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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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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鶴(二)

黑雲漫天, 北風卷地。

先前晴朗一片的蒼穹霎時間變了顏色,黑壓壓的雲層俯視著大地,仿佛頃刻之間便要砸落而下。

冊封臺下的宗親百官個個斂聲屏氣,心裏像是壓著什麽一般的沈悶, 忍不住低聲私語。

王侯冊封之日突現異像, 難不成是李世子不配此位嗎?

衣袍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禮官們被風吹的站立不住,甚至不知何處飛來的烏鴉在冊封臺上徘徊飛旋。

嘔啞嘲哳實在是難聽。

然而見此異像, 一向信奉神明的楚雲軒卻並未有任何觸動, 他擡手示意典禮繼續。

倒是跪在下首的李書珩難得的心生慌亂。

怎麽會?

陛下一向信奉神明, 今日卻舉止反常。

於是李書珩分出一分心神往禦座上看去,只見楚雲軒面容肅穆, 微微低頭俯視著蕓蕓眾生。

見此, 李書珩只得壓下心中的那一點異狀。

而冊封臺下的李元勝亦是心生不安。

今日的意外接二連三,必不尋常。

可是能做手腳的環節少之又少,陛下難道還能操縱天時不成?

幾經思量,李元勝已看出問題出在何處。

但他心裏還有更大的疑團不得其解。

所幸這“異像”來的快去的也快。

幾番席卷, 黑雲盡消,北風止息, 烏鴉退卻。

但見天清雲散, 金烏明亮, 之後又是太白晝見, 日月合璧五星聯珠之奇景。

眾人嘖嘖稱奇, 若說日月合璧五星聯珠是祥瑞,但太白晝見卻是極其不祥的預兆。

自北燕伊始, 太白晝見便與國家政治動蕩、君主失勢、外夷入t侵息息相關。

若是發生了太白晝見,那就可能預示著國祚不穩或是政權更疊。

如此一來, 眾人面色煞白,心裏的猜測也起了八分。

偏偏是李書珩得封王侯的日子現此異相,這定是上天的警示!

李書珩自然清楚眾人此時的揣度猜測,他只恍惚片刻就恢覆了平靜。

至於禦座上的楚雲軒,仍舊泰然自若,仿佛不知眾人之揣測。

不過這般奇景只出現了片刻,天穹上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仿若方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只是經此一番折騰,吉時已過。

楚雲軒便讓承文將軍再測吉時,又命眾人休整。

半個時辰後,典禮繼續進行。

李書珩手中擎著新換的青銅酒樽,然後一步一步走到楚雲軒身前跪下聆聽教誨。

“九歲上吉,吉日惟良。

李氏公子,上承天命,下安黎民,正得王侯之位……”

禮官有條不紊的念著祝詞。

李書珩收斂心神等著楚雲軒最後的開口。

萬幸,這一次沒出什麽岔子,典禮異常的順利。

在接過楚雲軒手中象征王侯身份的玉印後,李書珩便是真正的一方王侯。

他站起身來對著天地俯身三拜,那一刻,他竟有了一種登臨天下的實感。

太白晝見沖煞紫薇嗎?

自從決然走上那條路的時候,他便已是“亂臣賊子”。

……

十二樓,露落園。

蘇玨此時正蜷縮在冰鑒旁,盤膝而坐,手裏還捧著一碗冰酪,裏面放了他最愛的瓜果。

今日是李書珩加封王侯的好日子,行宮裏的禮樂聲幾乎響徹天穹。

他於十二樓中亦聽得清楚,足可以想見典禮之盛大,

而方才天有異像,他們也都是親眼所見。

遮天蔽日,太白橫出。

事情是不是發生太過湊巧?

難不成幾年前的夢竟要成真嗎?

蘇玨一時感到有些冷了,才發覺冰鑒裏的冰已化了大半,他卻懶得續。

要是讓季大夫知道他貪涼,又要念叨他了。

他才不想討季大夫的臭罵呢。

一時,門被叩響,之後門後出現的正是沈爺。

兩廂見禮畢,沈爺拿著一冊文書道:“公子,這是上個月剛收來的孩子,或是無家可歸,或是被父母買賣,總共有百餘人。”

蘇玨接過冊子看了又看,“沈爺,這些孩子……”

他欲言又止,怎麽會這麽多?

沈爺自然猜到蘇玨要問什麽,他接著回道,“這幾年收成不好,官府各種苛捐雜稅又多,今年還起了叛亂,流離失所的百姓又豈止百餘戶,這些孩子裏大多是女孩,也有些男孩,那些男孩本來是想送進宮當個寺人的,但他們的父母拿不出錢去打點,又想自己解決,若不是咱們出手,多半怕是熬不過……”

說到這,沈爺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們也知道十二樓算不得什麽好去處,可活著都難,誰還會在乎面子……”

“世道艱難,也是人心險惡,只要不是強買強賣就成了。”

這樣的“買賣”十二樓從不曾斷過,也從未出過什麽差錯,蘇玨便直接吩咐沈爺將人都帶到學堂去。

“是,公子。”

沈爺轉身退下,這些事他做了很多,也早就駕輕就熟。

待沈爺出了十二樓的大門,正碰見一婦人推著木車舉步維艱,木車裏面裝了些木柴,婦人逢人便問有沒有看見她女兒,眾人都搖頭。

那婦人面容急切悲戚,沈爺看了一會兒,又走上前問那婦人原委。

那婦人邊哭邊說,她們家本就不富裕,幾口人守著兩分薄田過活,公婆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身體不好。

然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她的丈夫死於叛亂,公婆受了刺激也不久於世,如今家裏就剩下女兒與她相依為命,是以女兒跟著她吃了很多苦。

半月前,她的女兒同她上街賣柴火時不見蹤影,她去找了官府,誰曾想官府要她拿錢才肯接案,她哪有錢去打點,只能自己去找。

可她一個婦道人家,找了半個月也沒有頭緒,她就一個女兒,怎麽也要找回來。

沈爺聽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吩咐小廝侍從幫著找找,再把那些木柴買下,又問那婦人願不願意給十二樓送柴,這樣至少能解決她的溫飽。

