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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生兩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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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生兩儀(一)

胡地, 風沙肆虐,鮮有水源。

每日都有大批的奴隸挖沙尋水,生存環境極其艱難。

楚越也在其中,破舊的粗麻布衣, 嘴唇因為缺水開始幹裂, 絲毫看不出她曾經是西楚受人供奉的郡主將軍。

然而這幾日胡地連金烏都不見, 壓抑陰沈,更讓人心驚。

“快點, 快點!別偷懶!”

“那邊的!趕緊起來!”

“大人, 大家夥又累又餓又渴, 您能不能高擡貴手讓我們歇一歇?”

稍微有點的奴隸頭子諂媚的湊到監工面前,想討個巧休息休息。

“歇?你們沒睡醒?”監工橫眉冷對, “活兒不幹了?”

“不是, 不是,你看大家夥……”

“快起來!”

監工越發的不耐煩,手裏的鞭子高高揚起。

“今天活兒幹不完,誰都不許吃飯休息!呸, 都是一群賤胚子!”

楚越不動聲色的將那人輕輕拉開,鞭子自然而然的會落在她的身上, 而楚越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她稍稍側身一躲, 並抓住了鞭子。

“大家都是人, 何苦相互為難呢!”

楚越微微仰著頭, 目光依舊清亮自信,並不因為惡劣糟糕的處境而自我輕賤。

監工正要說話, 旁邊的其他監工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瞪大眼睛, 隨即哼哼冷笑道:“敢語出不敬,總得教教你規矩不是?”

其他奴隸都知道監工的地位和手段,心裏都在為楚越捏了把汗。

而楚越就站在那裏,她放下手中的鐵具,面色平靜的看著監工。

監工心中的厭惡和憤怒頓時抑制不住的湧上來,他最見不得這幅平淡的面孔,所有奴隸見了自己都畢恭畢敬,唯獨這個女奴隸像是壞了腦子,處處與他們作對,他偏要讓她害怕,讓她求饒。

“我看你有點不太懂規矩了啊。”監工走到楚越面前站定,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道:“跪下說話。”

楚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你又算什麽東西。”

監工臉色瞬間了臉色鐵青,他已經很多年沒聽到有哪個奴隸敢如此對他不敬,他哪還忍得住,“奴隸算個屁的人!你們就是下賤的命!”

監工表情鄙夷兇狠,然後用力一拽,楚越未動分毫,反而是她一用力,那監工t被帶了個狗啃泥。

這樣的變故讓人始料未及。

如此,本來都在幹活的奴隸們全都伸長了脖子往楚越這邊瞧。

奴隸從來只有逆來順受的命,他們還從未見過敢和監工叫板的女奴隸。

怕是要吃苦頭了。

“大人若是不講理,我也略懂一些拳腳。”

楚越順手奪了鞭子,曾經作為郡主和將軍的氣勢不減。

“反了你了!”

被下了面子的監工惱羞成怒,他立馬起身朝楚越出拳打來,楚越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她還是微微側身躲過,然後也出拳而上。

雖然楚越手腳還帶著鐵鏈,但絲毫不影響她的動作靈活。

“老子算什麽東西?老子今天讓你知道我是誰!都楞著幹什麽?給我按住它!”

其他四個監工立即走過來一起加入。

然而楚越絲毫不懼,她瞅準時機迅一腳踹在了其中一個監工的胸口,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壞了身後的木欄,甚至將後面的駱駝也撞倒在地上,駱駝一聲嘶鳴,躺在地上不斷掙紮。

楚越又一拳打在監工的臉上,冷聲道:“欺人者必被人欺,你們平日裏作威作福,可曾想到今日?”

“你個臭娘們,看你能撐到幾時?”

那幾個監工被激的更加惱怒,幾人打在一起,頓時亂作一團。

此時興慶大殿中金元鼎躺在狼皮木榻上,明亮的燭火將他金絲滾邊的衣袍映照得愈發神光照人。

他閉著眼睛假寐,聽著侍衛匯報,

“金將軍,太子殿下今日回來了。”

年輕的侍衛音色清亮,說完後靜靜立於一側。

大殿裏突然響起一聲笑,金元鼎緩緩睜開眼睛,

“太子殿下現在何處,見了何人”

“回金將軍,太子殿下今夜會在宮中設宴,接待幾個元夏使臣,鮮卑的統軍也會來,太子殿下請您也過去一趟。”

“元夏和鮮卑?”

