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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跟我走好不好 你可知自己體內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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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跟我走好不好 你可知自己體內有毒?……

從松元寺回來後又過了十來天, 媒人就上門提親,定下了崔沅與裴行知的婚事,這次的婚期倒沒那麽著急, 榮安侯府的意思是待裴行知參加科舉考試後,放了榜再來定婚期, 崔家自是沒有異議的。

崔沅才剛被章家退婚不久,就又與榮安侯府公子定親,在坊間又引起不少非議。

裴禮明最近真是覺得事事不順, 心裏憋悶的慌,他在屋內猶豫了許久, 最終還是在晚間拎著一壺酒去了裴行知的拓安院。

看他這模樣,裴行知就知道他的來意, 讓屋內人都退了出去,“大哥心情不好?”

崔沅已經和裴行知定親,他更不能將自己的心意說出來,否則日後他們幾人同在侯府,該如何相處?他並不想讓任何人為難。

“你今日定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來替你慶祝慶祝。”

裴行知也不戳穿,陪他喝了起來。

裴禮明酒量不好,喝了半壺就開始暈乎乎的,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崔沅的場景,不是哪家後院, 也不是哪次宴會,當時的他甚至不知道崔沅的身份。

那天他帶著小廝走在集市,卻撞上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臉上臟兮兮, 深秋的季節腳上連鞋都沒穿,眼巴巴望著他,說自己很餓,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他一時惻隱,讓人拿出一兩銀子準備給小乞丐,卻被一個姑娘跑上來制止,那姑娘就是崔沅,一張明艷照人的臉,一身半舊的衣裙,左手捏著一串糖葫蘆,口中喘著氣。

她氣有些不順道,“別……別上當,他是個小騙子。”

小乞丐顯然也是見過崔沅的,見她阻止,迅速從裴禮明伸出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上奪過碎銀子,甚至不忘道謝,然後才鉆入人群跑走,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他問崔沅為何說小乞丐是騙子,崔沅懊惱地將方才她也遇到這個小乞丐,給了他些銅板,後來她不放心想跟上去瞧瞧,結果跟著到了一條小巷子,聽到他和幾個同樣年紀的小乞丐裝扮的同伴說著,今日騙得人少,只得了幾個銅板,嫌棄不已。

很明顯,這是一個團夥,專門扮作弱小孩童來騙取良善之人銀錢的。

想到那時自己說的話,裴禮明驀的笑出了聲,他問她給了小乞丐多少錢,他補給她,而崔沅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同情,順手就將手中的糖葫蘆塞給他,言猶在耳,“給他的錢我不想追究,只是方才見著他攔下你,怕你也上當受騙,所以才跑過來攔了,既然你錢多,那這串糖葫蘆的錢就你來付吧。”

崔沅指著不遠處街邊的一個正在叫賣的老人家,肩上扛著的正是一樹糖葫蘆花,她笑容璀璨耀眼如天上明月,晃花了他的眼。

他當真親自過去付了錢,轉頭看時,崔沅已經不見了身影。

怦然心動,只在一瞬,無需她再做更多的事情,就足夠他念念不忘。

或許在崔沅記憶中,與他只見過幾次,可他卻不一樣,只要有崔沅的地方,他幾乎都在,只是有時不曾打照面罷了。他見過偷吃一塊點心就眉開眼笑的崔沅,也見過與貼身婢女打鬧嬉戲的崔沅,還有人前人後兩副面孔的崔沅,偷偷了解了她的過去和現在,很令人疼惜,他越陷越深,卻在她與被人議親時毫無辦法。

他知道二人身份懸殊,母親不會同意他娶崔沅,所以他不能將對崔沅的心思暴露在家人面前,如今錯過崔沅,是他的宿命……

就在兩家敲定了崔沅和裴行知的婚事後,他甚至會想,若自己身份再低些就好了,不過這根本不切實際。

他對崔沅的喜愛,註定只能永遠藏在心底。

不知後來又喝了多少,裴禮明是被小廝扛回去的。

屋內清凈後,銀川有些不滿,“若是叫夫人知道世子在咱們這兒喝了個爛醉,又要怪您了。”