這年月苦命人太多,能幫一個就是一個吧。

那婦人聽了千恩萬謝,忙不疊的給沈爺作揖磕頭。

沈爺叫人安置了婦人,自己則帶著幾個心腹去辦蘇玨交代的事。

……

青青子吟,悠悠我心。

冊封的典禮結束,眾人開始於奉先殿中宴飲。

此時奉先殿的正堂王座上,楚雲軒正襟安坐,李書珩跽侍在旁,宗親百官依次道賀,言語絡繹有序,一步一頓,皆是規矩得緊。

下首之處,絲竹陣陣,著著竹染青色舞衣的樂姬婀娜娉婷,殿內洋溢著暖暖的喜意。

“啟稟陛下,欽天監監正求見。”

彼時,楚雲軒剛飲下一樽酒,他面色稍緩擺了擺手,餘光看了看下首處的李家父子,然後點點頭。

“宣。”

片刻,兩位中官引著欽天監監正走入大殿,樂姬揮舞著羅袖,於中間讓出一條步

殿上的道賀也漸漸收聲。

“微臣參見陛下。”

“平身。”

“謝陛下。”監正從容起身。

“今日盛宴,又有天降吉兆,監正是有何祥瑞之語要進呈寡人嗎?”

“啟稟陛下,微臣是來呈奏祭祀天地一事的。”

“哦?”楚雲軒等著欽天監監正進一步的回答,其他人也是如此。

唯有剛入仕不久的林宸心思最為活絡。

他悄悄看了看上首的李家父子,二人還是一派鎮定,其他人倒是神色各異。

“啟稟陛下,今日本是璟王冊封之吉日,奈何天生異像,太白晝見,沖煞紫薇,此乃上天示警。

微臣認為,為保西楚國祚,當於申時向天祭祀。”

欽天監監正說完立馬跪伏在地,其他人也是斂聲屏氣。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淩遲百次也是不足以償還。

“既如此,寡人允了,監正便與承文將軍在臨仙殿好好準備就是。”

楚雲軒沒有問罪,沒有震怒,他只是平靜的吩咐承文將軍與欽天監監正共同籌備祭祀之事。

從始至終,他看也未看李書珩一眼。

就好像,此事與李書珩並無關系。

及至此刻,李書珩突然感到一陣無盡的恐懼。

他們好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掌一步一步,無知無覺的推向未知深淵。

可他們卻毫無察覺。

可怕,太可怕!

就連李元勝也不免打起寒顫。

然而沒等他們從這種恐懼中抽離出來,眾人已經跟著楚雲軒來到了臨仙殿。

王室居於正南禦階,華服玉飾,依序而立;貴族百官列於祭祀臺東西,手執玉笏,端容肅立。

外有軍陣拱衛環繞,內衛、城防、師旅等各居其位,最北方則是禦林軍列隊,牢牢把控住進入祭祀場的門徑。

李書珩作為今日的主角,他站於眾人之首,楚雲軒之下。

距離巨大的祭祀坑也就數尺之遙。

他板著嚴肅的面孔,眼睛卻悄摸摸地往上看,試圖擡高視角探看祭祀坑裏面的陳設。

從前北燕雖然也重祭祀,但自從建安帝上位,他放出豪言,今生只信天命,不信鬼神。

於是建安帝很少在祭祀典禮上大興土木,往往在宗廟前奏樂焚香獻上三牲便罷了。

遠不比陛下如今這般鄭重威嚴。

還記得陛下初登王位時第一道政令便是廢除奴隸殉葬制,連帶著祭祀時使用人牲的陋習也逐漸廢除。

可自從陛下開始信奉神明,祭祀人牲的陋習卷土重來,甚至愈演愈烈,上次行宮建成,他們親眼目睹了那場極其慘烈的祭祀。

百餘個孩童被殘忍的獻給天地,卻還是不得吉祥。

如今不過是欽天監監正的一句話,不知又有多少無辜的人要喪命於此。

想到這裏,李書珩遙遙向禦階看去。

禦階上是楚雲軒清俊挺拔的身姿,玉冠束發,廣袖織金,雙手籠袖端於胸前,神色肅穆。

只待他的王命一下,便是又一次的血流成河。

未幾,日之將申,吉時將至。

鼉鼓逢逢,編磬泠泠。

陶塤木竽吹奏出低沈而雄渾的樂音,轟隆從受命於天的高聳祭臺碾向九州四海。

達天之高的流雲在地面投下幾縷彎折的雲影,也被執戈揚盾的方相氏踏著儺舞的步伐碾於足下。

承文將軍率欽天監監正緩緩登上三丈九尺的祭天臺。

赤銅冕冠壓住一絲不茍的長發,五色玉石串起的綬帶珠鏈隨步伐輕t輕晃動。

冕琉下,承文將軍莊嚴肅穆的面容因陽光與陰影糾纏而模糊不清。

欽天監監正白衣烏冠,神情端敬,低頭躬身追隨其後,並在承文將軍行至龜甲處時前進一步,恭敬跪於龜甲北側,呈上手中點燃的火折。

焚燒香篙蘭草的青煙升騰而上,謳歌神明至上的禮樂愈發轟鳴響徹。

在肇域四海靡有不勝的隆隆頌聲中,承文將軍口中低低唱誦古老的辭句,仰頭向灼烈的太陽伸出雙手,仿佛要將窮盡畢生的血肉與魂靈迎獻給高高在上的神祇,敬受西楚四方之極的天命。

巍巍頌樂所過之處,百官稽首,軍甲跪立。

此時萬籟俱寂,唯有祭天之樂震耳欲聾。

李書珩仿佛整個人也化作了一簇聲樂的浪花,融入到那鋪天蓋地的旋律之中。

無休無止,無始無終,唯有恢弘的神威與王威猶如永不止息的海浪,蕩滌在他的識海。

忽在此刻,一聲淒厲的嘶吼如驚雷般炸起!