侍衛一一道來,提到元夏與鮮卑時,金元鼎瞇著的眸子微動了一瞬。

“看樣子,太子殿下是想與他們結盟”

“是,太子殿下正是此意。”

金元鼎笑意深邃,慢悠悠道,“也好,別忘了告訴太子殿下,戰士們的祭祀快到了,明日出發,前往虎牢山,你們都下去準備吧。”

侍衛恭敬應是,躬身退了下去。

金元鼎重新闔上眼睛,嘴角依舊噙著淡笑。

為休養生息,續養兵力,他答應與西楚合作,但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早晚會分道揚鑣。

金氏的覆興不能完全依靠外人,他們可以從那些外族身上取長補短,但絕不允許外族人對他們指手畫腳。

希望太子殿下不負他所期望……

就在這時,又有侍衛進來,神色比方才要慌張一些。

“金將軍,奴隸鬥毆,幾個監工都被一個女奴隸給打了,如今亂作一團。”

……

侍衛說是鬥毆,一點都沒有誇張。

楚越他們是真的在打架,動了手的那種。

金元鼎帶著侍衛出來的時候,周圍的侍奴隸都退到了遠處躲避,他們並未立馬上前,而是選擇站在遠處觀望。

只見楚越和幾個監工你來我往,打的火熱。

奴隸中有人有心勸架,卻不知如何是好。

侍衛想要上前喝止,卻被金元鼎一把拉住。

金元鼎壓低聲音:“你覺得他們誰能打贏?”

侍衛一時摸不著頭腦

不過金將軍問話,他不敢不回,只能同樣壓低聲音道:“屬下覺得是布吉瑪格,他能打,從前在訓奴營時沒少因為私鬥受罰,但從無敗績。”

金元鼎挑眉,他看布吉瑪格整個人懶散的不行,完全看不出有何能耐。

反倒是西楚的那個女娃娃還有點意思。

“我們打個賭,若布吉瑪格贏了,本將軍可以允你一件事,若那個女娃娃贏了,罰你做奴隸一日。”

“屬下不才,怎敢與將軍您打賭。”

"你怎麽只盯著輸,這麽沒自信”

“是金將軍眼光如炬。”

金元鼎不再說話,那侍衛自然也不再多言,二人只一心看著“戰局”。

確實如金元鼎所料,楚越打架的水平的確不錯,面對幾個監工的輪番進攻,她一面還擊,一面還有餘力觀察四周。

於是楚越瞟見了在遠處的金元鼎。

終於來了!

“監工欺人太甚,這裏分明無水,你們莫不是要拿著將軍給的補貼倒裝進自己的口袋?”

“況且天要下雨,不讓大家歇息,這是什麽道理?”

楚越故意大聲說著,就是想借此引金元鼎快些過來。

果然,在聽到她的吵嚷時,金元鼎的眉毛擰在一處。

他示意身後的侍衛跟上,這場好戲他看夠了。

“金將軍到,還不快停手?”

幾個監工心中暗惱,他們被這個女奴隸算計了。

“你胡說什麽?”

“分明是你出言不遜!”

“大膽,金將軍來了還敢造次?”

幾個監工還在喋喋不休,可在金將軍面前,他們不敢造次,只能立馬恭敬跪好。

楚越已經先一步問安,“見過金將軍。”

所有人頓時一個激靈,立刻上前嘩啦啦跪了一片。

“奴見過金將軍。”

金元鼎大步走入那群奴隸中,已經有努力自覺充當人肉椅子,請金元鼎入座。

楚越皺著眉,那金元鼎就那麽堂而皇之的坐了上去,面色坦然。

金元鼎沒說話,眾人一時寂靜無聲,沒人敢說話。

氣氛壓抑,已經有奴隸額間滲出冷汗。

他們今日怕是難逃一頓懲罰。

身為當事人的楚越卻沒有絲毫的懼色,“金將軍,方才您也聽見了,他們幾個中飽私囊,還仗勢欺人,這該如何處置?”

“是嗎?她說的可是實情?”

金元鼎不動聲色的將那幾個監工從上至下的掃視了一遍,實在是狼狽。

於是那幾個監工跪在地上面露緊張,他們手心冒汗,不敢擡頭。

每過一分,監工和奴隸們的心裏壓力就多上一份。

直到眾人瀕臨崩潰,金元鼎才悠悠開口。

他沒問緣由,直接開口定罰。

”除這個女奴隸以外,你們幾個鞭八十,監工懶怠,連自己的體面都兜不住,真是廢物,再有第二次,直接打死。“

金元鼎定下刑罰,那些奴隸也終於松了口氣,心中踏實下來,連忙謝恩道:“謝金將軍。”

而那幾個監工臉色瞬間煞白,他們好不容易才掙出了個體面,如今卻要被金將軍棄了。

他們怎麽能甘心?

他們再也顧不得規矩,膝行上前哀求道:“金將軍,奴才知錯了,將軍怎麽責罰都好,只求將軍不要棄了奴才,奴才願肝腦塗地的為將軍效命,求將軍再給奴才們一個機會。“

金元鼎嗤笑:“連一個女奴隸都打不過的奴才,本將軍要你們何用,更何況你們真正效命的是本將軍嗎?”

