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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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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質

若有人要問雍州城最風雅的地方, 那是個人都會提起十二樓。

十二樓是達官貴人富賈豪商最愛去的地方,那裏有最好的歌最好的舞最好的酒菜,當然還有最好的人,而蘇玨則是最好中的最好。

從前他未與楚越成親時, 不知有多少人為求一面擠破了腦袋, 亦不知有多少人為求一曲豪擲千金。

但蘇玨卻從來不曾在意, 這便越發顯得他高潔如世外仙姝。

如今雍州城戰火連天,硝煙彌漫, 十二樓竟沒有獨善其身, 反而出錢出力又出人救治傷員, 安置百姓。

只因為青蓮先生無法眼睜睜看著無辜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沈爺進了青蓮先生專用的雅室, 他俯身行禮, “先生,受傷的百姓都已安置妥當,季大夫領著兩位蘇姑娘看傷制藥,糧食藥材調度也沒有任何問題。”

“待我接待完這位貴客便隨你們一起。”

“先生……”

沈爺一擡頭, 便看見屋子裏還坐著一人。

正是這場戰事的始作俑者,宗政初策。

沈爺微微訝異, 卻還是低著頭, 不多言語。

而宗政初策坐在素雅的屋子裏, 一身漆黑的他分外惹眼也分外陰沈, 整個雅室似乎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青蓮先生本來不想見宗政初策, 奈何這人,“不知王爺有何賜教?”她微微俯身, 語氣冷淡。

“本王想見一見蘇玨公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青蓮先生覺得雅室的血腥味散去了些許, “蘇玨身在行宮,我們聯系不上他。”

“不是如此吧,前幾日本王還見過公子呢。”

宗政初策輕呷了一口香茶,眼神輕飄飄落在青蓮先生身上。

歲月滄桑並未在其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反而更加風骨卓絕。

似乎與他遙遠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慢慢重疊。

是與不是,此刻都沒那麽重要。

“王爺既然見過他,又何必來十二樓多此一舉。”

青蓮先生端的是送客的姿態,擺明了不想與宗政初策有什麽瓜葛。

“王爺三番五次的找草民,不知有何指教?”

沒等宗政初策啟唇說話,雅室的門從外被人推開。

清冷陽光下邁步而進的正是蘇玨,他徑直走向青蓮先生的下首,面前正對著宗政初策而坐。

“怎麽?公子是想通了?”宗政初策面露驚喜。

“想通了?然後陪著王爺去送死嗎?”蘇玨語氣同青蓮先生一樣淡漠。

因為宗政初策的一番操作,如今五津行宮裏對他身份的猜測不下十種。

更何況他只要到了行宮的大門口,看守的那些士兵個個對他畢恭畢敬,來回出入更是如入無人之境。

否則他怎麽能如此輕松坦蕩的回到十二樓。

這一番操作下來,便是他與北燕沒有關系也是有關系的了。

“公子不會死,公子會千秋萬代,福壽無窮。”

宗政初策並不認同蘇玨的說法,如今整個雍州盡在他手,王位唾手可得。

是報仇還是興覆北燕都指日可待。

“王爺,草民活不了千秋萬代,這樣的福祉,草民承受不起。”

“公子是聰明人,有些事不說破對你我都好。”

眼見蘇玨並不吃這一套,宗政初策立即收起笑臉,“本王既然來了,便不是孤身一人,公子今日若不與本王同去,這十二樓怕是就保不住了。”

宗政初策語帶威脅,低頭垂首的沈爺一瞬間眼含兇光。

而本在低頭品茶的蘇玨也並無懼色,他嗤笑一聲,“王爺以為草民會怕?”

“公子當然不怕,那十二樓裏的百姓呢?反正他們都是要死的,也不差這一刻。”

宗政初策自然也清楚十二樓的實力,魚死網破他們自是不會怕,可如今十二樓裏安置了很多百姓,若是動起手來,

“從前聽說王爺堅忍正直胸懷天下,端方如玉克已覆禮,如今一見,竟是如此鼠輩!”

青蓮先生先冷了臉,你既拿百姓說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端方如玉克已覆禮?”

宗政初策冷笑,“青蓮先生哪裏聽來的這些,本王從不是那樣的人,不過……”

宗政初策故意停頓,繼續拋出了他的殺招,“先生與公子都是心懷大意之人,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那些百姓去死?”

蘇玨默然,他當然不會。

這場叛亂最無辜的就是百姓,他確實不能看著他們痛苦掙紮。

而眼下宗政初策需要他,他有籌碼和這人談條件,無論如何他會先想個法子拖延,為李書珩那邊爭取更多的時間。

而宗政初策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就算明知有詐也甘心入轂。

不過這些都只基於他的一個判斷……

蘇玨與青蓮先生半晌不語,宗t政初策已是勝券在握。

“好,草民便與王爺同去。”

蘇玨此言一出,宗政初策面露喜色:“公子爽快,日後大業功成,本王定奉公子為主!”

“那草民就拭目以待了,況且草民還有條件。”

蘇玨聲音冷冷,宗政初策也不生氣計較。

如今蘇玨已是他籠中之鳥,插翅難飛,又何必急在這一時半刻。

他當即大度一笑,隨後問道,“什麽條件,公子但說無妨。”

“草民要見韓大人。”

“好,沒問題。”

宗政初策應的爽快,隨後帶著蘇玨離開。

待其離開後,青蓮先生立即吩咐沈爺暗中布置,以備不時之需。

……

叛亂已持續了數日,行宮人心惶惶,不安與恐懼時刻籠罩在眾人心頭。

“陛下,雍州王打著覆興北燕的名義與胡人勾結並帶走了蘇玨。”

楚雲軒一身玄衣,負手而立,垂眸聽著中貴人靈均帶來的消息。

行宮圍困,眼下他孤零零一個人站在禦階上,竟有幾分寂寥的意味。

中貴人靈均站在他面前,他微微仰視著當今帝王,心緒微妙地起了波瀾。

他們真的就這般束手無策嗎?