底下跪著的林宸驚得一震,立即睜眼向那吼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卻見那祭天臺北側的柴堆不知何時已架上了牲畜,而那個柴堆中間還豎著一根巨大的銅柱,被緊緊捆在上面的,赫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此刻,柴堆已被投入火把,熊熊烈火很快沿著幹燥的木柴攀爬到男人的足底,更自下而上將那空心的銅柱燃得變色。

男人被熱氣蒸騰飛舞的須發很快在火舌的舔舐下卷曲焦黑,他在火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瘋狂掙動著捆住他的粗黑銅鏈,卻無論如何都離不開那滾燙的銅柱,一動便是一塊皮肉焦黑地燙黏在燒紅的柱體上。

林宸被那可怖的慘叫聲駭得魂不附體,下意識邁出半步就被一側的同僚低聲喝止:“林大人,你要做什麽!”

林宸魂不守舍地顫抖著回頭望向那位同僚:“那是……那可是人啊……”

“是,是……人牲……”同僚壓低的嗓音也有些不穩,卻還能咬緊牙關流暢地說下去,“人牲是最為上等的祭品,林大人難道不知道嗎!”

林宸怔怔地望向那扭曲慘叫的火光,他看到了側邊他人慘白的臉和囁嚅的嘴唇,也聽見了自己背後其他人的抽氣聲。

他聽到同僚低低的聲音,仿佛在寬慰他一般蒼白:“人牲,人牲……用之……用之護佑我西楚風調雨順……”

林宸閉上雙眼,渾身都被抽幹了力氣。

殘忍,實在太過殘忍。

慘叫聲在為神明祝禱的朗朗祭文聲中逐漸消弭,血焰燃燒得愈發妖異張狂,扭曲的肢體在澎湃的火光裏逐漸焦黑幹枯,瑰麗的焰光倒映在商王室的面容上,似神明又似鬼魅。

巍峨的祭祀臺上,承文將軍緩緩放下雙手,闔目吟誦道:“承天之命,下啟永吉……”

他鄭重地用帶著芝蘭香氣的手輕輕點在了龜甲上。

欽天監監正秉起火折,緩緩遞到龜甲下灼燒,數刻之後,龜甲發出嗶嗶剝剝的斷裂聲。

待溫度徹底降下之後,承文將軍這才低頭細細觀摩其上的裂紋,掐指蔔算了片刻,臉上露出一個極為滿意的笑容。

他回身遙遙向楚雲軒行禮曰:“陛下,上吉!”

鼓聲大噪,號角吹出喜悅的轟鳴,禦林軍一齊舉起長戟敲擊地面發出低沈的震響,祭祀臺一層層侍立的禮官漸次向楚雲軒的方向稽首,緊接著是衣著鮮潔的百官和鑲金佩玉的貴族,進而擴散到垂首獻忠的禦林軍軍陣,如一波一波洶湧的浪潮將占蔔的吉兆推送至楚雲軒面前。

“西楚之西,吉!”

“西楚之東,吉!”

“西楚之北,吉!”

“西楚之南,吉!”

楚雲軒站在禦階頂端,對著階下焦黑的殘屍和鹹服的萬眾伸出廣袖,接受眾人對於天下共主的朝拜和臣服。

“西楚九州,吉!”

祭天禮畢,蔔辭上吉,眾人面上均流露出些許輕快。

禮官在焦黑的燎祭殘燼旁躬身向楚雲軒行禮請示,楚雲軒揮了揮袖。於是轉身向祭祀高臺上的兩位遙遙一鞠,

又向身側呼喝了句什麽。

在場的人都十分清楚,接下來便是社祭。

不多時,位於西方的禦林軍方陣有序地向兩側讓出一條通路,厚重的大門豁然洞開,一隊軍士揮動著鞭子,押送著“牲畜”的隊列走入臨仙殿。

首先進來的是牛、羊、豕等較大的牲畜,緊隨其後的則兩列被繩索串起頸項、手腳皆縛銅鏈的青壯男子!

林宸又是呼吸一緊。

方才那在烈焰中扭曲的嘶嚎仿佛還繚繞耳際,這百餘個須發蓬亂、衣衫破損的活人就這樣以與牲畜同列的姿態,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而上天還仿佛嫌他的震驚不夠深重,隨著人牲們死氣沈沈地緩步前行,隊列的最後也從巨門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明亮的天光下,手執符節白馬的幼童懵懵懂懂窩在瞎眼的少女懷中。

他們便是連接天地陰陽的一對金童玉女,也是要被祭祀的。

林宸幾乎是說不出話來。

兩個孩子,還是懵懵懂懂的年紀,竟也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

見一切準備妥當,承文將軍與欽天監監正同時開口,喉中誦出低沈而詭秘的吟唱。

他們身後跟隨的禮官們紛紛應和,鐘鼓齊鳴,塤管同奏,巫儺方相圍繞祭祀坑邊緣開始起舞,伸長的雙臂如同渴求甘霖的枯枝,

向那對金童玉女的方向扭曲伸展,做出參拜的姿態。

呼嘯的風從正在緩緩閉合的巨門縫隙中湧入,掠起人牲們戰栗的亂發和自祭臺彌散的禱祝青煙。

承文將軍手中的銅鈴鐺鐺作響,欽天監監正率領著一眾禮官緩緩自臺階下走上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已被押送至坑前的“牲畜”,開口道:“吉時到!開祭!”

利刃劈下,黃牛被劈作兩半,懸於火堆旁烘烤;羊與豕被銅刀一刀捅入喉管,慘叫一聲後鮮血流了一地。

掌祭的禮官們覆假面,執銅刃,幹脆利落地將這些牲畜料理妥當,然後來到那些如同待宰牛羊一般畏縮的人牲們面前,他們高高舉起了刀。

李書珩的瞳孔驟然收緊!

又是一次悲劇的重演!

刀光閃過,第一個人牲被砍落坑中,人頭“咕咚”一聲,沿著階梯滾落至坑洞。

“啊啊啊啊——”

片刻之後,刺耳的尖叫聲炸裂般響起。

社祭已然正式開始。

然而就在第二個人牲入坑的那一刻,變故又起。

但見天地之間忽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似是上天看不下如此殘忍,降下警示。

“繼續!”

