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皎潔(一)

關燈
相皎潔(一)

======================

月落日升,覆又是暮色黃昏。

自凝波渡返回的妖族諸人,早先已悉數抵達芳海,按理說此行成果不凡,正當舉杯歡飲,然而此時的王庭卻是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安靜中。

不用說,這與那至今不見人影的殿下脫不開關系。

西瓊前腳安頓了隨行的三部使者,後腳就緊著收拾出使歸來的事宜,騰不出半點餘暇。最可氣的是,在他忙得頭暈眼花時,旁邊還跟著一個奉蘭,不停地問著“真的假的?還有這事?”

要不是他一根手指都懶得多動,真想過去給他一頭槌,兩個人一起撞暈了事。

正火冒三丈時,西瓊餘光一瞥,見到昭雲主將從門外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

安子午手裏還提著一盒花餅,看著是來找西瓊聊天的。回途中礙於旁人不好多說,可是把他給憋得夠難受。

但他剛邁進門,立即就停住了,只因奉蘭那雪白長發的背影實在十分好認。

西瓊眼看對方要溜走,馬上拋過去一個刀子般的眼神。安子午無奈,只好走近來,清了清嗓子:“奉蘭大祭?我正有一事請教……”

奉蘭對這年輕的昭雲主將毫無戒心,輕輕松松就被哄走了。西瓊總算解脫,奮力整理完手頭的東西,交給兩名文書帶走,長長呼了一口氣,栽倒在桌案上。

不多時,耳邊又有腳步聲響,他有氣無力道:“又是什麽事……”

對方答道:“是我。”

西瓊瞬間彈了起來,正看到長明走到面前。

他盯著自家殿下看了片刻,目光不由得往門口掃去,暫時沒看到什麽人影,方才松了口氣。長明一挑眉,明知故問道:“怎麽?”

西瓊小聲道:“殿下,劍仙沒同你一起回來嗎?”

長明:“你也想和他比試兩招?”

西瓊:“……”

他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極為精彩,因為他看到殿下微微笑了一下。隔了片刻,他才意識到這是在說笑。

雖然殿下平日裏並非全然不茍言笑,但這還是叫他意識到,對方的心情真是相當之好。

就是這笑話不太好笑,還讓他後背涼颼颼的……西瓊糾結了一會,還是問道:“那他……知道阿花也在王庭嗎?”

長明:“……”

西瓊震驚地發現,自家殿下居然露出了一副“我剛想起這回事”的神色。更離譜的是,下一刻對方擺了擺手道:“此事無妨。”

到底哪裏無妨啊?怎麽想都不太妙吧!

西瓊已經開始想念奉蘭了。要是他還在這裏,大概就會用嘮叨讓殿下不耐煩,最後大家一起被掃地出門,這樣他就不用在這裏尷尬了……

他胡思亂想之際,卻見門前又走近一道身影。長明轉過身,說道:“不是說去看樹麽?”

“看完了。”對方回道,朝屋內看過來,“這位想必就是……西瓊大祭了。”

西瓊化形後很長一段日子,直到遇見如命運般改寫了他一生的殿下之前,都待在族人隱居的小村裏。

就算他們是本領不大的妖族,小心翼翼地躲在凡人的地界,也還是能聽到不少仙門與妖族的消息。別人當個樂子聽過就算,他卻什麽都記在心裏。

或許他生來就與那些隨遇而安的同族不一樣,他腦海中仿佛有一架織機,總是一刻不停地轉著,把他看來的、聽來的諸事理得清清楚楚。

在那些傳聞裏,劍仙謝玄華是個繞不開的名字。雖是仙門中人,他行事卻有俠義之風,並不是那種一味自詡正道的死腦筋。縱是有意挑釁的妖族,若去找他比試,他也端正以對;而遇上傷天害理的邪魔歪道,從未聽說他避而不戰,每每都是迎面對敵,不留後患。

這中間有過多少兇險,旁人再怎麽也無法體會。只是這副胸襟,卻不能不讓人心生欽佩。

西瓊很有自知之明,一來他肯定不會去吃飽了撐的去找人家麻煩,二來他也不打算去做什麽要被討伐的惡事,謝玄華厲害歸厲害,應該也和他扯不上半點關系。看到族人的弟弟妹妹念叨劍仙時,他還會腹誹對方太過幼稚。

但……世事無常,後來他也偷偷買過幾本玄華箴言收藏。隨殿下來到王庭後,他逐漸察覺殿下與劍仙的交情絕非泛泛,多年以來,執念竟似不曾稍減。

只是,斯人已逝,再多念想也是空寄。他倒沒有想勸的意思,因為這般事,這般人,的確是難以忘懷。

……總而言之,他發如上感慨的時候,絕對沒想過有一天劍仙會死而覆生,會在眾人之前坦然自訴情衷,還會……來到他眼前,甚至能叫出他的名字。

西瓊貌似鎮定地起身相迎,只是不確定自己繞過桌案時有沒有同手同腳。

比起在凝波渡初見時的驚愕,現下又是不同。對方實打實地就是站在他不遠處,並非畫像,也不是幻影。

他以為見過一次總該平靜些,但這一刻,他好像又變回了家鄉小村裏游手好閑的年輕妖族。那從只言片語、半真半假的傳聞之中拼湊出來的輪廓,如今就在他面前。

或許是王庭的春風分外柔融,相比月色下清絕的孤影,此刻對方的神情簡直稱得上溫和了。

“久仰大名……”西瓊半天終於擠出這麽一句,竭力省略了後面那些可能的滔滔不絕,“閣下的劍沒帶在身邊麽?”