“她怪她的,我又不放在心上。”

榮安侯夫人看不慣寧姨娘和他又不是一日兩日了,只要不擋他的路,其他事情都無傷大雅。

銀川也就不再說什麽,吩咐幾個人將屋內打掃幹凈後就都退下了。

裴行知也帶些醉意,書是看不下去了,只好先躺下歇歇。

裴禮明什麽也沒說,什麽也不能說,可為何他與裴禮明有相同的感受?他可以明媒正娶崔沅,但那些情意同樣不能訴說。

他的心他清楚,過著十幾年陰暗無光的生活,面對突然闖進來的月亮,焉能不動心?若是當初崔沅沒有敲開那扇門……

其實不然,那顆心和那扇門一樣,都攔不住。

困意如潮水來襲,裴行知睡了過去。

等他睜開眼,周圍一切陳設都已改變,比起拓安院,這裏顯然要貴重精致許多,就連這床帳用的都是一寸一金的料子,他推開門走出去,險些與門口的崔沅撞上。

外頭天還是黑的,地上還鋪著一層雪,怎麽是冬日了?他心中訝異,最嘴卻不受控制地問出,“你怎麽這時候過來?”

崔沅像是好幾天沒睡好,眼下一片烏青,眼睛腫腫的,仿佛哭過,神色也有些萎靡。

她低垂著頭不說話,風吹過,才忍不住咳嗽幾聲。她的身子也更弱了,一次咳嗽後緊接著就沒斷過。

“進來說話。”裴行知皺著眉頭道,他轉身就要進入房間。

左手卻被崔沅拉著,“我……咳咳……我說兩句話就走。”

裴行知根本不聽她的,被她拉著的手一用力就將人反扯進了屋內,不知哪來的風,識趣的將門也帶上。

屋內有地暖,讓人渾身都暖了起來。

裴行知動作太突然,力氣也大,崔沅直接幾步從裴行知身後甩到他的身前,最後撲進他的懷裏。

這一刻,誰也沒有動。屋內安靜,屋外偶爾能聽見鳥鳴,兩個人仿佛都在貪戀這一時的安寧。

片刻後,崔沅才緩緩從他懷中退出,霎時間,裴行知臂彎裏空落落的。

他想問這是什麽地方,但一張嘴卻說不出話來,而崔沅也瞧不出他的不一樣,自顧自地道,“昨天你說的話,我已經考慮好了。”

裴行知不解,他昨日與她並未見面。

聽崔沅繼續道,“避去西北是你當下能做出的最穩妥的決定,但我就不與你一同去了。”

去西北,避什麽?

“是因為岳無雙嗎?”

說出岳無雙的名字後,裴行知更加難以置信,他的身體就像是被人操控了般,要說的話就如設計好了般,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我知你二人患難與共,情誼匪淺,當初娶我也非你之願。”

“嫁你之後,你幫了我許多,也容忍我多次,救命之恩早就還夠了,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裴行知,你不必再裝了。”

“還是說,裝了這麽多年的深情,你當真了?”

崔沅語氣輕嘲,又有幾分戲弄,這最後一句話挑起了他心中的無名火,他一雙眼炙熱發紅盯著崔沅,崔沅卻偏頭躲過了。

裴行知一只手攀上她下頜,稍稍用力就將她頭掰回來與之對視,“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崔沅倔性也上了來,她用力將裴行知捏在她雙頰的手打掉,“事實如此。”

“我不會跟你去西北,也不會離開東都,你要離開,只有我留下才能暫時穩住宮中那位,我就替你守在這王府中,就當……我們兩清了。”

她言語決絕,大有從此之後一刀兩斷的意思。

裴行知心尖一顫,隨之而來的是密密麻麻如針紮般的疼痛,他渾身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