風吹的太大,承文將軍在禮官的攙扶下勉強站立,他也不知為何會出此變故。

但社祭已經開始,便不能隨意停止,否則就是對天地神明的不敬,

而向來聽令行事的禮官們優雅地高舉利刃,以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詭異韻律,揮刀砍向瑟瑟發抖的人牲們。

那些人牲既心存害怕,又很想活下去。

乍然見得天降異像,他們都以為有了希望,於是都拖著沈重的鎖鏈試圖向外沖去。

尖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插入直撲過來的□□,準確紮入青筋虬起的脖頸,輕易切斷溫熱的肌肉和堅硬的骨節,滾燙的鮮血噴薄而出,同方才灑落的牲血混在一起晦澀難分。

在隊列最靠後的人牲見勢不好,調轉方向向坑底沖去,一轉身撞上的便是侍立著的士兵挺直的戟尖,被毫不留情地一槍洞穿胸口。

見身旁的人抽搐著倒下,另一名人牲悲憤地啊啊大喝起來,雙手絞住腕上的鐵索向士兵沖了過去,還未近前便被一戟捅入腹腔。

他掙紮著轉頭向階梯的盡頭望去,那裏有著可望不可及的自由,只要能夠邁出去,只要離開了這個陰冷黑暗的祭祀坑。

只要……只要能靠近那裏,就是生存和希望。

但或是白袍或是玄衣的禮官們在階梯的盡頭圍作一圈,從下方望去,他們頭於狂風中不動如山,宛如降世的神明般不可逾越,又像是天羅地網般的絕望與死亡。

他抽搐著,口鼻中開始湧出猩紅的鮮血。

而捅入他腹部的長戟用力一抽,他順著長長的階梯滾落。

他,失敗了……

祭祀臺上的悲鳴和嘶嚎距離李書珩等人不過數米之遠,那絕望困獸般的吼叫令人驚心駭神。

饒是見慣了戰場廝殺的李書珩都感到自已的手足在這一聲聲慘烈的嚎叫中冰涼徹骨,而之前還在小聲討論的眾人早已經鴉雀無聲。

就在此時,異變又生!

當所t有禮官都面向祭祀坑,周遭侍衛士兵都關註著逃竄的人牲時,一個滿身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女人突然顫抖著撲了出來!

也許階上正在被殘殺的人牲有她的親人,也許是知曉了今日絕不會有僥幸發生,她發出淒厲的嚎叫,猶如發狂的母獸般沖向祭坑邊緣的禮官們,快得甚至兩個衛兵都沒能抓住她的衣角!

正背對著祭祀坑的承文將軍毫無準備,當即就被她撲倒,甚至有幾名禮官從臺階滑了下去!

現場登時大亂。

正在階梯上被圍獵的人牲們仿佛看到了生的曙光,竟然一時間爆發出無窮的力量,踩著東倒西歪的禮官瘋狂向外突圍。

甚至有人撿起了禮官掉落的刀具,甩動沈重的鎖鏈,奮力向慌忙沖上來的士兵搏鬥。

駿馬嘶鳴,士卒驚愕。

祭祀坑邊緣跳舞的巫儺無措地停下動作,禦林軍拔出劍沖了過來。

而遠處的軍陣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也開始原地躁動起來。

與此同時,原本縮成一團的女人牲也不願錯過這萬一的生機,她們紛紛抓起地上的香灰向看守的幾名士兵面上撒去,並趁他們迷了眼之際,不顧一切地沖向大門的方向!

動亂發生得太過突然,電光火石間,周邊兩個軍陣都還未來得及反應。

楚雲軒看到祭祀坑邊如此混亂,不悅地皺起眉頭,冷喝道:“爾等何為還不速速完祭!”

幾個軍陣這才如夢初醒。

東方的軍陣立即橫出長戟,分散陣型圍攏上來,將逃出的路徑層層封住。

而李書珩也從驚懼的情緒中抽離出來,他看到眼前人牲們奮起反抗的場景,意識到此刻他身為西楚王侯應帶領身後的士兵沖上前去保護楚雲軒。

可是那血淋淋的場景還在眼前,李書珩看著滿地散發著腥臭的鮮血與無頭的慘白人屍;看著持劍堅甲的士兵青鋒在手,如砍瓜切菜一樣對手無寸鐵的人牲一刀一個;看著寬袍大袖的承文將軍與禮官東倒西歪地摔在屍體上,扶腰“哎呦”著。

潔白的祭服毫不在意地與汙濁的鮮血絞纏在一起。

一種難言的可怖與荒誕感如鯁在喉地堵在胸口。

李書珩楞在原地。

楚雲軒註意到李書珩的反應,他更加不悅,立馬厲喝道,“璟王!還不速去!”

李書珩這才如夢初醒,他近乎機械般的走上祭臺,然後扶起承文將軍。

“多謝璟王……”

“無事。”可李書珩接下來的話梗在喉嚨裏,再也說不下去。

反應過來的禮官士兵利落地一刀砍斷了人牲的脖頸,腔子裏噴薄而出的鮮血霎時間濺起三尺高,也濺到了李書珩的臉上。

而那名禮官雙手都是淋漓的赤紅,嘴裏尚在念叨著:“……好險好險,不過人牲罷了,還想跑,自不量力……”

說完,禮官無辜地歪了一下頭,繼續砍殺,青銅假面上還沾著一抹妖異的赤紅。

一時間刀光四起。

世界在李書珩的瞳仁中仿佛變成了血色的。

他看到那名沖向禮官的女人被數把刀戟捅穿,轟然倒下的身軀像一匹掙紮的母馬,然後被一名禮官帶著嫌惡的神情踢下了祭祀坑。

他看到四散奔逃的人牲被禦林軍一腳踢翻,被無數尖利的兵刃逼到死角,削鐵如泥的刀鋒斬去他們肩上的頭顱,同那些身首分離的犬只擺在一起。

他看士兵將已經被制服的人牲押作一排,還未言語,一名手執利刃的百夫長便過去行雲流水般一個個割破喉管。

監正有條不紊的手捧陶罐,默契地將奔湧的鮮血集入壇中,輕描淡寫得就像在殺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還看到人牲們無邊的恐懼。

下一刻,莊重而肅穆的祭樂自管弦絲竹之間徐徐流出,隆隆的低沈鼓點裏,刀鋒震蕩的錚鳴,以及隨後的慘叫哀嚎都仿佛化作了掐節而來的伴奏。

在那詭異而淒厲的旋律裏,依稀還回蕩著瘋狂與殺戮!

