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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無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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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無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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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謝真脫口而出這一句,隨即停住話頭,陷入沈思。

片刻後,他擡眼對上長明關切的視線,解釋道:“前輩這樣一說,忽覺此前聽到的臨瑯舊事,許多都有跡可循了。”

長明了然:“是那個翟將軍的回憶?”

“後來在北地,我又聽到些他的述說。”

如今又再提起,那大雨滂沱下瓊城旋轉的屋宇,長街上白馬踏過桂花,一幕幕只存於心境中,卻越過六百年的歲月衰朽,仍舊分外清晰。謝真說道:“星儀為臨瑯練就的禁軍,使兵士們的神魂連為一體,想必他就是以此作為嘗試。”

他與長明講起兩人分別後的見聞時,大略說過這些,長明聞言會意道:“霜天之亂起始時,這支禁軍也就成了最初的魔兵。”

謝真點頭,許多曾經令他困惑,又或是不解其意之處,如今漸漸連成一線。“星儀在心境中與我交手時,顯化那輪漆黑蝕日,像是一枚巨大眼珠,當中又裹著無數細小眼珠;翟將軍的心境在搖撼不穩時,也像是四下裏藏著許多眼睛。”

想起那詭異的景象,連他也忍不住有點毛骨悚然:“現在想來,那是不是天魔將眾多神魂吞沒其中的象征?我在淵山中覆蘇時,也好像在許多人的識憶之中穿梭,直到最後,才返回自身。”

“那你還算走運。”陵空道,“要是一時不慎,經不起誘惑而迷失,最好的下場也就是融化其中。”

謝真頗有些不解,回想片刻,確信自己沒記錯,才道:“在那裏,我並沒受到什麽幻覺引誘,甚至見都沒見過。”

陵空卡殼了一下,說道:“興許是你本心堅定。”

謝真隱約感覺這裏面沒那麽簡單,但瞧陵空的神色,不像是要為他釋疑的樣子。他換了個話頭:“如今我也負有天魔的印記,前輩能從中對天魔有些推測嗎?”

“當年仙門與王庭都見過天魔,卻不知道天魔是怎麽來的。”陵空無謂地甩了甩手,“而你現在也只是借用些許天魔之力,隔著十萬八千裏,我能看出什麽?”

隨即他神色一正,告誡道:“我不清楚兩個真靈碰到一起會如何,當年在繁嶺,我沒覺出異樣,霜天時面對天魔,我卻感到一股不祥的牽引,仿佛昭示著我若與天魔直面,會激起更多的麻煩。長明你上次冒險去淵山也就罷了,以後切記遇到天魔時要謹慎。”

長明:“知道。”

陵空看向謝真:“我要稍作休養幾日,等你們動身去臨瑯,就帶著你的劍來。”

謝真自然稱是。陵空又轉回長明:“附身劍上太過無聊,我列個單子給你,做個憑依的物件。”

幾人皆是心知肚明,陵空不一定還能存世多久,面對這要求,長明一反之前處處擡杠的態度,認真記下。

因其本身仍是附於劍中,只是分出神識來運轉憑依的偶人,陵空又再解釋一番所用的陣法等等。不僅長明頗有所得,旁邊的謝真也從中學了不少,所謂一通百通,在操縱阿花時正可作參考。

陵空似乎很懶得給人講課,說著說著就不耐煩起來,勉強壓著脾氣說完了。趕人之前,他忽然問了一句:“琴臺修了沒?”

謝真:“……”

長明:“已有了些籌劃,只待動工。”

謝真心想我都不知道你有什麽籌劃……回去還是勸一勸,至少別在這多事之秋費人費力了。陵空道:“不錯。琴臺的方位也與王庭的陣法相合,但歷代改來改去,改得亂七八糟,你修的時候留意些,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長明道:“我讀過你那一代琴臺重修的陣法留圖,看起來實在不像適宜居住。這是記載有誤,還是你確實未曾啟用?”

“我又沒有王後,當然沒人住。”陵空隨口道,“那麽大個樓閣,總不好白放著,我就拿來堆陣法了。”

長明這次頓了頓,才說:“你雖說過映照真靈的鳳凰不需後裔,但琴臺卻是在你之前更早的先王修築。王庭歷史上,常常也有王後的記載,這些究竟真相為何?”

他罕見地有些遲疑。陵空這回一眼看穿了他,大笑道:“你擔心鳳凰真靈的映照會使你斷情絕欲?要真是這樣,你還不想要了是嗎?”

長明:“是啊。”

陵空:“……”

謝真盡量板住表情,打算一旦陵空轉過頭來調笑,就裝作沒聽見。但見陵空只是嘖了一聲,有些意興闌珊地說:“你且放心吧,真靈與那些一點關系都沒有,以往的王後,都確是歷代先王的道侶……唉,我就知道鳳凰裏都是些煩人的情種。”

“你說得仿佛你不是鳳凰一樣。”長明忍不住道。

“我自然不同。”陵空道,“我前面那位先代實在很不像話,情魔纏身,不但荒廢實務,還把自己耗死了,給我留下好大一個爛攤子。因而我得到映照時,便由真靈將此種心緒摒棄,即可不生情念,免得麻煩。”

“……”

看到面露驚愕的兩人,他疑道:“有什麽奇怪?都走上修行之路了,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吧?”