話已至此,崔沅轉身就要離開,與裴行知擦身而過時,裴行知握住了她的手。

那雙手冰涼瘦削,輕輕握著也能感受到骨骼分明,她瘦了好多。

“跟我走,好不好?”他聲音低沈沙啞,還有前所未有的卑微。

裴行知從夢中醒來坐起身,心尖的疼痛,臉上的淚水,無一不在告知他夢的真實性。

崔沅最後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門大開,冷風如野獸般張著血盆大口將他吞噬,一如現在五月的天,而他渾身冰涼,如置身冰窖。

這樣的夢從他與崔沅重逢後,就時常出現,個個離奇怪異,卻也使他身臨其境般。

他現在有一種沖動,把崔沅抓過來問個清楚。但理智還是戰勝了一切,他輾轉到天亮。

六月初五,是長寧侯府老太君六十壽誕,這樣的喜事自然是便邀各家。前些日子襄陽侯世子還被皇帝嘉獎辦事認真細致,賞賜了不少好東西。這鎮撫司本是錦衣衛下的一個辦事機構,可錦衣衛從太祖時期就被禁用,這鎮撫司還是熙和帝登基後啟用,只不過也就是平日裏替天子辦事,設了個副使,很是低調,從趙宜琤任鎮撫使開始,兩次戒嚴封城,才算是大刀闊斧開始用起來。

這怎麽不算是皇帝心腹呢?眼見著這襄陽侯府是真的要熬出頭了,來長寧侯府參宴試圖拉近關系的人也就多了起來。

崔沅也聽說了,就在前幾日,刺殺太子的刺客落網,據說是逆王餘孽。臨安王母子也因此洗清嫌疑,被解了禁足。

皇帝龍心甚悅,特頒旨嘉獎趙宜琤。

一個逆王餘孽,就將這刺殺一事掩蓋過去,也不知皇帝心中對太子究竟是何想法。

她大概率猜到熙和帝讓趙宜琤探查的密案就是被裴行知劫走的那個人,人被救走,而且已經平安送出東都,這件事情皇帝不會不知道,但不僅沒有降罪趙宜琤,反而賞賜嘉獎,這讓崔沅不解,總覺得這裏頭的許多事情或許是皇帝故意的。

否則,就算這件事情是隱秘的,不能公之於眾的,皇帝隨便找個借口就能給那人背上罪名,就此拿到臺面上來辦,可他沒有,那麽必然有其他目的。

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裴行知又如何會想不到。

江信安全了,接下來就是潛心替其治療,爭取讓他恢覆心智,才能說出這些年發生了什麽,醫術上,他們能信任的只有江衍,所以江衍在裴行知和崔沅定親的第二天就辭行,離開前給他留下來一張藥方和一句話。

原話是,你那未婚妻體內從母體帶出的餘毒未清,這藥方我改良過,堅持服用三個月,其餘等我回京再看。

這意思,崔沅母親生前曾被人下毒。

裴行知覺得,這件事情崔沅自己需得知曉,打算壽宴之上尋個機會與她說。

長寧侯府多久都未有如此盛況了,馬車絡繹不絕,府門口一派喜慶之氣。

來得最早的當屬孔家人和外嫁的姑奶奶們這樣血緣親近些的,楊氏娘家人都在外地,她兄長之子,也就是楊曦的哥哥楊詢,提前好幾日就已抵京,代表楊家人前來賀壽。

壽宴後,就留在長寧侯府安心備考,參加秋闈,秋闈若中,那就再潛心學習幾個月,參加明年的會試。

在長寧侯府住的時候,崔沅也時常聽楊氏提起這個侄子,百般誇讚,說是個讀書的好苗子,楊家這一代能不能興起,就看楊詢能不能考取功名了。

林氏一早就帶著崔沅和崔玟姐弟到了長寧侯府,聚集在孔氏的春芝院中。

孔家除了孔令顏的父親外放,其餘人皆在東都,今日是孔令顏的母親劉氏和兩個妯娌帶著家中晚輩前來拜壽。

因崔沅被章家退了婚,孔氏對她就恢覆了從前不鹹不淡的態度。

崔沅可不在意,這堂上熱熱鬧鬧的,她只待了一會兒就找借口溜了出去。

別人沒註意,沈玉茜卻是盯著崔沅的,見她出去,立刻跟在後頭,出春芝院後才叫住了她。

崔沅不得已停下腳步,沈玉茜快步追了上來,笑意盈盈地道,“表姐這是去哪?”