話一出口,他就心裏大叫完蛋。天地良心,他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就是腦海中那個喊著“我想看劍仙和他的劍!”的年輕的自己不停對他拳打腳踢,一不小心腦筋就搭錯線了。

劍仙卻半點沒有生氣,只是仿佛有些好笑地道:“一會就去取回來。”

西瓊訥訥地應了聲,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對方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又說:“想比試兩招麽,稍後自當奉陪。”

西瓊:“……………………”

*

“這麽瞞著各位,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謝真道。

王庭中花木蔥蘢,他已經揀了人少的小徑走,但還是偶爾會遇到一兩個往來者。凡是看到他和長明並肩走過的,全都跟被施了術法般一動不動,讓他終於也有點想禦起劍光,溜回持靜院了。

不過看了看旁邊的長明,他還是放棄了這念頭。長明既沒立即大修琴臺,也沒再開一次雩祀把三部都叫來顯擺,應該是已經盡力在克制了,散散步這種小事就隨他去吧。

長明道:“也不會一直瞞著。至少眼下,還是別叫仙門知道的好。”

他對西瓊並無疑慮,但現下確實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謝真點點頭,說道:“之前你說拿海山有些用處,是什麽來著?石碑前輩怎麽樣了?”

“他還挺好的。”長明頓了頓,“待會你見到他的時候,別太驚訝就是。”

謝真奇道:“已經能見到他了麽?”

長明擺了擺手,一副不知道怎麽說的樣子,謝真也就先不問了。兩人越過回廊,穿過林地,來到兩棵白樹間掛著的鎖鏈前,長明取下朝羲,開啟了禁地之門。

重回禁地,期間經歷了這許多波折,但此地還是依舊沒有絲毫變化。它在數百年前如此,或許再過個百年,千年,也會仍是這靜謐的模樣。

湖中的魂體靜靜沈睡,小屋前飄了幾片樹葉,石碑上也像他初次來時那樣,空無字跡。長明將海山橫置於石碑上,退後幾步,與謝真站在一處,靜靜等待。

只見爍爍微光從劍上升騰,石碑上也漾出相似的光芒。蓄積的色澤漸漸濃厚,終於,伴隨著灼亮的火焰,那身影再度從虛無中形成輪廓。

他的現身如同一道烈日,照亮了這片安詳的小天地。光是看他坐在石碑上那理所應當的架勢,要是有人此時說這石碑本是一副禦座,只不過樣子比較怪,見到這一幕的人想必也是會連連點頭稱是。

謝真看到的,卻是那猶如紅玉一般、帶著微微金色的雙眸,那是他在白沙汀的鏡中見過的眼睛。他問道:“是陵空殿下?”

對方沒答話,而是伸手在面前一畫。火光隨著他指尖劃動,畫出一個小小的笑臉,晶亮地凝固在半空中。

謝真遲疑了一下:“……石碑前輩?”

陵空滿意地點點頭,評道:“小蟬花,你原本這副樣子,也還人模人樣的嘛!”

謝真:“前輩謬讚了……”

兩邊都沈默了一會,陵空的眉毛漸漸挑起:“你怎麽見到我都不驚訝一下?”

“此前一路過來,多少還是能猜到一些。”

謝真見對方神完氣足,也放下了心,“何況前輩雖避而不談,卻也不愛虛言。”

如今想來,石碑前輩的言談之間,確實處處都能找出蛛絲馬跡。要說對方打定了主意隱瞞,實在不應留下這麽多破綻,但放在陵空身上,一切又顯得理所應當——他自有其傲慢所在,哪怕暫不願表明身份,卻也不屑於說出太多謊話。

“我起初也沒想到,王庭的變局,確是應在你們這一代身上。”陵空淡淡地說,“若不是如此,我無非就是再等上個幾十上百年罷了。”

言外之意,正是他們之後的舉動,才讓這位六百年前傳奇中的先王,願以真身與真名出現。

他在板著臉的時候實在很有氣勢,不過很快,他就懶洋洋地擺了擺手:“得了,從熔泉回來就睡到現在,我還得再睡一覺,有什麽疑惑,過個幾天再來找我吧。”

說著,他還記得嘲諷兩句:“小蟬花換回這殼子,總沒有那些神魂的毛病了吧?省得你們又要摟摟抱抱,拉拉扯扯。”

記起此前的種種,謝真也不由得生出一絲赧意,覺察出了許多此前未曾細想的滋味來。

陵空說完,發現平時怎麽都要回上兩句的長明,這時卻一言不發,只是微微帶出些笑意。再看另一個人的神情……他終於也露出愕然之色:“你們兩個?”

“我們如今已通曉了彼此心意。”謝真大方道,“如今想來,前輩也曾提點過我要正視自身,只是我閉目塞聽,愚鈍不知。不過,總還是要感謝前輩的一番苦心。”

“……”

陵空有那麽一會像是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不是,我可沒提點過你吧!”

長明在一邊涼涼道:“那大概就是單純的嘲諷了。”

陵空:“……”

--------------------

西瓊:我不是粉絲,但這可是一對一握手會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