這算……什麽……

這又是什麽……

李書珩僵在原地,仿佛有徹骨的寒意從地底攀升而上,將他釘死在這裏。

他看到鮮血濺落在那名眼神空洞的少女身上,仿佛在此刻突然喚回了她的意識。

女孩猛然從地上爬起來,摸索著緊緊抱起身旁的男孩,跨過地上散落的肢體和血泊,不顧一切的奔跑起來。

女孩在刀光和劍鋒之間不斷改變方向,可是全副盔甲的侍衛三兩步便追上了她,揚起的刀鋒在她背後一閃,那少女便跌倒在地上。

她奮力將懷中的男孩推了出去,大聲呼喊著,被身後的人向後拖曳,十指都在地上扣出斑斑血跡,一直沒入祭祀坑的邊緣。

男孩茫然地從地上爬起來,手中還握著白馬和符節。

在無數混亂的喊叫和人影中,男孩與李書珩對上了視線。

那男孩睜大眼睛,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向他的方向噠噠跑來,就像奔向自由與希望。

李書珩也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不顧一切想要擁住那個男孩。

可是下一秒,他看到一條粗壯的、覆著鎧甲的手臂。

那雙手臂輕輕一拎,男孩就像一只柔弱的小貓小狗一樣被提了起來。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他什麽也做不了……

一切在此刻仿佛都變成了慢放。

李書珩看到那只手輕而易舉地拎著掙紮的孩子,隨手一拋。

就像放生一只輕飄飄的小鳥,空中劃過一條短小弧線,悄無聲息地飛進了那個巨大的深坑之中。

祭樂還在低沈肅穆地奏鳴,社祭也還在繼續。

百餘名人牲都被屠殺殆盡,鮮血染紅了臨仙殿。

李書珩宛如身處一場荒誕至極的噩夢中,他在鮮血與哀嚎的荒原中央踉蹌跪了下去。

他支撐著地面的雙臂不住顫抖,死死盯住三尺之遙的地面。

那裏,靜靜躺著一匹沾著灰塵與鮮血的白馬。

這……這分明是煉獄……

這不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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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止,雷電停息,月出東山。

這場近乎恐怖的祭祀已結束多時,楚雲軒卻仍帶著眾人留在臨仙殿中。

宮人們打水沖刷著地上已經幹涸的血漬。

可空氣中還是有揮之不去的腥氣,人牲們淒厲的叫喊猶在耳畔,沒有人心緒平靜。

“李書珩,你可知罪”

一片靜默中,楚雲軒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禦案上,一雙赤裸裸、透著懷疑意味的眼睛緊緊盯著祭祀時舉止失常的李書珩。

只這一眼,楚雲軒似乎已經認定了李書珩就是有罪之人。

“臣不知罪從何來。”

李書珩定了定心神,他還未完全從慘烈中抽離出來。

但此時風雨將至,他必須保持清醒。

“怎麽難道你還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楚雲軒肯定的語氣讓人寒心。

今日之事,他也沒想到會如此順利。

“不知陛下如此說,是有什麽確切的證據嗎”

李書珩不卑不亢。

“好好好,承文將軍,你來說。”

“璟王殿下,今日本是您冊封諸侯的大吉之時,卻屢生變故,先是青銅酒樽無故斷裂,後又天生異像,祭祀時人牲發狂,您又未及時帶人阻止,這樁樁件件,是與不是”

有了楚雲軒的授意,承文將軍步步緊逼,連聲質問。

“無稽之談,承文將軍是想說本王不祥,上天降罪,是嗎?承文將軍倒是會無中生有。”

李書珩雖跪著,氣勢上卻不輸半分。

“好,璟王殿下拒不承認,那我請問,為何每一件事都發生的如此湊巧,您能給陛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嗎!?”

“所以承文將軍是無憑無據,只靠腦袋裏的臆測便在陛下面前信口雌黃嗎”

李書珩一聲冷笑,“陛下聖心昭昭,自然決斷分明!”

“李書珩,今日宗親百官皆在,每一雙眼睛都看得分明,自你持敬青銅酒樽開始便怪事連連,況且祭祀發生騷亂時寡人看得清楚,你無動於衷,這難道是一個王侯該做的嗎?承文將軍如此說,委實不算冤了你!”

楚雲軒這話說的極重,擺明了是對李書珩不滿。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重,眾人神色各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李書珩身上。

“陛下,臣請問,您就無錯嗎?”

一片靜默中,李書珩卻問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他竟然在質問陛下!

他怎麽敢?!

臨仙殿內,氣氛很更加凝重,眾人的心思隱藏在陰影下。

楚雲軒聽著李書珩的話,不由嗤笑一聲。

李元勝率先開口求情請罪,楊蘭芝也跟著求情。

只可惜楚雲軒並不t想將此事輕拿輕放。

“璟王好大的口氣,竟敢質問寡人?”

“你是誰”

楚雲軒說出這話的時候,李書珩微微一楞,他下意識擡眸看了楚雲軒一眼,而後垂眸,公式化說道:“臣是璟王,便有勸諫君王的責任!”

“你再說一遍。”

“臣是璟王,便有勸諫君王的責任!”

又重覆一遍這個答案之後,楚雲軒連聲大笑,“璟王?”

“你的一切都仰仗著寡人,你有何資格勸諫寡人?”

李書珩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只覺得諷刺急了,眼底湧出幾分血紅色。

是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不過是當今陛下手中可以任意處置的小小王侯。

他能做什麽呢?

就像今日,他誰也救不了。

眼前又出現了那對孩童和染血的白馬。

他真是什麽也做不了……

見楚雲軒動了怒,眾人紛紛跪地勸其息怒,只李書珩一人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還請陛下息怒,吾兒言行無狀,卻絕不是有意犯上,今日種種,還請陛下明察!”