“裏頭悶,出來走走而已。”

沈玉茜捂唇笑得更歡,“表姐又定親了,我還沒來得及恭喜呢,這榮安侯府庶子雖說比不上章家嫡出的公子,但這身體可是好上不少,上天還是眷顧表姐的。”

話語中的譏諷都要溢出來了。

崔沅才不惱,像沈玉茜這樣沒有腦子又愛折騰的,不理睬她敷衍她就是對她最好的反擊。於是崔沅同樣也笑盈盈看著她,不發一言。

沈玉茜還沒說夠,“只是這庶子終究是庶子,就算他外祖家再得盛寵,也比不得裴世子,還真是可惜啊,表姐不是一向只和裴世子言談甚歡嗎……”

她以為這是在戳崔沅的痛處,結果崔沅面上依舊無波無瀾。

崔沅可以不理會沈玉茜,卻不能任由她詆毀自己的名聲,否則傳出去叫榮安侯夫人聽見,少不得要給她臉色瞧,日後在侯府日子也不好過。

“妹妹就算喜歡裴世子,也不能這樣說我吧?不過聽說妹妹的婚事舅舅舅母另有考量呢……”

沈玉茜臉色驟紅,不知是羞紅的還是惱的,不過應該是羞惱參半。

“你胡說什麽……”沈玉茜想辯解又不知道說什麽,只能這麽不痛不癢來一句。

你瞧,一句話就能引她氣急跳腳的人,崔沅搖搖頭都懶得理她,自行離開了。

走出一段距離見沈玉茜沒再跟上來,連枝才氣不忿道,“怪道三姑娘一直與您作對,原來她喜歡裴世子啊。”

連枝還真是稍微沈得住氣了,以往沈玉茜為難她時,連枝都要嗆聲兩句,沈玉茜知道楊氏要裝賢惠大度,也不會鬧到楊氏面前去,只會記恨著私下找機會為難,連枝為此挨了不少欺負,但那烈火般的性子不僅沒有改,反而更爆了。

崔沅也很是無奈,但沒想到現在連枝倒是改了,看來也是真的意識到她的處境艱難了。

裴禮明對崔沅的喜歡很是隱秘,如果不是崔沅貼身伺候的,或者像沈玉茜這樣喜歡裴禮明,時時刻刻盯著裴禮明的人,是不容易發現他這點小心思的。

沈玉茜知道也就知道了,她也未曾傳出去過。

長寧侯府中的客人越來越多,都會先到春芝院拜見老夫人,沈玉瓊姐妹幾人都要幫著招待女客,沈俊林身為長孫,也忙碌得很。

崔沅迎面碰見了楊氏正引著榮安侯夫人要往孔氏那裏去。

雖說今日來的人很多,但門第高些的還是不多,像幾大國公府與長寧侯府沒甚交集的,收了邀貼頂多遣人送了賀禮來。

因此榮安侯夫人在諸位來客中已經算是身份高的了。

榮安侯夫人對崔沅是有印象的,見她規規矩矩請安行禮,回頭看了眼裴行知,然後才誇了句好孩子。

裴禮明在與崔沅互相見禮時,狀似不經意看了眼崔沅,面色紅潤,精神也好,似乎並未受外界流言影響,想來她也是願意嫁給裴行知的吧,思及此,他難免又有幾分落寞,轉瞬即逝。

裴行知則要更理直氣壯些,直盯了崔沅好幾眼,也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

裴玥跟著一起來了的,她最近跟沈玉茜走得近,常聽沈玉茜說崔沅不好,但總結出來,無非就是家世低,為人清高,其他的說不出個什麽。

這時急步走來一個丫鬟過來,是沈玉瓊身邊伺候的青珠。

“夫人,城陽公主來了。”

公主駕臨,定然是要去門口迎接的,楊氏為難的看了一眼榮安侯夫人,榮安侯夫人善解人意道,“正好遇上崔大姑娘,由她帶我們去春芝院就是,夫人去迎公主吧。”

