她身後是在指使都沒那麽重要了。

是什麽能讓她放棄生命?

蘇玨不明白,生命就真的不值得尊重珍惜嗎?

還是他太過天真?

蘇玨的內心一片荒蕪。

然而他還未緩過神,楚雲軒傳召的旨意便到了。

依舊是召他入宮。

蘇玨心裏不願,可面上不顯。

他只能跟著中貴人靈均一同入宮。

而在蘇玨走後,楊蘭芝這邊剛吩咐府兵好安頓好受驚的百姓,長街的那邊之前那些丟了孩子的百姓都聚集到了一起。

也不知是誰給他們透露了消息,說是他們的孩子都在十二樓,今日有個周柳氏要去攔丞相大人的馬車告狀。

眼見柳氏死的慘烈,那些百姓紅了眼,群情激憤。

“周柳氏說的沒錯,就是十二樓拐騙了咱們的孩子!”

“是,絕對是!”

“對,我聽說他們收了不少無家可歸的孩子,咱們臨江哪有這麽多的孤兒,定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走!上官府要個說法去!”

“周柳氏不能白死!”

這些人根本不受控制,為了讓官府主持公道,他們自發的擡著柳氏的屍身來到了公堂。

一群人浩浩蕩蕩,聲勢浩大。

待他們漸漸遠去,長街的盡頭閃過幾道人影,他們註視著那些人良久才隱去身形。

街上又恢覆了寂靜。

只有柳氏的鮮血逐漸幹涸,昭示著方才發生著什麽。

今天註定不會平靜。

事關重大,楊蘭芝拋下一切雜煩的思緒,他換好官服,正襟危坐,身後的明鏡高懸襯的他俊美威嚴。

事情鬧得實在不好看,就連大理寺都派人前來聽審。

不出片刻,當事人盡皆到場。

青蓮先生被安排和周一一跪在堂下,聽著身後百姓的指指點點和各種謾罵指責,她仍然保持著冷靜。

作為十二樓的老板她再清楚不過,十二樓從未做過柳氏和周一一所說的傷天害理之事,如今這個局面是有人故意為之!

可為了什麽呢?

正當青蓮先生思緒紛飛之時,衙役將柳氏的屍身擡了上來,周一一撲上去號啕大哭。

“娘!娘!!!”

“娘,你看看我!我認你,我認你!!!”

周一一哭的可憐,看得讓人動容。

待楊蘭芝審問時,之前還不認柳氏的周一一在公堂上改了口,說是十二樓強行把她帶走,還威脅她不讓她與母親相認。

“丞相大人,草民所說句句屬實,草民確實是被拐騙進十二樓的。”

“起初草民是以為去十二樓做工的,可到了十二樓也沒有吩咐草民幹活,只是把草民安排到了一處房間,裏面有好多和草民差不多大的孩子。”

“有十二樓的下人替我們洗了澡,凈了身,又給我們換上了幹凈的衣衫,之後就把我們帶到了老板的跟前。”

“到了老板那裏我們才知道,他們逼良為娼,還想把我們送給一些達官貴人!”

對於後面發生的事,周一一似是不敢回憶,她渾身哆嗦,面色都泛著青白,手指捏的“咯咯咯”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周一一才平覆了下來,緩緩的開口說道:“之後的日子裏,十二樓對我們百般磋磨,日夜不停,我們稍有反抗就拳打腳踢,鞭子伺候……”

周一一說不下去,眼中的滔天恨意快要吞沒了青蓮先生。

不,她說的不是真的,十二樓何時做過這些事?

青蓮先生想開口申辯,卻發現自己怎麽都張不開嘴。

她竟然中了別人的圈套!

是以公堂上一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悲憤不已。

“十二樓果然不是個好地方!”

“還說什麽為女子立身,行仁善之事,原來只是作惡的借口,竟不知有多少孩童遭了他們的毒手!”

“太可怕了,朗朗乾坤竟能做出這樣的事,丞相大人可要嚴懲惡人!”

人群的謾罵指責鋪天蓋地,周一一也哭得越發淒慘,楊蘭芝心中憤懣酸澀不已。

對於買賣人口,他一向痛恨至極。

今日所聞更是人神共憤,他定要還這些百姓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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