李元勝不知李書珩也何會如此失態反常,可當務之急是不讓楚雲軒繼續暴怒下去。

“陛下?”

楚雲軒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他自然是猜到李元勝的想法,思索一二便出聲堵住他求情的話:“你這個做父親倒是很會說話,可你若再說,寡人也不知會如何處置你的好兒子!”

“陛下——”

李元勝還想說些什麽,只是楚雲軒也沒打算聽,自顧自地下了旨意,“傳寡人旨意。璟王李書珩,言行無狀,以至天生異像,又妄圖不念王恩,頂撞天顏,無所作為。著削去王侯之名,無旨不得出府一步……”

短短不過三句話,楚雲軒便對李書珩下了定論。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李書珩這個璟王,先是有名無實,最後什麽也沒剩下。

宗親百官皆是唏噓不已,一時無言。

交代完這些,楚雲軒也不欲多留,起身就打算離開。

李書珩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眼底血紅一,他微一合眸,再睜開時恭敬朝著楚雲軒離去的方向拱手,大聲說道:

“臣謝陛下恩賞!”

感受到喉間鮮血翻湧,李書珩俯身長拜,壓下自己的狼狽。

楚雲軒離去的腳步一頓,他猛地回身望向李書珩,還真是不肯屈折啊。

可那又如何,還不是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看了一會,楚雲軒拂袖離去,眾人也陸續離開,只李書珩一人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李書珩此刻閉著雙眼,心裏五味雜陳,有些想哭,但最後卻笑出了聲。

只是這聲音似哭似笑,在其他人眼中,他怕是和瘋了沒什麽兩樣。

李書珩費力的撐起身子,不料一口鮮血直接從嘴裏咳了出來,把李元勝嚇了一跳,他剛扶上李書珩的手臂,李書珩又是一大口鮮血嘔出。

“書珩……”

“父親,我們回家……”

李書珩直了直身子,聲音顫抖。

“好,我們回家。”

父子二人就這般攙扶著往外走。

出宮的路上倒也順暢,全憑著一口氣吊著和李元勝的攙扶。

而這口氣,在看到宮門外廣闊天地時是瞬間煙消雲散,李書珩甚至還沒來得及邁出宮門的最後一步,便直直的向前倒去。

李元勝一把接住往前栽的李書珩,此刻李書珩臉色蒼白,雙唇未著血色,衣服被冷汗浸透,看著狼狽至極。

他們李家,終於還是不容於陛下啊……

而他的珩兒,今日受了多少委屈才會在殿上問出那樣的話。

是啊,那般的殘忍,怎麽能做一個合格的君王呢……

……

及至月升滄海,蘇玨沒等來榮耀加身意氣風發的李書珩,反而等到的是李書珩因為天象被禁足的結果。

他們畢竟是白衣,自然不知其中內情。

為何會是這般結果。

蘇玨知道楚雲軒無法操縱天時,可異像卻不偏不倚的發生了,還正好是沖著李書珩而來。

所以他想不通為何是這樣的局面。

心中思緒不解,蘇玨臨窗盤膝而坐,心裏惦念著李書珩。

他面上已顯疲態,但仍強撐著擎一本書翻看。

今夜蘇玨還與一人有約,他便強撐著等。

另一邊,楚雲軒經過這一番折騰,精力實在不濟,無奈只定了處置李書珩的主調子,餘下細務一應交給楊蘭芝去做。

話說蘇玨這裏也是焦頭爛額,他安排人去打探消息,還要核定學堂學子的名單,並對十二樓上下眾人的份例進行核算……

這些事情蘇玨一項項做下來,外面已是打過三更。

而此時的蘇玨忽覺眼皮沈得擡不起來,便想著閉會兒眼,算是養神了。

於是他合了書,又拿了一塊軟枕來靠著。

合上眼,蘇玨卻想的更多了。

他想著,自從楚越離開,每一件事都發生的讓人猝不及防。

似乎每一件殊途同歸,最後都會落到李書珩的頭上。

李書珩行事當然讓他放心。

可竟還是被楚雲軒下令禁足。

一時蘇玨又想起從前夢裏慘烈的情景。

他不能讓夢境成真。

是以每一次對上李書珩坦蕩而珍重的眸子,他都會更加下定決心。

既已知結果,那便不避。

他就是要扭轉乾坤。

來到此方時空的十幾年,他早就不是那個清清白白的蘇玉。

他能清楚的知道,他自己已經和這個時空的人沒什麽兩樣。

可他更清楚的是,他不知自己有多少時間去做那扭轉乾坤的驚天動地大事。

故而他每走一步都是極盡籌謀。

他未來的生命裏還有很多種可能。

蘇玨自我安慰道。

然蘇玨並非自我麻痹之人,素來是再痛苦也要保持清醒的。

他們每個人都處於漩渦之中無法自拔。

李書珩已被禁足,但李明月之事還未完全落定,今夜那位貴客到底會做何選擇,他也無法全然把握。

可據線報看,貴客並未與他人有什麽感情,她要的只是一份自由。

屋裏香氣氤氳,蘇玨一時腦中又是一月之前行宮裏的情景。

當時甫一聽到李書珩援軍的馬蹄聲,他的心便跳了起來。

及至終於等到李書珩進殿覆命,他飛速把李書珩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並未受傷。

是夜,李書珩與他相見

他一禮未畢,李書珩便問他安好。他於是道:“世子殿下夙夜行軍又親剿逆軍,實在是辛苦了。蘇某這幾日一直躲在行宮,如何不安好。”

這一夜,他們說了許多。

可他總是恍惚,眼前老是浮現夢裏的慘烈。

現在也是如此。

這一次,獨他一人他在曠野中來回穿梭。

將沒膝蓋的荒草在疾速中倒退,不止息的狂風中撲上他的臉頰,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亦不知將要去向何處。

突然,楚越如風般從他身側疾馳而過,耀眼的白色披風翻湧如同海浪,噠噠的馬蹄聲裏,蘇玨聽見呼嘯秋風拋卷來女子意氣風發的呼喊:“十三!我在這裏!”