監工們更加惶恐,金元鼎的問話太過尖銳。

尤其是布吉瑪格,他根本不敢答,中飽私囊是真,仗勢欺人也是真。

他更不能背叛這幾個兄弟,也不能被金將軍拋棄,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布吉瑪格叩首,“金將軍,今日之事另有緣由,奴才可以解釋,求將軍能給奴才們機會。”

“答非所問,本將軍給了你們機會,但看來你並不想珍惜。”

金元鼎不再理會布吉瑪格,冷面道,“如此不中用,直接殺了吧。”

侍衛應是,轉身吩咐人去拿這幾個監工。

布吉瑪格方寸大亂,慌亂之下,甚至將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楚越身上。

楚越立馬會意,她倒不是同情他們,只是覺得莫名的壓抑。

這幾個監工雖然可惡,但不代表他們就該去死。

她沒想到,不過一點沖突,金元鼎居然要殺了他們。

這些監工別看在別的奴隸面前風光,但若是被主子棄了,他們身後的家族或是就會立刻與他們劃清界限,下場只有淒慘二字。

這與他的行為貢獻無關,只是無用之人不必多留。

若一輩子不得主子賞識也就罷了,只要被主子選上,他們的榮辱前程就都在主子一念之間,說到底他們的性命前程皆在主子的一念之間。

楚越有點後悔,不該借著他們的錯處挑釁。只是現在說什麽也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封建社會之下的正義從來都是有附加的。

“金將軍,此事雖嚴重,但他們絕不至死,將功折罪豈不更好?”

楚越言辭有禮,聲音沈穩,態度不容拒絕,她這是下意識的以彼此平等的身份與之交談,這讓金元鼎和其他人同時側目。

“本將軍決定的事豈容你隨意更改,不中用的東西就是該死,還不拖下去?t”

金元鼎的聲音染上了幾分冷硬,眾人心裏只有害怕的份。

唯有那幾個監工既驚詫又鄙夷看了楚越一眼。

這算什麽?

剛置他們於死地,又給他們求情?

不過是在金將軍面前討好的把戲罷了。

幾人心裏暗罵,臉上卻怕的要命,他們真的不想死!

“金將軍,奴才不敢了!”

“都是這個女奴隸,她行事狡詐!”

幾個監工還在叩頭,希望能有一線生機。

“金將軍!”

楚越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她是真心想救下這幾個監工的。

“我想與金將軍打個賭,就賭明日落日之前定會落雨。若我贏了,金將軍便饒了他們,若我輸了,便任您處置!”

楚越托出了籌碼,金元鼎卻不正眼看她,“還不拖下去!”

“是!”

說話間,一群侍衛已經將幾人拖走,楚越想上前阻攔,卻被金元鼎踹翻在地,並一腳踩在楚越的左肩上。

他有些不耐煩,之後他的視線落到了楚越臉上。

“你也不是什麽善茬,無故挑釁,擾亂秩序,還一派的胡言亂語,怕不是腦子有什麽問題。”

楚越強忍著痛楚,她還想說話,卻被金元鼎打斷。

“落雨?你怕是在說什麽笑話,胡地一年也下不了幾次雨,更何況如今正值盛夏,熱氣只增不減。”

風沙刮過,再次安靜,只剩下金元鼎的聲音。

“把她綁到那個木桿上,看她還能說出什麽來。”

說完,金元鼎順手將楚越的下巴卸下,他不想再聽她說出什麽讓人不愛聽的話。

“不許給她吃食,更不許喝水,她不是說會落雨嗎,那就何時落雨何時將她放下來。”

金元鼎下了命令,楚越很快便被綁在了木桿上。

楚越想笑,卻暫時無法做到,只好在心裏笑過一番。

她可還沒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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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上移,胡地起了動人的歌舞。

太子正於宮中設宴款待元夏與鮮卑的使臣。

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太子盛情,我元夏銘記於心。”呼延灼舉杯,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禮儀周全。

“呼延將軍客氣了,以後互為盟友,就該如此親近。”

太子也是態度恭謹,看上去就是主客盡歡的好光景。

“太子殿下,請。”

“可頻王子,請。”

“呼延將軍,請。”

“太子殿下,請。”

三人各自舉杯相賀,然後一飲而盡。

恰好歌舞重慶,更添欣悅。

“太子殿下,金將軍怎麽不見?”

呼延灼狀似無意的環顧了一圈,卻並未看見金元鼎的身影,他對這位金將軍早有耳聞。

若說起胡地兵將,大半都聽這位金將軍的,說他是胡地金氏的定海神針一點也不為過。

只是這份忠心與威望看在太子眼裏,又會是什麽呢?

