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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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二)

是夜, 季大夫針灸診治完後,開了藥方,果真如他所言,是一整夜驚心動魄的高燒。

期間蘇玨一度燒到極熱, 意識模糊, 又是冷敷降溫, 又是被季大夫撬開嘴灌了退燒的湯藥,第二日辰時熱度方退, 迷迷糊糊地有了些精神。

而李書珩就一直等在屋外, 直到季大夫出來說蘇玨無事, 他才松了一口氣。

露落園內室,躍動不息的燭光映襯蘇玨的面容, 刀削一樣的側臉蒙上了一層瑩潤的柔光, 明明煌煌的輪廓朦朧得似乎隨時會散去。

這時的蘇玨已是半暈半醒的狀態,但一見到楚越還是努力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咳咳咳……我……沒有……不舒服……咳咳咳……咳咳……你……咳咳……不用……咳咳咳……擔心……”

他這般費力的解釋著,不光是楚越, 就連李書珩聽著都覺得有些酸軟難過。

“你別說了,我都知道。”楚越笑得很溫柔, 眼裏卻含了淚。

蘇玨嘴角還殘留著鮮紅的痕跡, 她知道一定不是像他說的那般輕描淡寫, 可她還是笑著順著他的意思, “睡吧, 都會沒事的。”

聽到此言,蘇玨再也支持不住的陷入昏睡中,

此刻,房間裏只剩下四個人。

小蘇元歪腦袋靠在床邊一直盯著他的蘇玨哥哥, 楚越細心的為蘇玨掩好被角,又溫柔的替他擦拭去臉上的冷汗。

李書珩站在床邊看了半晌,心裏揪著疼,終究什麽也說不出來。

倒是楚越冷冷開口,“怎麽?世子殿下是來看我夫君還活著嗎?”

“嘉成郡主,此話何解?”

李書珩對蘇玨心有愧疚,這並不代表著旁人可以對他隨意指摘。

“你沒有完全信任我夫君。”

楚越放下帕子,說話毫不避諱,態度也很強硬。

“事情尚未查明,您就指摘他,怕是不妥吧。”

蘇玨睡得極其不踏實,抿著青白的嘴唇在枕上輾轉著。

朦朧混沌的意識裏,他只覺得耳邊都是李書珩的聲音。

是那般嚴厲的,帶著怒火和不屑的聲音,燃燒著灼人的火焰,一遍一遍的在他耳邊回放。

“蘇先生,你草菅人命,和那儈子手沒有兩樣!”

“你是個沒有心的人!”

畫面再一轉,那些百姓流離失所,都在指責他的無情和冷血。

“我們何其無辜!”

一聲又一聲,聲聲泣血!

蘇玨難過的厲害,傷心的厲害,害怕的厲害。

他不是,他沒有!

他掙紮著要躲開這些聲音,可是他們話依然那麽清晰,仿佛紮了根,清清楚楚的回響在他心底。

蘇玨忍耐到了極限,那些小心翼翼埋藏的情緒竟然不可抑制的傾洩而出。

“我沒有……我沒有……真的……真的……沒有……”

床上的人費力喘息著,開始囈語,蘇玨的語氣帶著強烈的無助和仿徨,“我沒想要他們去死……”

楚越極是心疼酸楚的看著蘇玨。

她知道他現在意識是模糊的,情緒才會這般失控,這般真實。

楚越將蘇玨的頭抱在懷裏,溫柔的安撫道;“知道,我當然知道的,不是你,不是你……”

“哥哥!不疼!不哭”

小蘇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只是單純的感覺到他的蘇玨哥哥非常難過。

李書珩兩步跨到床邊,卻是在直視到蘇玨眼角流淌著的淚水怔住了。

他從未想到,向來從容冷靜的蘇玨,會因為自己的不信任,傷心難過成如此模樣。

可他還是救了他。

他的心裏五味雜陳。

“世子殿下,我夫君情況不好,您還是請回吧。”

滿心滿眼都是蘇玨的楚越對李書珩下了逐客令。

李書珩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蘇玨,輕聲說了句告辭便轉身隱入無邊夜色之中。

此事,他會查的明白。

……

睡至午時,蘇玨才悠悠轉醒,汗透重衣,睜眼對上楚越關切的目光,他拽住楚越絳紅色衣袍的一角,聲音還有些虛弱。

他微微一笑,正欲張口,卻被打斷:“十三,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說,我沒事,我不疼,我從你的嘴裏從來就沒聽到過一次疼字。”

“阿越,我雖迷糊著,可我什麽都知道,季大夫定是怕我疼,給我加了麻沸散,藥效應該還在,所以眼下真的沒感覺。”

蘇玨依舊微笑著對著楚越。

“哼,你倒是懂醫理,既是懂得,你就應該清楚你自己的身體狀況,怎麽還不顧一切的護著別人,你可知道昨日你一口血咳出來,季大夫又告訴我你受了內傷時我嚇得魂飛魄散。”

看著躺在床上的蘇玨,楚越責怪的語氣也甚是溫柔。

急於岔開關於自己身體的話題,蘇玨開口:“那些災民可有安置妥當?”

“都安置妥當了,你就不能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身體上嗎?”