無奈,崔沅只好又回到了春芝院。

孔氏見榮安侯夫人親自來了,臉上都笑出了好幾層褶子,她是侯府老太君,坐在上首也穩得住。

榮安侯夫人直接坐在了孔氏的右手邊,裴禮明兩兄弟行過禮後,就要告退。

裴行知還特意給崔沅使了個眼色,顯然是有話要說的。

這屋裏都是各家夫人在說著奉承的話,崔沅聽得打瞌睡,沒多久就又悄悄溜了出去。

方才連枝跟著她在內堂伺候,桑枝則是候在外頭,一出來,桑枝就給她傳話。

“是三公子身邊的小廝,叫銀川的,他悄悄跟奴婢說,三公子有事兒要與您說。”

“他人呢?”

裴行知不熟悉這侯府的布局,自然不知道在哪裏見面合適。

“應該是去外院了,男客都在那邊。”

“侯府今日請了戲班子來在南院唱戲,桑枝,你去外院一趟,就說一會兒在北邊的小花園裏見。”

那個小花園比較偏,一般是不會有人去的,是個見面說話的好地方。

“三公子不熟悉路,可要奴婢候著帶他去?”桑枝問。

崔沅搖頭,“讓他自己找,你傳了話就回來,免得惹麻煩。”

桑枝應聲去了。

連枝還有疑問,“姑娘和三公子很熟?”

桑枝和連枝雖然是從小跟在崔沅身邊伺候的,就連桐城也是陪著一起的,也知道她與隔壁住著的一位公子關系很好,但她們從來沒見過這位公子本人。

那三年,日日都聽崔沅在耳邊念叨那位公子有多好看,多有才華,桑枝和連枝甚至想偷偷爬墻去看,都被崔沅嚴令禁止。

裴行知在她們口中就是一個神秘人。

而崔沅那時也是被他美貌蠱惑,他說自己不喜歡生人,崔沅就不讓人靠近,後來才知道他當時處境極危,並不能敗露一絲蹤跡和形容。

而她,只是一個意外,一個容易忽悠的意外。

但現在,她倒是可以和連枝透露一下,“你還記得在桐城祖宅時,隔壁住著誰嗎?”

連枝詫異,差點驚呼出聲,“啊?是他?”

隨後腦袋轉了幾個彎,連枝想起那時崔沅對裴行知的喜愛,“姑娘這算是得償所願嗎?”

問得崔沅楞住,從前算,但現在已經不算了。

看著迎面而來的人群,崔沅覺得她暫時是走不出春芝院了。

燕婧被簇擁在人群中心,身邊除了楊氏,還有幾位衣飾華貴的夫人,其中崔沅的姨母,也就是信安伯夫人也在,燕婧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知道看見崔沅,一雙眼眸才染上笑意。

“公主安好。”

燕婧親手將她扶起來,“許久未見,你都與我生疏了。”

太子遇刺後,被禁足的不止是臨安王那個,還有燕婧,也被文成王關在王府裏,那也是太後的意思,直到刺客落網,她才解了禁足,又被太後接進宮去住了好幾日。

這不,一有機會她就來找崔沅了。

崔沅在東都本來就是個小透明,許多人家根本沒聽說過她的名字,是從與章家定親後,她的名字才在這些貴婦人口中相傳,後來經歷了馬場勇救公主,章家退婚,榮安侯府上門提親,她更是聲名大噪。

不少人對她都沒好印象,看得起她的更沒幾個,不過眼下看燕婧對她如此親近,心裏也都掂量著該怎麽對崔沅。

楊氏心情也很覆雜,崔沅離開長寧侯府後,怎麽越過越好?如今還有了城陽公主做靠山。

這章家退了崔沅的婚事,城陽公主怎麽不顧及文成王妃的面子?