他很好奇,所以才有此一問。

可頻王子略看了他一眼,只覺得他心思詭譎,並不可深交。

“金將軍怕是有事纏身,本宮已經叫人去請了,想必很快就到了。”

太子放下酒盞,眸色晦暗,但言語上聽不出什麽。

三人繼續推杯換盞。

不多時,宴會的另一個主角金元鼎姍姍來遲。

他確實是有事在處理,明日就是祭祀戰士的大日子,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

所以等他安排處理好一切事宜時已是月色朦朧。

“太子寬容,恕臣來遲。”

金元鼎一進殿門便先對著太子出聲告罪。

“金將軍請起,你我君臣之間不用說這個。”

太子起身熱絡的扶起行禮的金元勝,並向他引薦兩位使臣。

“金將軍,這位是元夏國的呼延將軍,這位是鮮卑的可頻王子。”

“微臣見過可頻王子。”

“呼延將軍,幸會。”

金元鼎依照禮數和尊卑分別見了禮,宴飲繼續。

而歌舞升平的另一邊是無聲的寂靜。

因著白日裏鬧的那一場,奴隸們又多做了一個時辰的苦役,累了太久,他們只想著休息。

偶爾有路過的奴隸,也只是悄悄擡起頭看上一眼綁在木桿上的楚越。

心裏有同情,有無奈,甚至還有一絲的怨恨。

若不是她的出頭大鬧,他們也不會多做一個時辰。

可話又說回來,要是沒有她那一鬧,他們還得受那幾個監工的欺壓。

多想無益,對他們來說,鬧成什麽樣,他們都是最低賤的奴隸,保不齊哪一日就沒了命。

再多的想法也不如眼前的安穩實在。

夜風吹的溫熱,讓人無法心安。

白日裏雖沒有陽光熾熱,可胡地向來悶熱,楚越又被卸了下巴不給吃食,這樣的折磨換誰也受不了。

此時的她耷拉著腦袋,臉色白的嚇人,嘴唇幹裂,似乎已經沒了清醒的意識。

“起來啦,阿越,幫我去把那書搬出來,今天日頭好,陪我把書曬了吧……”

“不要,人家昨晚好累的,讓我再多睡會兒嘛……”

“我數到三,再不起來我就不客氣咯,一……二……三……"

“哎喲不要啊,十三,饒了我吧!”

楚越被咯吱得不行,連聲討饒,蘇玨順便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將她翻身壓倒在床……

床前一對龍鳳呈祥的紅燭搖搖曳曳,半殘著淌下滴滴紅淚,周身都是蘇玨存在過的氣息……

楚越在夜幕中醒來,她做了個夢,夢裏她和蘇玨如膠似漆抵死纏綿。

然而夜風溫熱粘膩的吹過,她不在夢中的溫柔鄉,沒有金戈鐵馬,沒有軟紅千丈,更沒有相互情好的蘇玨。

而是置身異國他鄉——幹旱多沙又少雨的胡地。

她要回去,這是楚越一直堅持的信念。

……

不甚安穩的夜風從胡地一路吹來,奔山赴水,終於還是吹到了西楚。

九州清夢,夢倚黃粱。

隨著宗政初策身死,五津行宮的謀逆之事漸漸平息。

雍州城再次恢覆了從前的人間煙火,但經過硝煙的洗禮摧殘,燈火闌珊中平添了沒落蕭瑟。

今夜出行,蘇玨只帶了小蘇元一人在街上閑逛。

叫賣吆喝聲絡繹不絕,蘇玨卻覺得異常的冷清。

這凡塵種種,似乎無法溫熱他的心,楚越許久沒有書信,變故又接二連三,他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沒底。

恐懼,未知,仿徨,生生占據了蘇玨的心。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走下去。

蘇玨避過人群,沿著大街小巷一路漫無目的走著。

雍州城百廢待興,哪怕是在夜裏,也有很多人忙忙碌碌。

有些被戰火波及的地方,尚且還是廢墟一片,不少衣著破爛的小孩沿街乞討。

蘇玨臉上沒有笑意,安安靜靜沿街走著,腳下的青石板帶著年月遺留下的斑駁不平。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知不覺間,他竟走到了韓聞瑾的府宅。

昔日輝煌雅致的韓府沒了生機。

天色已暗,燭火照著“韓府”兩個字,原本便筆力沈穩厚重的字跡愈發陰沈絕望。

蘇玨站在韓府大門前,思緒紛飛。

從他與韓聞瑾的初識到相知,一點一滴都在腦海中不斷回旋。

初見之時,他還是十二樓裏死而覆生,重見天日的。

一舞驚華後,便是與他的初見。

“唉,都是俗人啊。”

彼時,一道渾厚富有磁性的男聲自哄鬧的人群中傳來。

他說,“蘇玨公子雖然舞姿上乘,但終究還是不入流的把戲,只是不知蘇玨公子文采幾何啊?”

他順著聲音望去,韓聞瑾身穿寬袍大袖,氣質儒雅隨和,風度翩翩,雖然腰上掛著佩劍,但是知書達禮。

因為青蓮先生對他的訓練和他之前所受的一切,那時的他是敏感的。

而且長於察言觀色,他敏銳的察覺出此人的不同尋常。

於是他對著韓聞瑾略一行禮,“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鄙姓韓,韓文瑾。”

“那不知這位韓大人有何見教?”

“蘇玨公子可會做詩?”