一聽蘇玨心裏還惦念著這許多雜事,楚越就氣不打一出來,她冷著臉,重重地放下藥碗。

這是真的生氣了。

“我錯了……”蘇玨低垂著眼眸,語氣乖巧,手裏還攥著楚越的衣角。

“錯了?錯哪了?”楚越擺明了不放過他,今日必須讓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我不該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也讓你擔心,是我不好……”

蘇玨認錯極其坦誠,但楚越依舊不為所動,“說的倒是不錯,可你還是可惡,季大夫,他我就交給您了,必須讓他長記性!”

一直等候在屋外的季大夫一聽楚越如此說,立馬端著藥大步而進。

臭小子,終於有人能制住他了,真是可喜可賀。

見季大夫端著藥進來,蘇玨心知不妙,卻也無力反抗。

好好好,多苦他都認命了……

……

雍州王府喧鬧了一日,此刻華燈初上。

宗政初策一出側殿,等候的官員見了他都趕緊讓出通道,紛紛向他躬身行禮。

他看也未看,信步走去。

如今一切籌謀按部就班,就快到了收網之時。

怎叫他不心生愉悅。

“王爺。”宗政無籌迎上去將一封密報呈到他手中。

宗政初展開信掃了幾眼,難得的露出笑顏,“事情辦得不錯,怎麽樣,都處理幹凈了?”

宗政無籌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聲回稟,“都清理幹凈了,請王爺放心。”

宗政初策一笑,“嗯,那便好,他的家人要好好照顧。”

宗政無籌點頭領命,又說道,,“王爺,您要請的人,他不肯來。”

宗政初策停步站在殿前恢弘臺階上俯瞰,權利的至高處看下去。

路上的人渺小如螻蟻一般,不由搖頭一笑,“不,他會的。”

……

一連幾日,李書珩都會在夜色降臨時來露落園探病。

但楚越每一次都不讓他進來。

他便也不進去,只是站在門外看著。

幾日下來,十二樓的人已經算是司空見慣。

這一日李書珩返回驛館時,陸羽呈上一份密報。

當日驛館爆炸坍塌是有人故意為之。

那日從十二樓離開,李書珩便著手調查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是根據驛館中殘存的爆炸痕跡追查到的。

若不細看,只會以為地上散落的碎片是普通的煙花爆竹,可李書珩仔細聞了聞,那並不是什麽煙花爆竹,而是分量不小的炸藥,

整個雍州,除了行宮護衛營中備有炸藥,其餘諸處並無權利囤放炸藥。

於是他讓陸羽秘密調查這半月以來當值的所有護衛,發現只有一人形跡可疑。

但等陸羽趕去時,人早已被滅口,死無對證,家裏更是被洗劫一空,看著就是遭了土匪。

不過陸羽還是在那人的家裏找到一封血書,上面明明白白的寫著他做下的虧心事。

是他自己財迷心竅,為了幾百兩銀子替一高位者做下這傷天害理的事。

他於心有愧。

李書珩看著密報和血書靜立許久。

真相果然是這樣……

深深的懊悔鎖入李書珩用力緊閉的雙眸,凝刻在心底。

那日的情形歷歷在目,蘇先生真t心相交,傾力扶持。

換來的卻是他猜疑下的狠言厲語。當他冷然問出那句話的時候,蘇玨該是何等的難過。

他的所作所為,與陛下猜忌他們李家又有何異?

於是李書珩匆匆起身,一路急行。

天上逐漸暗雲沈沈,宛然風雨將至。

待他再次踏入露落園時,蘇玨竟是站在院內的海棠樹下出神。

楚越因為當值的原因並不在他身邊。

如此大病了一場,蘇玨越發纖瘦,一身素衣長發半束,好似隨時能羽化而去。

聽到動靜,蘇玨緩緩轉過身去,映入眼簾的正是李書珩的臉色。

“世子殿下,進來坐吧。”蘇玨表現的很淡然。

“蘇先生,那日是我不好……”

“世子殿下,請喝茶。”

蘇玨像是並沒聽到李書珩的話,自顧自的倒茶。

“蘇先生,事情……”

蘇玨打斷了他,沈聲道,“蘇某會好好養病,也會給世子殿下一個交代,請世子殿下安心。”

“蘇先生,不必,我已……”,李書珩試圖攔下蘇玨。

蘇玨再次打斷,“世子殿下,蘇某再陰損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我……我並非此意,只是先生還需靜養,我是怕先生操勞,不利於休息。”

“多謝世子殿下費關心,而且我知世子殿下愛護百姓之心,但蘇某也不是無心之人,蘇某與您擔保,此事定會圓滿。”

蘇玨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蘇某只是想證明自己的清白,世子殿下不必多心。”

“蘇先生,我並無此意,況且我已查明了事情原委,爆炸確實與蘇先生無關。”

“世子殿下,您是何意思都不要緊,蘇玨不想再多加揣測,而且無論您查出來什麽,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蘇某真的已經無所謂了。”

聽到李書珩說事情已經查清,蘇玨有一瞬微微的動容,可又很快掩飾了過去。

李書珩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王府裏不少大夫,不如我為蘇先生舉薦幾位調養身體。”

蘇玨卻看向李書珩,“季大夫醫術不錯,就不勞世子如此費心了,您的心意蘇某心領了。”

說完,蘇玨素色的披風一擺,留給李書珩一個孤獨的背影,漸漸融化在夜色之中。

這時,有細細的雨絲自九重蒼穹潑灑而下,紛紛揚揚,如白梅花瓣飄落。

早春絲雨落,卻是梅花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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