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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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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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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本故事中仙人禦劍,可橫斷山海,關兄也是那傳說中的劍修麽?”

書閣外,一株桃花樹芳菲灼灼,上回見到時,它還是枝條伶仃的模樣,如今好像在一夜之間就在春風中招展而開了。

陳滄掃落衣袖上的花瓣,關先生在他身邊席地而坐,翻著一本水文圖,聞言擡起頭:“劍修可沒有書裏說的那麽厲害。我雖然帶著劍,也略懂些劍法,但難說算不算是真正的劍修。”

“劍修難道還有真假之分嗎?”陳滄笑道。

關先生耐心道:“劍修常常一心向劍,不假他物,道之一極唯有至妙劍法,其餘修持不過是追尋此道途中的輔助。至於我麽,各式各樣的雜學記了太多,劍法只是其中一樣而已。”

“百藝精通殊為不易,關先生果真是奇才。”

面對這讚揚之語,關先生只是說:“哪裏就談得上精通呢?只不過,若有技藝疏松之處,我也不會拿出來獻醜而已。”

“我也沒見過關兄使劍,但想來你劍法決不會差的。”陳滄半開玩笑道,“否則,你也不會說‘略懂’了罷?”

關先生不禁微笑著搖了搖頭。那把從不離左右的劍,此時就放在一旁,他伸手拂過劍上那密不透風的纏裹,神情一時間殊為悵然。

“我不使劍,是因為如今還沒有要用得上劍的時候。”

書頁被春風吹動,撲棱棱地翻起來,他回手按住,又道:“再說,縱使手中有劍,也未必能捉住所求之物啊。”

*

陳滄喘息著睜開眼,思緒茫然,甚至不知道究竟身在何處。

帷帳邊垂下的五色琉璃墜映著燈光,讓他意識到自己還在熟悉的寢殿內。他慢慢坐起身來,只覺胸口窒悶,像是被人錘了一頓。

“你總算醒了。”

看到在他床邊坐著的黑衣人,陳滄猛地想起了之前都發生了什麽事。對方讓他看了星儀的劍後,他就感覺呼吸越來越艱難,在來得及起身去取藥之前就暈了過去。

黑衣人拿著本黃綢封面的山川志翻著,說道:“你被劍意的餘波沖到,是我大意了,見諒。”

“……”陳滄驚訝於他竟然還會道歉,“無妨,還是我體弱的緣故。”

“那倒是。”黑衣人說,“哪怕在凡人裏,我也沒見過像你身板這麽脆的。”

陳滄苦笑:“我這病是天生如此,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僥幸了。”

他想要起身下地,只覺手腳無力,無奈道:“閣下,我殿中備有丹藥,可否請你……”

黑衣人沒等他說完,忽地伸手朝他面前一掃。一股暖意從掌風中洶湧而來,毫不柔和,堪稱暴烈地一陣左沖右突,陳滄險些又昏過去,但片刻之後,那些暖流在他周身巡回,令他久違地有了神清氣爽的感受。

“沒什麽大用,只能叫你好過些。”黑衣人說,“你這身體也就是要勉力維持,可別死太早了。”

陳滄感激道:“閣下大恩,不知該如何言謝。”

“用不著。”黑衣人冷淡道,“也不是為了你。”

此刻陳滄的思緒也是前所未有地清晰,他透出渴望之色,低聲道:“我聽聞在仙家眼中,軀殼之中尚有神魂,有時身軀毀壞,神魂依舊能存世……敢問閣下,凡人也能做到這樣麽?”

黑衣人挑眉道:“你聽誰說的?”

“世間總有這樣的傳言。”陳滄答道,這句也是真話,只是沒有說盡。

“你最好別抱這種妄想。”黑衣人道,“神魂就算能被操縱,你身為凡人,也不可能由你自己做主,只能被受人擺布。指望靠這種事情延命,無非是從油鍋跳進火坑,真有這麽一天,恐怕你就會後悔自己怎麽沒利落地死了。”

他說話是不怎麽好聽,卻是良言,陳滄聽在心裏,真不知是什麽滋味。

不等他說些委婉的話,對方忽然皺眉,懷疑道:“他沒對你說過什麽與神魂相關的事情吧?”