謝真說了句公道話:“無意尋求道侶者眾多,但幹脆從源頭斥離情念,以往是沒聽過這般做法。”

“又不是什麽要緊事。”陵空無聊道,“世上妙趣林林總總,可追求之事數不勝數,我活了這些年,也沒因為這個就覺得少了什麽樂子。”

謝真總覺得這話有點像歪理,但陵空自己不以為意,旁人也無權置喙。及至陵空把他們趕出禁地,兩人穿過林間回去時,方才聽到那許多的秘聞又翻騰上來,叫他無暇去想這些細枝末節了。

長明說道:“陵空還是有許多事沒有揭示。看來不去臨瑯,也無法從他那裏聽到更多。”

“若不是要應對天魔,前輩想必也不願訴之於口。”

謝真有些唏噓,“這般傷心往事,只怕提一提都難過。”

“傷心往事?”長明一挑眉毛,似乎並不認同。

“我知道陵空前輩曾是傲氣蓋世的人物。”謝真嘆道,“但心性堅定,不見得就不會傷懷啊。”

“我說的倒不是這個。”

長明頓了頓,見謝真好奇地看過來,想想才道:“要是有得選,陵空大概也不願見到霜天之亂降臨,可對星儀打造天魔這一創舉,他是頗為讚賞的。”

謝真本想說“怎麽可能”,但回想起陵空為他們解釋真靈與天魔時的情景,反駁的話到了嘴邊,竟說不出口。

以常理推之,星儀是造成那災難的罪魁禍首,又可說是辜負了好友的信賴,無論陵空如何憎恨他,似乎都理所應當;況且,陵空也在抵擋天魔中竭盡全力,及至身殞,現在變成這殘留人世的可悲情形,也都是拜他所賜,

可是,談論起那超脫此世、追索恒常的宏願時,陵空那慣常嘲弄的語氣下,藏著的並非鄙薄,也不是痛恨。或許他的真心,已在不經意間流露而出——那望向遠空的視線中,仍帶著激揚的神采。

“說到底,我還是無法領會他們這種念頭。”

謝真回頭望去,充當禁地門扉的兩棵白樹已經遠遠沒入霧氣,看不分明了,“但這世上難以理解的東西太多,也不差這一件了。我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為我所能為。”長明道,“你當初也是這樣教導我的。”

“說教導未免有點誇張吧……”謝真久違地尷尬起來,“再說,你本就十分務實,用不著誰來教。”

長明:“我可不是亂說的。雖然寫不進什麽箴言,幾句話我總還記得,要我說給你聽麽?‘只須想此時此刻——’”

謝真:“……停,對不住!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說完,他也忍俊不禁,那因往事沈積的陰霾似乎都被驅散開來。

薄暮時分,他們並肩而行,風中晚春的料峭已盡消去。暖意柔融,暗香拂動,此處的幽靜如此安寧,令人想要長久地沈醉其中。至於這片樹海、這深泉林庭中曾有過何種唏噓舊事,在漫漫歲月之後,也僅有只言片語可供追溯了。

然後有些痕跡還是留了下來。那些銀白如雪的枝葉輪廓,在天色漸暗時愈加清楚地浮現,仿佛碑刻上歷經風霜而磨損的筆觸,正映著尚未照向此地的月光。

“不知怎麽地,”謝真說,“好像記起來我說過這話了……但說得也不太對。”

他停下腳步,繼續道:“明日要修行,要查閱延國有沒有送來傳訊,之後我們得去臨瑯,或許也要去淵山,探尋天魔,應對星儀——此時此刻,固然知道將來有這些打算,那卻算不上真的‘此時此刻’。”

長明轉頭看過來,眼中透出笑意。他問:“那此時此刻,你又在想些什麽?”

“想著此時此刻。”謝真說,“實在是很好的一刻。”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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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拖拉拉結束了這一卷!卷名是《亂紅》,原本想把大亂鬥寫的更激烈一些,撕得再響點.jpg,但果然還是要服從於已有的走勢,不能隨心亂搞啊_(:з」∠)_

第一次寫這種大長篇,實在高估了自己的策劃能力,包袱埋太多,導致現在已經幾乎不是我在寫文,而是文拖著我在走(劃去)就像拖著一條狗(劃去)……對於有些不得不走的劇情顯得冗長、遺留下的坑在填的時候左支右絀,這些情況可能帶給大家的不怎麽順暢的體驗,在此十分抱歉!我自己也深知這裏面的問題,能做的就只是盡量先圓,以後若有機會大修時進行調整,還有就是下一本更加正確地認識自己的斤兩了(。

隨便聊聊這卷,仙門的出場變多了,也算是繼續拓展這篇文裏一直提到的仙門與妖族的微妙三觀差異。設定裏,仙門的成長環境使得他們中的人更容易以某種信念作為支柱,可能虛無縹緲,可能實際,可能是相對正義的,也可能是歪曲的……這些信念作為他們人生的一部分,已經可以說是終極的意義,至於普世意義上的順遂幸福,反而離他們比較遙遠。例如,拋開意外變故不談,謝訣對於去鎮魔的命運是十分坦然的,並不以之為悲哀。而知涯和陳霽的痛苦根源都來自於他們不得不犧牲別人,即使在信念的驅使下必須要做,這也與良心相違背。

話說回來,帶著負罪感去做這些,到底是虛偽還是情有可原?——這種問題,我無法做出讚揚或者批評的判斷,只能描述而已。因為正是狗作者設置了這樣的兩難道德困境,就像是把人綁在電車軌道上又把馬桶搋子塞進路人手裏,這個情景並不具有現實意義,退一萬步講如果把作者丟進類似的選擇裏,我也不可能做出讓所有人都滿意的解答,倒是很有可能做出讓所有人都不滿意的解答(餵!)說了這麽多是希望在討論魔怔紙片人的立場時,大家能停留在看看樂子吐吐槽的階段,實際上看評論裏的朋友們都非常溫柔,似乎也不用擔心這一點就是了……

最後再次、再再次感謝仍然不嫌棄我悲慘的更新速度,仍然陪伴在這裏的朋友們,是你們給了我在懸崖邊緣還想掙紮的勇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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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六: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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