“怎麽會,我知道公主心裏一直記掛著我呢。”崔沅玩笑道。

燕婧也笑得更歡,雖然她主要來的目的是找崔沅,但這畢竟是長寧侯府老夫人的壽宴,“我先去給老夫人賀壽,一會兒再來尋你。”

崔沅正慶幸不用再陪著去孔氏面前,誰知信安伯夫人走上前來,道,“公主駕臨,侯府蓬蓽生輝,既然公主與沅兒交好,那就讓沅兒陪您一同進去吧。”

燕婧直接甩了個眼色,“這位是?”

信安伯夫人當場僵住,伯府雖然敗落,可也是經常能出現在各大宴會場上的,與人都混了個臉熟,城陽公主當面問她是誰,明晃晃的打臉。

楊氏怕她出洋相,接話道,“這是府上四姑奶奶,是信安伯府當家主母。”

信安伯夫人以為她聽到自己是崔沅的姨母就會給點好臉色,但燕婧哦了一聲,發難道,“伯夫人這是要做本公主的主了?”

信安伯夫人面色驟變,忙稱不敢。

後頭都是看熱鬧的,見她想出頭不成,反吃了癟,都捂唇偷笑著,投來的眼神戲謔不已。

信安伯夫人羞惱的同時也趕緊看向崔沅,使眼色讓她替自己說說話,然而崔沅直接無視,想利用自己來接近城陽公主,被公主為難也是自作自受。

看崔沅無動於衷,她只好硬著頭皮解釋,“公主誤會臣婦了,臣婦只是看公主與沅兒關系好……”

話沒說完,燕婧已經不耐煩打斷,“行了,別耽誤我去給老夫人賀壽。”

人都進了春芝院,信安伯夫人也沒有立刻跟上去,實在是臊得慌,她看著崔沅沒事人一樣站在她身邊,心裏有怨氣,又不太敢發出來,怕崔沅萬一在燕婧面前給她上眼藥,她倒是還好,可她還有個待嫁的女兒。若是城陽公主真的惱了她,一句話就能讓東都貴女們把她女兒排擠出來。

於是她打算換種方式向崔沅訴苦,“沅兒,你與公主關系好,方才怎麽也不替姨母解釋解釋,也不至於叫公主誤會我呀。”

“公主在外人面前給我些面子,那是公主感恩,可我還是要認清自己的身份才是,您瞧,方才可有我說話的地兒?萬一我再惹惱了公主,還要連累您呢。”

信安伯夫人嘴張了合,合上又張,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姨母還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我就告退了。”

“欸……”信安伯夫人叫住她,幾乎是一瞬間她臉上就流露出悲痛的神色,“我知道這些年姨母對你關心不夠,你覺得姨母冷情狠心,可你是不知道姨母內裏的苦啊,如果可以,我何嘗不想將你接到伯府當親女兒般養著,可伯府實在是……上有精幹苛刻的婆婆,下有原配留下的一雙兒女,這繼母難當,一絲差錯也容得我出,我這心裏也苦啊……我與你母親是雙生子,自幼感情就很好,可惜她早逝,我這個做妹妹的還護不住她留下的唯一血脈……”

說著說著,竟要哭起來了,這人來人往的叫人看見還不定怎麽往外傳呢,崔沅額角突突地疼,她最怕遇上這樣不要臉面的人。

前世每次她有事求上門來就是這般,哭一哭,提一提自己早逝的姐姐,就會觸動崔沅的情腸,達成目的後眉開眼笑地離開。

然而今天她是打錯算盤了,賣慘?誰不會呢?

眼淚說來就說,崔沅帶著哭腔,語調淒涼,“我何曾怪過姨母,姨母的難處我都知曉,所以這些年我即使過得再艱難也不敢求助姨母,姨母,我好想我娘親啊……”

身旁的連枝都瞪住了眼,這是她家姑娘?

信安伯夫人沒想到一貫不愛說話得崔沅會大庭廣眾之下真哭起來,這話她真沒法子接下去,她可以暫時不要臉面,但不能一直不要。

這下她反倒要安慰起崔沅來,“姨母不該提你母親,惹你傷心……”

崔沅止了淚,視線看向信安伯夫人後頭,“那不是安瑤姐姐嗎?”