“略通一二。”蘇玨聲音清冷卻透著隱隱的自信。

此一夜,他們算是有了萍水相逢的淺薄情誼。

再後來,便是殊途同歸知己交心。

還是那年,冬日將近,正是除夕。

他與十二樓的眾人出來游玩。

說起來還真是有緣,光華璀璨中他遇見了本該在長安述職的韓聞瑾。

一襲藍衣,戴著狐貍面具的韓聞瑾是他沒見過的樣子。

只是他正要走近,韓聞瑾竟然信步走到他身前,手裏還拿著兩個精致的福袋。

“玉華,新年快樂!”韓聞瑾摘下狐貍面具,笑的恣意明朗。

“韓大人怎麽沒在長安?”

“史書在人心,不在朝堂。”韓聞瑾t摘下面具,說的真誠。

“所以韓大人這是翹班了?”他同他說著笑話。

“可以這麽說吧。”韓聞瑾伸手將福袋系在他的腰間。

“韓大人,既然有緣遇到了,不如一起去臨江的高臺看看煙火。”

“好啊。”

這一夜,他同韓聞瑾穿梭在人群,他們躲過了幾波撲面而來的脂粉濃香,送走了幾首唱腔各異的漁家小調,沿途散點碎銀。

他的頭上被韓聞瑾不情不願地簪了兩三朵鮮花頭飾,衣裾輕揚,二人腰間的福袋也跟著搖晃。

走過了幾條街巷,他們可算登了高臺,只見滿城玉壺光轉盡收眼底,夜空千萬樹繁花如錦,其聲色之恢弘,竟把二人都鎮得安靜了下來,只覺無須多言。

之後看夠了除夕之夜的種種盛景,韓聞瑾將他帶回了他在臨江的府邸。

所以,他猶記得那年除夕之後同住的情形。

某一日早晨醒來時,他出門看了韓聞瑾院子裏的梅花,整個臉在狐裘映襯下顯得越發白皙,眉宇間神采奕奕。

冬日的風吹的人清醒許多,韓聞瑾打了個哈欠走了過去。

“玉華。”

“嗯?”

“玉華,你可層看過海上日出嗎?”韓聞瑾的聲音裏有些興奮和感嘆。

“什麽?”他當時饒有興味,在新元紀時他是見過的,驚艷到近乎窒息的美感,不知道韓聞瑾描述的又是什麽感覺。

“整個海面和天空都是燦爛的,我見過山頂日出,卻從沒見過這麽近的日出,近的好像……那太陽有了生命,它活過來了……”

韓聞瑾手掌壓上胸口,尾字輕極,如同自語。

“那是一種極致的震撼,一種似乎能驅散一切黑暗與寒冷的,燦爛而不灼熱的生命力。”

韓聞瑾的形容讓他深視一眼,像生命一般,這幾個字包含太多。

在西楚太久的沈寂讓他越來越平靜,越來越波瀾不驚,只有跟親近之人相處時他還會露些情緒。

人不可能永遠燦爛,亦不可能永遠黑暗。

這是他那時從韓聞瑾的話裏得到的結論。

那一刻,他很慶幸韓聞瑾帶他來這裏。

只有執念,沒有對這個世界的熱愛,是不夠的。

“若玉華感興趣,有機會韓某帶你去看看。”

“好。”

他笑了,與韓聞瑾並肩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雪落無聲,紅梅白雪。

可惜一夕之間,物是人非。

蘇玨站在大門外看了許久,往事一幕幕重疊浮現。

他這一次好像真的無能為力。

他救不了韓聞瑾。

小蘇元不懂這些,但他能看出蘇玨哥哥眼裏的悲傷。

“我帶哥哥,進去。”

小蘇元眨了幾下眼,不待蘇玨反應過來,他們已經越過高墻進了府宅。

二人穩穩落地,蘇玨將這座宅院的此時風景盡收眼底。

昔日的郁郁蔥蔥無端的蒙上了一層讓人看不懂的霧霭。

重門疊院還是那個重門疊院,只是沒有一絲的生機。

蘇玨走到那棵梅樹下,伸手輕輕撫摸著樹幹,仿佛還是昨日的光景。

正當他沈浸在傷感中時,不遠處似乎傳來一陣悉悉蟀蟀的聲音,隱約還有火光跳動,他立時起了警惕。

“誰在那?”

“誰!?”

小蘇元動作迅速,沒等蘇玨開口制止,他已經將那聲音來源找了出來。

“是你?”

借著月色和微弱的火光蘇玨看清了地上跪著的那人,是從前韓府的小侍從,年歲不過十二三,帶著少年的稚氣。

他跪在地上抽抽搭搭的哭著,略顯單薄的身子因為害怕在顫抖,手裏是還未燒完的紙錢。

聽到蘇玨的聲音,他擡起頭,面露驚訝,“公,公子,您,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蘇玨語帶傷感。

“那你呢?”蘇玨順勢將他扶起,並接著詢問。

“我舍不得這裏,韓大人待我們很好,府裏的下人大人很早就遣散了,還給我們放了身契,可我不想走,更想替身陷囹圄的韓大人做點什麽。”

小侍從說的斷斷續續,但蘇玨聽得出來他的確對韓府割舍不下。

“你有心了。”

蘇玨拿起剩下的紙錢和他一起,或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這個了。

“公子,大人他還會回來嗎?”