陳滄心中一跳,忙道:“並沒有過……”

這一次他沒能說完,黑衣人隔空朝他一點。他想躲也沒處躲,索性閉目不動。

不見疼痛傳來,他只覺心中一陣飄忽,很快就重新清醒。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若有若無的鐘鳴之聲。

“倒是沒看出你有什麽不妥。”黑衣人自言自語道,“算了,”

陳滄扶著暈乎乎的腦袋,說道:“星儀上師坦蕩無私,凡事光明正大,斷不會做什麽有違道義之事。方才是我失言,閣下萬不要誤會才是。”

可能他說得有些太刻意,對方不耐煩道:“差不多得了,用不著一直吹捧他,我又不會因為你罵他兩句就把你燒了。”

陳滄認真道:“對星儀上師的感激,我臨瑯上下皆是真心實意。”

“換作今天來的是他的對頭,你還會跟我說這話?”黑衣人反問。

“那大約還是保命為要吧。”陳滄一臉誠懇,“生死關頭,想來星儀上師也不會計較我的無禮之舉。”

黑衣人一怔,不禁失笑,一室之內仿佛都因此而燦然生輝。

“這地方沒什麽意思。”他說,“但你這人卻不是個討厭的人。”

這麽說著,他神情中卻帶著些許惆悵。見他輕輕一振衣袖,陳滄知道他這是真的要離開了,脫口而出:“閣下,不知異日還能否再見?”

黑衣人似笑非笑道:“有什麽好見的?”

“閣下與星儀上師也許久未見,我只想著,來日上師又回臨瑯,或有此幸招待二位。”陳滄希冀地看著他。

“免了。”黑衣人道,“下回有空出來時,都不知道你還活著沒有。”

陳滄不以為忤,笑道:“生死本如天地蜉蝣,偶得一會,也是好的。”

黑衣人靜靜看了他片刻,踱至他面前,伸出一手,觸碰他發頂。

剎那間,陳滄看到一枚由盤旋符文組成的細小圓環,伴隨輕柔鐘聲,在他眼前的虛空中旋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那圓環就消失不見,但他還是感到心中好像多了點什麽東西。

“我給你留下一個印記。”

黑衣人收回手,淡淡說道,“當你凝神思索,它就會在你神魂中浮出,此時它便能記下你的所思所想。等你死了,它還會留存一陣,到時候我要是再來,會記得取走——你的見聞,或者你有什麽話要講,到時我自會看到。”

陳滄一時驚住了。他定睛細想,果然就能在眼前喚出那個印記,當他忍不住伸手想確認它是否真實時,那幻覺又如水波般飄散了。

“閣下,我……”

他忐忑道,盡管能言善道,這時候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殿中那盞燈火一陣搖晃,他面前已經空無一人。這深夜裏的不速之客如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離去,只有留下的一句話飄到了他耳邊:“他不會知道我來過,你也就不必提了。”

陳滄閉了閉眼,重又睜開,在他神思裏懸浮的那枚印記昭示著這番相遇絕非夢境。

一道脆聲響起,原來是銅爐上那只茶壺裂了開來。爐中的火焰已經離去,茶壺畢竟是凡物,先受了這番炙烤,又失了保護,此時片片崩散,讓殘茶流得一片狼藉。

陳滄對著那堆碎片怔怔地看了一會,起身來到桌案前。那把星儀留下的劍被隨手橫放在案頭,他想起,無論是星儀還是這個黑衣人,都從沒有提起過這劍叫什麽名字。

他捧著劍,回想著從鞘中驚鴻一瞥的輝光,最後還是將它小心地歸於匣中。

燈火一跳,倏地熄滅了,寢殿中卻漸漸明亮起來。陳滄慢慢走向窗邊,手扶橫欄,向外望去。

薄霧中遠雲似天上山巒,間間宮室,城中的高低屋房,檐上琉璃瓦則如碧波起伏。寂靜中,金色晨曦開始灑落在目之所及的萬物之上。

*

“請恕我當時所言不盡不實。”

那沙啞的聲音說道,“雖然我是已死之身,閣下想怪罪也找不到人,這話說著實在不誠懇。不過,或許你當初也看得出來,只是沒有點破。”