安瑤就是信安伯原配留下的長女,在伯府很是得老夫人和信安伯的喜愛,信安伯夫人有些怕這個繼女,生怕她在老夫人和信安伯面前告她一狀,再給安柔使絆子。

安瑤已經出嫁,嫁的是大理寺少卿獨子,對於信安伯府現狀來說,已經嫁的不錯了。信安伯有將安柔嫁進白家的心思,就是安瑤向老夫人提起來的。

所以一聽到安瑤的名字,信安伯夫人背脊都挺直了,也順著崔沅的視線看過去,卻發現根本就沒有人在。

“你……”

信安伯夫人發覺崔沅故意提起安瑤來戲耍自己,她臉色鐵青,正要發難,又被崔沅堵回了嘴。

“姨母,我的事以後就不勞您操心了,您還是先顧著表哥和表妹吧。”

信安伯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兒子比崔沅大上兩歲,從小就不學無術,現在更是成了吳興郡王的小跟班,這樣的人能說到什麽好人家?

門戶低了信安伯夫人也不願意,所以只能耽擱著。

女兒安柔今年才十五,本來是沒有那麽著急的,可這安瑤不知安的什麽心思,竟然提議把安柔嫁進白家去,說什麽親上加親,白家不會虧待安柔,那她當初怎麽不自己嫁進去?

崔沅一派閑適,言語柔和,說出來的話卻比刀子都鋒利,叫信安伯夫人啞口無言。

望著崔沅款款而去的背影,信安伯夫人恨得牙根癢,從前怎麽沒發覺她這般厲害,油鹽不進,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她在原地平覆了好一會兒,才揚起笑容踏進春芝院去。

燕婧身份最高,榮安侯夫人給她讓了位,自己則坐到了左下首第一位。

她甫一進屋,就聽見燕婧在說給孔氏準備了賀禮,禮正在來的路上。

賓客都來的差不多了,得了孔氏的準許,楊氏就引著各位往南院去看戲。

崔沅也正是趁著這個時候燕婧還沒來找她,往北邊小花園去了。

越靠近北邊就越安靜,她還路過了自己當初在這侯府裏住的地方。

裴行知到的比她還早些,已經在裏頭等著了。

她吩咐連枝,“你在外頭遠遠地守著,機靈些。”

近乎荒廢的小花園沒有人精心打理,野花野草肆意瘋長,各處青苔蔓延,石子路邊的花草有折過的痕跡,說明這裏平日裏還是有人來的。

裴行知聽見她的聲音就轉過身來,他站在一個寬口水缸前,水缸裏開著幾朵生命力極旺盛的荷花,而他的手上捏著一朵荷花,顯然是剛折下來的。

粉色映襯下,他本就白皙的皮膚上多添了抹紅潤,有幾分春風得意的意味。

六月的天已經熱起來了,現在時辰還早,沒有午間太陽炙烤後的熱氣蒸騰。

“你……不是不喜歡荷花?”崔沅第一眼就落在裴行知手中的荷花上。

裴行知將花遞給她,“你喜歡。”

這場景似曾相識,只不過位置反了。

某個還在桐城的夏天,崔沅見裴行知很少出門,哄著他陪自己去泛舟,那湖上就開滿了荷花。

她站在船尾,伸出手去折了一大捧的荷花還有蓮蓬,挑選出最漂亮的一朵遞到裴行知面前。

裴行知接過後說了句,他不喜歡荷花。

後來沒過幾天,她去找裴行知,看見那朵荷花好好的養在花瓶中,就擺在他的書桌邊。

她還為此竊喜了許久。

崔沅照樣也接過了花,“我從來沒說過我喜歡荷花。”

“那你大熱天還非拉著我……”

裴行知也想起了那段回憶,說這句話時腦中瞬時閃過些什麽,所以他頓住了沒再往下說。

她不是喜歡荷花,而是能與他一同泛舟。

就算裴行知說出來,崔沅也不會覺得尷尬,她大方一笑,對一切都釋懷了,“你找我來要說什麽?”

裴行知將亂了的心收回去,言歸正傳,“你可知自己體內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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