“我,我,我也不知……”

面對小侍從的問詢,蘇玨湧起一股酸澀,他也想韓聞瑾能安然無恙。

但他這次是謀逆之罪,雖事出有因,卻無法得到楚雲軒寬恕。

紙錢燃盡,蘇玨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小侍從勸道,“你以後要好好的活,這樣才不辜負你們家大人,知道嗎?”

“知道,我會的。”

小侍從點了點頭,眸色還掛著未幹的濕潤。

“你同小蘇元在外面,我去書房看一看。”

囑咐好二人,蘇玨立即往韓聞瑾的書房而去。

蘇玨的目光掃過書案,幾本略舊的書籍整齊地放在一邊。

之前每隔半年韓聞瑾便會派人送來幾疊書,而後將上一回的書拿回。

初次時他們還不算交心熟稔,蘇玨極為驚訝,來送書的侍從便淡淡道:“是大人安排的,言知音難求,些許舊書雖不珍貴,然熟讀亦可有所進益,公子可自行斟酌’。”

那時的韓聞瑾極負盛名,他送的書定是極好的。

“韓大人……”

蘇玨低低念道,目光卻茫然而無焦距。

他看得出來,那些書分明是精心挑選的,經史、禮教、地理、風俗皆有涉及,

一來二去,蘇玨開始期待一次又一次的送書。

後來他偶與方老提及過此事,方老在閱及書中批註時擊節讚嘆:“此人書法清峻、含而不露,批註皆風格奇秀、觀點獨到,更兼旁征博引……其才學淵博,甚好,甚好!”

待問及如何得此書,方老不禁感嘆如今的後輩真是人才輩出。

“老夫這一生佩服的人不多,韓氏父子算是其中的翹楚,當年在考校殿下時頗為驚喜殿下基礎厚實而有章法,如今看來,這位韓大人更是青出於藍,實是當世大才,甚於老夫遠矣。公子能得他與之交好,百利而無一害啊。”

如今書籍還在主人的書架上,主人卻生死難料。

他想力挽狂瀾,可終究無法做到。

是他無能。

蘇玨斂好情緒,又將這些書籍仔細的收好帶走。

或許這是韓聞瑾唯一能留給他的了。

蘇玨又站在夜風中看了這座宅院良久。

最後帶著惆悵眷戀與小蘇元離開。

出了韓府,蘇玨還是帶著小蘇元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閑逛。

快到宵禁之時,街上行人漸少。

蘇玨沒想到會遇見李書珩,此時他正帶著李明月等人為百姓奔波忙碌。

戰後重建,楚雲軒只是下了旨意,朝廷官員大多也是走個過場,這其間不知有多少銀錢下落不明,倒是李家父子親力親為,一心為百姓著想。

施粥添衣,撥款建房,安置流民,李書珩做的有條不紊。

更聲已響了三回,李書珩還在忙碌著。

他一身普通布衣短服與士兵工人忙活在一起,絲毫沒有上位者的架子。

但這並不能掩蓋住他的光芒。

猛然相見,二人都楞了一瞬。

可下一瞬,蘇玨恬然一笑,竟軟了身子往下倒。

李書珩趕緊上前緊緊抱擁著失去了意識的蘇玨,並吩咐陸明去取披風,隨後他總披風裹住李蘇玨有些發燙的身子。

如此一來,旁人是看不清蘇玨的面容的,這也能省去許多的麻煩。

“蘇先生!”

李書珩輕輕叫了幾聲,蘇玨沒有反應,小蘇元急得不行,眼巴巴的望著李書珩。

李書珩垂頭看時,懷中之人真的沒了清醒的意識。

左思右想,李書珩用披風裹住蘇玨,然後打橫將他抱起送到不遠處的馬車上。

“陸明,你先帶蘇先生回去。”

李書珩對著陸明一番交代,人卻還留在此處。

事情繁雜,他不能輕易離開。

……

翌日一早,金元鼎身著祭祀大典之盛裝,頭戴冕冠,各兵將守衛在側,一行車馬浩浩蕩蕩,前往虎牢山。

而楚越還被綁在木桿上,一夜未進水米,再加上傷勢覆發和暴曬,她已經開始虛脫。

孤零零的一人,好不可憐。

聽到聲響,楚越勉力的睜著眼睛去看胡人的車隊緩緩離開。

金色陽光灑在山石上,反射的亮光刺激得楚越眸子微瞇了一下,她勾了勾唇角,眼神裏掠過一絲一閃而過的亮色。

“終於……”