於是他也揚起一個肆意的笑容,跨上不知何時出現的白馬揚鞭策馬,緊追不放,與楚越一起馳騁在茫茫草原上,向著烈日與西風,追逐未知。

“十三,你看,是大雁和飛鷹,我們來比一比,看誰能先射到它們!”

“好!”

二人有了約定,於是蘇玨在奔馳不息的馬背上松開緊握的韁繩,任憑那獵獵狂風呼嘯著擊打他的面頰。

他逆著風張狂地直起上身,挽弓如滿月,向著天空中那高飛的雄鷹射去!

射偏了。

蘇玨聽見前方楚越發出嗬嗬的笑聲,但奇妙地未感到一絲氣餒。

反而一種洶湧澎湃的亢奮膨脹在他的胸口,令他產生了一種近乎狂傲的篤定。

巍巍駿馬如斯,再茂密的荒草也不能絆住他追鷹逐獵的步伐。

蘇玨在灑滿金黃色的草原上朗聲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不息,

卻不知從哪一處帶回了幾不可察的微弱哭音。

蘇玨在奔馬中倉促地左右探看,前後盡是荒草,只是在某個錯眼間,仿佛視線邊緣一晃而過兩只血肉伶仃的身形只一瞬便失卻蹤跡。

蘇玨心頭一顫。

可還未等他回頭找尋那血肉伶仃的身影,楚越急不可耐的催促就從前方傳來:“十三!快來啊!”

大雁與飛鷹還在天際翺翔,前方還有漫長的征途等待追逐,

他要快些追上楚越,蘇玨強按下發悶的心口,努力排開思緒,專註地描摹楚越的背影和飛鷹在天空盤旋的軌跡。t

可又有一陣隱約的哭聲始終在耳邊揮之不去,宛如攀爬附骨的毒蔓悄無聲息地絞住蘇玨的意識末梢。

終於,蘇玨按捺不住在飛馳的間隙向後回看,只見霧氣茫茫、荒草萋萋,不曾有半個人影。他帶著惶惑再回過頭,楚越也不知去往了何方,眼前只剩下蓬亂荒草在曠野中發出嗒唦聲響,搖曳著奔湧向一望無際的遠方。

倉皇之際,有陰影投註在了他的身上,蘇玨擡起頭來,卻見頭頂盤旋的飛鷹不知何時變得遮天蔽日,巨大的羽翼張開如同漆黑的濃雲,沈甸甸向他逼迫而來。

蘇玨慌忙調轉方向疾馳而去,那巨大的飛鷹卻從背後逐漸逼近,碩大無匹的陰影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距離越來越近,無可逃遁。

蘇玨自退無可退中而生出絕望的勇氣,他抽出腰間的配劍,拼著一腔殊死一搏的決意,勒馬轉身便要向那空中的巨影劈去!

那無以倫比的巨大飛鷹卻在此時停住了動作。

巨鳥覆滿了鮮紅絨羽的胸口堪堪停頓在青鋒的三寸之外,修長柔婉的頸項彎折,從楚雄頭頂緩緩垂首下來。

蘇玨這才發現,那本不是什麽飛鷹。

在他眼前的是一雙碩大無比的金色的眼睛。

眼尾修長,翎羽流麗,靜靜地與姬發對視,流光的眼眸中似有千言萬語,卻終歸只化作一泓粼粼波光。

當它一息睫羽低落,便飛散了萬千燃燼的星火。

蘇玨怔怔地望著,他看得很清楚。

眼前的居然是古書裏的鳳凰!

此刻,鳳凰來到他面前,身披彩羽,五色流光,垂落下一滴殷紅破碎的血淚。

鳳凰深深地凝視著蘇玨,忽然間發出一聲淒婉的啼鳴,在悲愴的哀歌中,振翅飛向渺渺無垠的天際。

蘇玨本能的想去追尋,可未等他跑出幾步,眼前又是茫茫荒草。

就在此時,沈爺推開了屋門。

只見蘇玨背靠一塊軟枕坐著,雙目閉合。

沈爺忙把腳步放輕了。又怕蘇玨是病了,便拿手探了他的額頭。

嗯,不燒,沈爺方確認蘇玨是睡著了。

沈爺忽想起熟睡之人是最易著涼的,忙拿起狐裘給蘇玨披上。

他原是想把蘇玨抱上床的念頭的,旋又立即掐滅了。

此舉實在太過唐突。

近來事情太多,蘇玨睡眠不太好,一向是淺眠,往日這樣的動靜,早已吵醒他八百回,可他現卻仍處睡夢中。

沈爺嘆了口氣。不自覺地在蘇玨身旁坐下。

暖融融的燭火恰到好處地打在蘇玨的面龐上。

此時的蘇玨閉上了往日那雙恭謹又帶著算計的眼睛,神情間竟有幾分安恬和乖巧。

像什麽呢,沈爺想了半天,覺得像小貓。

其實,公子小時候便很像。

但記憶太過模糊,沈爺也就不再去想。

二人就在如此安靜的過了小半個時辰,蘇玨緩緩醒了過來。

但他還未從夢境中抽離,很是茫然。

“公子,您醒了。”

沈爺擔心地遞了個熱毛巾給蘇玨:“那位貴客要到了,公子且緩一緩。”

蘇玨接過熱毛巾捂在眼睛上,又喝了季大夫特調的安神湯藥,這些事情做完,外面的小廝也正好前來稟報,“公子,貴客到了。”

“帶貴客進來。”

蘇玨攏了攏身上的薄毯,面色端重的等著人到來。

門“吱呀”一聲從外推開,蘇玨口中的那位貴客露出了真容。

她一身黑色鬥篷,臉也籠在一片陰影之中。

燭火搖曳,鬥篷之下是一張極具美麗的年輕女子的面龐。

不是抱病不起的蒞陽郡主又是何人。

此時的她沒有絲毫的病容,甫一落座,蒞陽郡主便開門見山,“本郡主今夜前來是來答謝解惑的。”

“郡主但說無妨。”蘇玨不慌不忙的烹茶點茶,似乎已經知道蒞陽郡主此行為何。

“公子為何願意幫我,這對公子有什麽好處?”