春雷隱隱,細雨迷蒙。兩名侍從打開金漆朱紋、琉璃鑲嵌的邊門,合力將特制的軟椅擡出屋外,欄上三面都罩有重紗,唯恐此間主人虛弱的病體受風。

陳滄面容已見蒼老,與上回的情景相比,似乎過了不少歲月,使得他眉間憔悴鬢間又添了幾許白發。他稍擡手揮了揮,侍從得了命令才敢行動,將一側的帷幔拉開,現出朦朧的雨幕。

“下去吧。”他低低道。

這裏只剩他自己時,他慢慢呼出一口胸中郁氣。水霧中天地一片茫然,他看不到那座在白日下閃爍著青色光輝的琉璃塔,但他還是望著那個方向,兀自沈思。

身後又有腳步聲傳來,他心中煩躁,卻知若不是要緊事,也沒人敢在這時打擾,便只是疲倦道:“何事?”

“啟稟陛下,是星儀求見。”來人帶著笑意道。

聽到那聲音時,陳滄便想從椅中撐起身體,那人則快步走近,止住他起身,又將一條錦裘搭了上來。

“關先生。”陳滄面露喜色,“你怎地今日就出關了?”

自報家門的來者正是星儀本人,與多年前相比,他容顏絲毫未改,只是換了臨瑯的裝束。

初次看他時,任誰都會覺得他面貌平凡、氣度溫和,縱使知道他身為修士,也是正正經經入世,並非恃才自傲之輩。

到如今,他站在日漸衰弱的國君身旁,仍舊如往日般微微而笑時,兩相對照,那種不屬於此世的異樣感才愈發顯著。

“閉關也不是一直要待在塔裏頭。”

星儀在他對面坐下,“出來看看,待會還是要回去的。”

陳滄道:“要是缺了什麽,盡管吩咐下去,早些叫人去準備。”

“那個無需擔心。”星儀搖頭道,“倒是你這裏,要不是這次恰好出來,都不知道你又病了。”

陳滄道:“哪裏稱得上大事,不過是近日睡得太輕,偶有乏力而已。”

“思慮過重,實無益處,但我也知道你憂心之事太多。”星儀嘆道,“晚些我再去重配一副藥方吧,至於現在……”

他略一思索,笑道:“陛下也許久沒有溜出宮外了吧,不如今日就由我作護衛,咱們喬裝打扮,在瓊城裏游覽一番如何?”

陳滄撫掌道:“正是痛快對飲的好時候!”

“酒可是不能喝的。”星儀打消了他念頭,“記得思仙樓有桃源清露,配他們的梅花糕正好。”

“思仙樓……”

陳滄一怔,“思仙樓如今尚在麽?”

被他這麽問了,星儀也不確定了:“……這倒不好說。”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發覺,上次在瓊城街上同游,已經過去太久,幾如隔世。

陳滄原以為他心中已別無波瀾,此刻卻不覺苦澀難當。半是真心,半是順水推舟,他說:“昨夜我夢見了阿歆,他一個人遠遠地坐在那裏,垂著頭睡著,看著好生孤單。縱是在夢裏,我也無顏對他說話,若是他還在……”

星儀傾身過去,探手將他虛弱無力的手握住,沈聲說道:“你已達成了他的夙願,如今的臨瑯再不會受人輕侮,怎曾有過欺騙?至於那思仙樓——待得琉璃塔建成,臨瑯氣運只會愈發穩固,你看如今的瓊城,比舊時繁華何止三分,就算我們相聚的那座思仙樓已不在,也總會再有更多。”

陳滄感到那雙手上傳來的力道,一如往常堅定,他苦笑道:“是我一時想左了,卻要你來寬慰。”

星儀道:“這又如何,我清楚這許多年來你的難處,決不比任何人更少。”

良久無人說話,只有雨落簾外的輕響。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陳滄幾乎要放棄原先的計劃,但他最終還是開口道:“人生一二知己足矣,何必在意悠悠史書?這些日子朝中多有封禪提議,我思來想去,只覺德行不足以相配,再說所耗甚大,已打算叫他們擱置再議了。”

“封禪是國中重事,但總歸還是你的心意要緊。”星儀溫和道,“日後若有合適時機,再說就是了。”

他的回答沒有半點破綻,陳滄也報以微笑。

如果不是他在有關此事的各方上奏中,隱約看出有無形之手在背後推動——星儀還在瓊城,他不會做出半點異樣舉動,只能從日常批閱中尋找蛛絲馬跡。對於或許是星儀在推動這次封禪的提議的猜測,他已有六七分把握。

即使真是這樣,那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國主拜祭天地,宣耀君威,作為仙師供奉的星儀也必定在其中有一個重要角色。進□□獲聲名,退也可謀得更多實利,以“星儀”的身份而言,想要促成此事,簡直再正常不過。

可是,陳滄心道,你所求真的只是如此嗎?