楚越心裏如是想,然後她沒了意識。

……

巍峨的行宮,一派莊嚴謹重,正是早朝時辰,文武百官從正門而來,一步步向金鑾大殿走去。

朝中大臣們走在石橋上,楊蘭芝一襲紫色衣裝慢慢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群臣都不t忘記多註視他一眼。

有他在,朝堂之上總有清明。

早朝時間將至,百官穿過清風,走進了金鑾大殿。

楚雲軒高坐明堂,濃眉下一雙長目蘊滿深幽。

大殿之內,群臣都已到齊,楚雲軒看著殿下的群臣問,“眾愛卿可有事要奏”

楚雲軒的話威嚴有聲,響在大殿中。

殿內一片安靜,群臣之間有的互相看了一眼,低頭竊竊私語了幾句。有的依舊不動聲色。

片刻過後,楊蘭芝突然站出,“啟奏陛下,臣有事要奏。”

“楊愛卿,何事”

“西楚北部,突遭受冰雹災害,淒風苦雨不斷,已造成百姓生活困難,引發了許多疾病,此次冰雹災害嚴重,亟待解決。”

“嗯,那不知楊愛卿可有解決之法”

龍椅之上的楚雲軒一手虛扶案上,面前九旒垂珠微微搖晃,掩去他眸中深色,唇角微勾,欲言卻未言。

群臣似乎也都將目光投向了楊蘭芝。

楊蘭芝沒有去瞧那些目光,只是平和地看向楚雲軒,眸光如許深靜。

他朝楚雲軒微微躬身,一線清冷的聲音不快不慢說道,“因時而變,因地制宜,體察民情,深入北部。”

“嗯,那寡人要派一人前去災區,眾愛卿可有誰願意前去”

楚雲軒朝殿下群臣問道。

殿下眾人又是一陣安靜,楚雲軒目光越發幽深。

盡是些屍位素餐的無用之人。

“北部多災,且是軍事要塞,楊愛卿,旁人不去,你便去吧。”

楚雲軒的聲音威嚴且帶著一絲冷硬,讓人無端的感到寒冷和壓迫。

“微臣定不負使命。”楊蘭芝俯身跪下領旨。

諾大的朝堂,始終沒有另一個振聾發聵的聲音。

曾經太子殿下與他志同道合,只是如今太子不在朝。

大有父子離心的架勢。

楊蘭芝無端的心生悲涼。

今日他還存了為韓氏兄弟求情的心思,卻也深知此事難辦。

但他還是想盡力試一試。

“陛下……”

然而未等他開口說完,楚雲軒卻揮了揮手。

“無事,便退朝吧。”

楚雲軒很清楚楊蘭芝接下來會做什麽,他想把這個機會留給另一個人。

這樣的游戲才好玩呢。

楊蘭芝求情的話被堵在喉嚨中,他嘆了口氣,還是跟著眾人退下了。

而楚雲軒下了朝後便徑直朝承文將軍的府邸而去。

……

天光清透,明暗交雜,蘇玨睜開雙眼,只能望見層層疊疊的紗影。

蘇玨揉了揉眉心,過了許久,視線才慢慢聚攏,看清頭頂上一襲天青色的幔帳,而自己正臥在帳中的木榻上,輕暖的棉被嚴嚴實實地覆在身上。

“這是哪兒”蘇玨努力撐起身子,掀開幔帳。

正是從前熟悉的驛館別院。

昨夜他遇見了李書珩,是他帶他回來的?

蘇玨的記憶慢慢回籠,但頭很重,每動一下便痛入骨髓,身子忽冷忽熱,這感覺蘇玨熟悉之極。

“我在發燒”他輕撫前額,確實是滾燙的。

不過他現在是安全的,蘇玨松了口氣,又跌回枕上。

就在此時,門被人推開,頎長的身影快步而入,屋內的光線一暗。

“蘇先生醒了”

聲音熟悉,蘇玨轉過頭去,隔著紗帳望見李書珩來到榻邊,輕輕掀起幔帳,將手中的暖袋小心翼翼地塞入被中,墊在他的腳下,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嗯,沒那麽燙了,許大夫的藥確實有用。”

李書珩在榻邊坐下,見蘇玨怔楞,不由失笑,“蘇先生是見了鬼了?”

“那倒沒有。”蘇玨喃喃自語。

“那蘇先生為何如此驚訝?”

蘇玨無言以對,你這樣做不太妥當吧。

他心裏腹誹。

李書珩見蘇玨燒得稀裏糊塗,也不忍增添他的困擾,“開個玩笑罷了。”

言罷又問,“蘇先生餓麽要不要讓陸羽弄些吃的來”

李書珩的語氣很是溫柔,像是在哄孩子。

“是世子殿下將我帶回來的?”