盯著蘇玨點茶的手瞧了半天,蒞陽郡主緩緩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當然是為了榮華富貴。”蘇玨笑著將茶遞了過去,蒞陽郡主卻遲遲不接,擺明了是不信蘇玨的說辭。

“郡主不信,可這是實情,嘉成公主已死,我總要再尋一位靠山。”

蘇玨說的真誠,蒞陽郡主也知道再問下去也聽不出什麽實話,索性也就不再追問。

“話又說回來,不知公子想怎麽幫我,又是如何能突破宗□□的層層護衛將信送到本郡主手中的,如此本事,真是讓本郡主刮目相看啊。”

“蘇某只說一句,郡主不必知道的那麽詳細,您只需知道,蘇某定會讓您得償所願的。”

見蒞陽郡主不接他的茶盞,蘇玨便也不僵著,他順手想將茶盞放下,可蒞陽郡主又突然止了他的動作。

“本郡主覺得這茶甚好,公子難道這般小氣?”

“郡主,您請便。”

蘇玨會心一笑,他們的談話果然順遂。

蒞陽郡主輕抿了口熱茶,然後迫不及待的問蘇玨解決之法。

“公子,事到如今,您說的法子到底是什麽?假如事成,會不會牽連到我的家人,公子請如實回答我。”

蒞陽郡主語帶急切,她出生金貴,從未有過什麽大的波折,因為父母和長輩的寵愛,她的成長與尋常女孩不大相同,既讀了詩書,也學了些拳腳,更見過名山大川。

她見識過自由,便不想困於庭院。

可她又是西楚宗室的郡主,天生便有自己的責任——聯姻。

無論對方是誰,她的命運也無外乎此。

她知道家族培養她廢了很多心血,父母與祖父也對她寄予厚望,即便他們也不舍得她走上那既定的命途。

可王權之下,他們豈敢抗衡,唯有妥協。

是以她心裏是極其矛盾的,她想要自由,又怕自己的任性會牽連到整個家族。

她不能用全族人的性命去成全自己,她做不到,也不能做。

但眼前的這位公子主動與她聯絡,口口聲聲說可以幫她,她起初是不信的。

然而後面發生的事又無法用巧合來解釋。

她不知蘇玨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蘇玨所求為何,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蘇玨的確可以幫她。

所以她才會兩次踏足十二樓,今夜相見,更是為了想要的自由。

她願意賭上一回,但若連累到她的親人宗族,她是不會放過蘇玨的 。

看出蒞陽郡主眉間愁色難解,蘇玨也不與她多繞彎子,“郡主不想與李家二公子聯姻,可又不能與陛下言說其他,唯有身死才可解此困境。”

“公子想讓我假死?”

“正是。”

“公子難道不知王室對死去的郡主會如何驗屍嗎?”

蒞陽郡主一口否定了蘇玨的這個想法,王室本就錯綜覆雜,她牽扯聯姻,一但驟然身死,陛下定會徹查,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假死藥,宮中的禦醫都是國手,仔細一查便知真假,到時真相暴露,定會牽連到宗族。

所以這根本就行不通!

篤定蘇玨別無其他辦法,蒞陽郡主打算起身離開,今夜之事他們誰也不會說。

她會安心奔赴自己既定的命運。

“郡主且慢,請聽完蘇某之言,蘇某為您準備的假死藥就算是國手也查不出什麽,您放心。”

不用蒞陽郡主多說什麽,蘇玨便清楚知道她的顧慮,所以他才會胸有成竹的開口挽留。

“公子莫要哄騙本郡主。”

不可否認,蒞陽郡主有一絲的心動。

“蘇某從不與人說此玩笑。”蘇玨說的鄭重,蒞陽郡主終是停下了出門的腳步。

“那還請公子與我細說一番。”

幾個呼吸談話間,蒞陽郡主又一次坐到了蘇玨的對面。

“蘇某手裏的這副假死藥能讓人閉息半月,王室的規矩,公主郡主乃至王妃薨逝最多不過停靈七日,陛下就算再想逾矩或是徹查,半個月也是足夠的……”

屋外明月光輝,屋內燭火明亮。

蘇玨將一切計劃娓娓道來,蒞陽郡主聽的認真。

說了好一會兒,蘇玨只覺得口幹舌燥,他剛想喝口茶,又想起季大夫的囑咐,夜間不許他飲用茶水,想到季大夫那嘮嘮叨叨的模樣,蘇玨便給自己倒了杯白水潤喉。

“郡主,您真的想清楚了嗎?沒了金尊玉貴的身份,以後都要靠自己了。”

放下水杯,蘇玨看著蒞陽郡主略帶恍惚的面容鄭重且嚴肅的問道。

一但做出選擇,誰也無法回頭。

他必須給蒞陽郡主足夠的考慮時間。

“公子,我想的很清楚,我想要自由,王城外那麽多人,他們不也都是靠自己活著嗎,我有手有腳,自然能養活自己。”

蒞陽郡主回答的很是幹脆,反正她在外界眼中已是病重t不起,突然撒手西去也並不突兀。

只是她若一“死”,她的父母和祖父不知要傷心到何種地步,她不想做一個不孝之人。

想到這裏,向來高傲的蒞陽郡主竟落下淚來。

蘇玨向來通透,只一眼便看出眼前的女子的糾結,

看著蒞陽郡主如此模樣,蘇玨不免心生感慨。

他來到此方世界後遇到的女子都是勇敢的,她們都很像新元紀的靈魂,向往自由。

可是自由對她們來說又太過奢侈,但她們又願意去追尋自由。

他是佩服她們的,同時也心生悲憫。

若生於新元紀時代,她們天生便該如此燦爛。

他遞上一方手帕,柔聲說道,“郡主,您若願意,大可與他們明說。”

“多謝公子……”

蒞陽郡主漸漸止了眼淚,她收斂好情緒起身離開。

露落園中又靜謐如初。

今夜,什麽也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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