他眺望簾外,那座琉璃塔仍舊掩沒在雨霧之中。

這些年來,星儀除了維護朱翎禁軍衛的運轉,也在國中事務上多有出力,做得都不是什麽大事,卻實實在在有益國體。更難得的是,他也不像早年那樣註重聲名,反倒多隱於幕後,把那些感激讚嘆都引向了國君。

他確實完成了他的承諾,臨瑯氣運蒸蒸日上,陳滄這一代英主的名聲已臻頂峰。然而,越是感到星儀有意將他鑄造為聖人,他心中就越是不安。

這次回絕了封禪的提議,只是小小的試探,接下來才是他一直思索的事情。

“關先生。”二人獨處時,他始終叫得是這個一直不變的稱呼,“不瞞你說,我也日漸感到自己對諸事有心無力,難以支撐了。”

星儀正色道:“何至於就到這個地步?”

“我的身體如何,你最清楚不過,不見得還能再活多久。”陳滄堅持說了下去,“我的想法,還沒有和朝臣商議,至少也想與你說一說,望你能在此事上支持我——我已選好了繼承人,那個孩子你也見過,雖還有些手腕稚嫩,但也可堪大任。如今的臨瑯,只需守成便能再平穩一代,而我……”

他望著星儀,“我實在……已經太累了。”

星儀似乎原本還想說些什麽,見到他臉上的悲哀之色,最終還是沒有出口。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你既決心已定,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盡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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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覆盤一下陳滄目前為止的心路歷程啊:

1. 早年遇到星儀,彼此談得來,多少有點先留住這個投資人,度過登基前動蕩危機的意思

2. 星儀入夥後很靠譜,登基都平穩搞定了,這時還是深度合作模式,陳滄當然是想把臨瑯做大做強,也能給CTO星儀足夠的回報

3. 進入了高速發展期之後,陳滄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一個是發現星儀的硬實力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強(這還不包括真正的武力值),另一個是感覺星儀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麽想搞名聲事業這些東西。後者可以說是陳滄的敏銳,也可以說是星儀沒有很完美地演出一個有世俗追求的人這樣的形象;總之事情突然顯得有點恐怖了,設想一個業界大牛跑到你個本地小公司,也不太求名利,總不能是愛上我了吧(劃去)陳滄的想法就是把我們全公司給打包賣了都不知道能不能對標你真正想要的價錢呢……

4. 再有就是當時修士那邊也是妖族大勢,世道混亂,星儀以保護的名義(確實在保護)同時也阻隔了臨瑯對其他仙門(本來也希望不大)的聯系,陳滄其實在這方面完全沒有更多的信息了,只能抱緊星儀的大腿。

5. 陵空造訪的時候,陳滄的真正想法是想套點情報,也確實得到了一點神魂相關的信息,不過星儀到底想幹什麽,他還是不清楚。

6. 到了星儀給陳滄造勢,快要把他名聲吹到頂峰的時候,還要推動封禪(不要吐槽一個小國封什麽禪,名詞借用.jpg)這樣的重大表演,陳滄在察覺之後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件事先降火,緩一緩看看星儀還有什麽情況。當然他到底猜得對不對呢?這就不一定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希望能起到一點理清的幫助!陳滄身為君主,擁有許多特權,也沒什麽道德底線可言,包括能縱容翟歆的悲劇發生,和星儀也是友情中摻雜利用;但他在面對星儀的時候,又是一個受困於信息壁壘和實力鴻溝的弱勢者,星儀就像是古典寓言裏的魔鬼,一旦開啟了有求於他的大門,後面怎麽發展就很難控制了。

只能說,誰都覺得自己能贏,誰都不能確保自己不變成別人的代價。對陳滄來說,命也延了,王也當了,事業也成功了,大贏特贏!那麽,代價又是什麽呢.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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