李書珩無奈,這人還真是燒糊塗了,他只能從頭說起,“昨夜剛一見面,蘇先生便暈過去了……”

“哦,多謝世子殿下。”蘇玨打了個哈欠,似乎是有些困倦。

“那好,蘇先生先歇著。”

李書珩也不多話,見人沒有大礙便起身離開。

不過待他走到院中,他與李明月的對話,屋裏的蘇玨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哥哥對蘇先生如此關懷,遠勝過對我。”

“明月,那不一樣。”

“如何不同?”

“你是我的至親手足,蘇先生是至交,都是重要的人。”

“哦。”

“都快成家了,還和小孩子一樣。”

“哥哥……”

“別撒嬌……”

屋裏的蘇玨翻了個身,十分無奈的嘆了口氣。

一對兄控弟控,他就該睡過去。

……

北境邊塞的風卷起黃沙,空氣彌漫著血腥氣,到處屍橫遍野一片焦土,幸存的士兵正在清理戰場,折斷的戟劍被掩埋在土中,太子楚天佑面色看不出悲喜從人群中走過。

半月前他收到宮中密信,信上說雍州王起兵作亂,攪擾的百姓不安,父王更是被圍困在行宮之中,

他心裏牽掛,隨即領兵前去平亂,可誰知正是此舉竟險些釀成大禍。

北境地處鮮卑與西楚邊界,當年鮮卑王正是從此處南下直入鎬京,而北燕毫無察覺。

父王登基後曾下過大功夫整治軍紀,再加上冀州王當年的戰績,兩國算是相安無事。

但如今鮮卑狼子野心漸漸顯露,從最初的山賊生事到兩國戰火再現,發展到現在徹底起了戰事。

楚天佑心中愧疚不已,因為他的離開,導致敵我力量過於懸殊,一萬對五萬,從他眼前擡走的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縱然楚天佑身為七尺男兒,也不僅紅了眼眶。

他已修書上奏,就是不知援軍何時會到。

……

虎牢山,高聳入雲。

太子與金元鼎正於祭臺上分立兩側。

二人心思各異,卻又異常的和諧。

祭祀是大事,誰也不敢怠慢。

此刻,圓盤粗糲石頭日晷上,光影轉動,將時間一點點帶走。

祭臺中央,一排排巨大的青銅燈柱佇立在四周,將整個祭臺山頂照的光華奪目,

氣氛卻是格外凝重。

除了上座的幾位皇親國戚稍顯松快的站著,其餘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跪坐在地上,挺直後背,垂著眼眸,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祭臺上的桌幾擺著貢品佳肴,隆重的鼓點越發清晰振奮。

底下士兵的鞭子在空中揮舞著,催促奴隸們趕快往前走,不要誤了吉時。

祭臺下方的寬闊的空地上,木柴加桐油燒著熊熊烈火。

這是獻祭的奴隸們的歸宿。

殷壽走在獻俘隊伍的最前面,手中捧著戰敗部落首領的頭顱,一步一步走向祭天臺。

轉頭看了看日晷,時辰已到,大祭師宣讀了祭文。

緊接著號角吹響,嗚嗚咽咽。

嗆人的青煙直沖上天。

真正的祭祀儀式開始了。

成排的奴隸被繩索拉著分成幾隊站在祭祀坑旁邊。

死亡對他們來說是公平的。

不出半刻,這些奴隸便被推入坑中走向死亡的歸宿。

他們掙紮過,卻於事無補。

與此同時,一塊灰白色的龜甲在火中被炙烤片刻。

大祭司立即拿出來仔細閱讀了上頭的裂紋,他掐指算了算,點頭跪下,高聲宣告:“貞,吉,無咎!”

這便是吉兆了,底下的人都面露喜色,跟著大喊,“吉,無咎!”

敲鑼打鼓的聲音如同雨點般落下。

伴隨著陣陣鼓聲,原本晴朗的天氣變得昏暗起來,烏雲漸漸遮住,吹來陣陣的涼風。

天色十分昏黑,黑壓壓的烏雲仿佛要壓下來一樣,還不時有震耳欲聾的雷聲和刺眼的閃電。

“嘩啦啦……”

“嘩啦啦……”

雨點砸在地上,給胡地帶來了久違的滋潤。

“下雨了,下雨了!”

“下雨了!”

“下雨了!”

久旱逢甘霖,人群歡呼雀躍著,在雨中不停的奔跑。

“真的下雨了!?”

金元鼎撐著傘站在雨中,腦海裏不斷回想楚越昨日說的話。

“我想與金將軍打個賭,就賭明日落日之前定會落雨。若我贏了,金將軍便饒了他們,若我輸了,便任您處置!”

起初他以為她說會今日落日之前會落雨是胡言亂語,一紙空談。

可現在看來,她說的話不是空穴來風。

那她是如何得知的?

金元鼎心思轉了幾轉,突然福至心靈。

或許這個女奴隸還有些別的用處也未可知。

既然她回不了西楚,那不妨讓她徹底留在這。

“去把那個女奴隸放下來。”

金元鼎側身吩咐身邊人趕緊回去放人,也不知那女娃娃挺沒挺住。

若是沒有,還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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