“覆興北燕?”楚雲軒冷笑一聲,“癡人說夢罷了。”

“陛下如今在雍州駐紮的胡人比之前多了一倍。”

“是金元鼎領兵吧。”

“是。”

楚雲軒沈默半晌,然後擡眼,他眸色如黑曜石般光澤流轉,聲音冷澀道:“金元鼎,金彌堤將軍的後人,他們竟然還願意替北燕效力,宗政初竟也放心與他們聯絡。”

中貴人靈均不明所以,金彌堤將軍的後人?這與北燕又能扯上什麽關系?

見中貴人靈均一臉不解,楚雲軒解釋道,“北燕開國之君燕華亭親征金沙,俘虜了包括金沙王子金彌堤在內百餘人,當時他力排眾議不坑殺俘虜,反而以□□文化進行教化,收效甚高,那金沙王子金彌堤後來為燕華亭開疆拓土,成為護國柱石之一。

只可惜到了建安帝這一代,金將軍的後人受建安帝猜疑打壓,不得已退出了中原,自稱為胡,與中原井水不犯河水。”

“原來如此。”中貴人靈均恍然大悟,“所以那金元鼎是真心要與雍州王興覆北燕嗎?”

“靈均覺得呢?”楚雲軒笑著問他,中貴人靈均卻久久不言。

“真心還是假意,到時自會有分曉。”

楚雲軒意味不明的笑著,眼前雲層紛亂,是真是假誰又能說的清呢。

……

到了韓聞瑾此時的所在,蘇玨一推開門便聞見酒氣撲鼻,只見韓聞瑾身披素縞,形容憔悴。

“韓大人……你……”

蘇玨看著韓聞瑾身旁灑落著許多酒瓶,史冊也紛亂一地,他臉色煞白一片,唇上半分血色也無。

屋裏的寂靜讓人難耐,蘇玨心下泛苦。

聽到動靜,韓聞瑾緩緩轉過頭,看向來人,見是蘇玨,他才開口,“玉華,唱首曲子吧,要外面別人沒聽過的……”

蘇玨想不到韓聞瑾的要求如此簡單,他微微頷首,放下月白色紗帳,素手撥動琴弦發出泠泠的聲響。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

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

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

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蘇玨的聲音輕柔如煙,裊裊婷婷的飄在房間裏,合著如清泉般的琴聲,紗幔翩飛處恍若仙境。

一曲終了,他沒有再唱只是撥動著琴弦。

只聽韓聞瑾低笑了兩聲,“好一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百歲之後……百歲之後……”

韓聞瑾的聲音漸次低下去,最後低到蘇玨都聽不清了,但他又分明說了些什麽。

蘇玨隔著紗幔看過去,韓聞瑾素白的背影一動不動,像一座永恒的頑石,無邊的寂寥。

“韓大人……”蘇玨停了音樂忍不住開口。

“韓大人,史書在心,在骨,不在筆墨之間……”

這是從前韓聞瑾親口告訴蘇玨的,如今,蘇玨又將這句話說回給韓聞瑾。

韓聞瑾如夢初醒,抱著酒瓶咳嗽起來,突然他頓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紙書信。

動作是那麽虔誠。

蘇玨掀開紗幔就見韓聞瑾已經站了起來,聲音亦沈穩了幾分,“玉華,韓家,沒有了……”

韓大人,你若是想哭便哭出來,若是想醉我陪你醉。

你若是想回頭,蘇某願為韓大人安排……

可這些話哽在蘇玨的喉嚨裏,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眼尖,只見韓聞瑾將書信抖落,裏面還夾著一張血書的錦帛。

這是他與韓聞淵從藏書閣一隅尋到的唯一東西。

韓氏族長親自所書。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

無論是是當年的另擇明主,還是後來韓聞淵執意離家從軍,都是韓家傳承。

封閣拜相也好,金戈鐵馬也好,每一個韓氏子弟都是牽掛,亦是榮耀。

記得那時族長怒極大斥韓聞淵不孝,失了韓家風骨。

彼時心高氣傲的韓聞淵只擡著下巴丟下一句話:縱九死其尤未悔。

如今,韓家覆滅前,韓氏族長終是將萬般寄托仍付與這句話。

他們雖是文人,卻也不容折辱。

“玉華,世人是不是覺得我們韓家傻,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反而與王爺造反,落得個全族覆滅的下場,多可笑啊……”

韓聞瑾似是有些醉意,可看他眼眸卻是格外清醒,“陛下殺了我父親,身為人子,我怎能不恨!”

蘇玨靜靜的聽著,只覺心酸。

是啊,怎能不恨。

自古殺人償命,可偏偏殺人者是至高無上的君父,韓聞瑾所求的公道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與宗政初策同流是他唯一的一搏。

無論是勝還是敗,韓聞瑾皆可無愧於心。

“玉華,我不是不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麽,這些天我看著百姓們那般痛苦,我也於心不忍,也知此行錯的不可救藥,可我就想要一個公道……”

蘇玨伸出手,這一刻只想將韓聞瑾抱在懷裏,哪怕不能撫平他心中一分一毫的傷痛,也想告訴他,他不會拋棄他。

許久,韓聞瑾朝著韓氏宗祠的方向跪下,重重三拜,起身時一口心頭血濺了滿簾。

“韓大人,韓大人!”

蘇玨抱住昏死過去的韓聞瑾,大聲叫著大夫。

這一場謀逆叛亂,受益的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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