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年游(三)

關燈
少年游(三)

======================

謝真正心緒起伏,聽了這話一怔,一時間壓根想不出分辯的話。他只能不大有底氣地嘀咕道:“騙自己哪叫騙……”

“你沒有騙我麽?”長明拖長聲音道,“阿花——公子?”

謝真連連搖手:“行了行了!”

片刻前,長明也是這麽意味深長地念他這名字,換到現在則全然成了另一種意味,叫他著實難以招架。

這個少年模樣的長明,內裏雖已經是如今的他,但或許是這年輕軀殼的緣故,又帶上了些許久未見的輕靈跳脫之氣。別的不提,光是他這麽滿臉無辜,稍稍一歪頭,目帶戲謔地盯著他看,謝真就覺得拿他一丁點辦法都沒有。

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怎麽就說了一句:“……鍋都燒漏了。”

長明微微一笑,不在意地道:“這鍋確實該漏一次。”

謝真初時還沒領會,接著忽然明白,長明說的是真正發生在這段過去中的事情。他想了想,才道:“我倒是不大記得。”

“那是,你那會整天昏昏沈沈的,連一邊頭發給編出麻花辮兒,你也只會翻個身讓我編另一邊而已。”長明隨口道。

謝真:“…………什麽,還有這事?!”

“說笑的。”長明一臉若無其事,“我怎會趁人之危呢。”

謝真懷疑地看著他,弄不準這是不是真有其事,可惜他實在記不太清楚了。不止是那段本就模糊的記憶,剛才在喚醒長明時他眼前掠過的片段,此刻雖然大多像從夢中醒來般淡卻,卻仍有不少餘影盤桓不去,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他也知道這時不是細問的好時機,便敲敲長明肩膀:“起來了。”

剛才兩人一個推一個拽,在鬥篷與氈毯裏跌做一堆,此時長明才慢吞吞地支起手臂,挨著他坐到一邊。謝真右手邊是那慘遭藥湯澆滅的火堆,已經沒有半點熱乎氣了,左邊的長明倒像個小火爐一般,穩穩地散發出暖意。

謝真輕咳一聲,道:“長話短說,這裏是……”

“千愁燈。”長明接道,“在七絕井裏我聽到了示警。”

謝真點點頭,長明顯然也知道這東西,看來是不用解說了。

長明道:“那狐妖有點意思,你在幻境中遇到她了?”

謝真:“那是施夕未。”

長明:“……”

謝真欣賞了一下他凝固的表情,反過來想想,自己當時知道真相時,估計也好不到哪去……

他將先後經過蜃樓與毓秀的事情簡單一說,最後問道:“從孟君山那邊離開時,那處幻境破碎,他們會醒過來麽?”

“不,大概是掉到另外哪個角落了。”長明道,“千愁燈十分難纏,要想解開困局,最容易的還是從外面毀去燈盞。從內而外破除並非不可能,但是那兩人都精於虛實相間之道,應當反而不敢硬來,沒有把握就不會動手。”

謝真疑惑道:“硬來又會怎樣?”

“身處幻境之中,我們借你之手暫且取回了清明,若有意外,難保不會再跌回到無知無覺的境地。”

長明看了看思索的謝真,又道:“不妨將這裏看作是夢境,迷夢易醒,如今陷入燈中的人則像是頭上罩了麻袋,怎麽都醒不過來,難上加難。”

“於你未必那樣難吧。”謝真打趣道,“我看你成竹在胸,想來已有成算了。”

這話不錯,將諸般不妙的情形一一道來時,對方語氣卻無甚擔憂。長明果然一點頭,說道:“辦法也不是沒有。這座千愁燈,原本就不是給我們準備的。我們闖入他人幻境,受了牽連,找準竅門就可脫身。”

謝真:“怎麽找?”

“得去把那個人敲醒。”長明道,“只是不知道他到底還算不算人。”

謝真一頓,知道長明指的自然是那棺中怪人。不提還好,一提這個他登時想起那形如枯木,裹在銀線殮衣中半朽的軀體伸出手,撈起一只石蛛大嚼特嚼的情形。

“他的幻境中該不會也是鋪天蓋地的蜘蛛吧?”他喃喃道。

“放把火也就幹凈了。”長明不在意道,隨即一道銀光從空中落下,掉在他張開的手心裏。

那精巧玲瓏,外圓內方的羅盤,赫然正是長明在白沙沼中用過的那一個。

“這是怎麽憑空變出來的?”謝真稀奇道,“你總不會從小隨身就帶著它吧?”

“不,我想用它,它自然就來了。”長明撥開蓋子,內裏華美的鑲嵌立刻彈出一片流光溢彩,“當然,也是因為它現在就在我身邊,千愁燈就是這樣有趣。”

謝真戳了戳羅盤的邊緣,那冰涼堅硬的觸感,一點都不顯得虛幻:“有趣在哪裏?”

“想想,我們在此處的一切,在外面只是一個閃神的功夫。”長明以手指輕輕按住顫動的指針,“在這裏,倘若不被幻境所困,而是反過來驅使幻境,便是真正的心隨意動,這東西叫許多自以為無欲無求的人著了道,也不是全無道理——你看。”

他向外一指,謝真發現以那座破破爛爛的廟門為界,門外的黃昏似乎凝滯了。萬籟俱寂間,既無風聲,也無鳥鳴,就連橫斜的枝葉也一動不動。一道最後的夕光映在樹頂,仿佛在為這緘口不言的群山蓋上一重紗幕。

“這是你做的?”他不由得驚嘆。

“畢竟這裏是我的幻境。”長明謙遜道,“這點事情還是……”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那靜止的畫中現出一個小點,很快在他們視線中越來越大,頃刻間變成了一個禦風飛掠而來的人影。

白衣負劍的小謝沖上半山腰,興許是著急趕路的緣故,連人帶劍宛如流星,也管不了什麽準頭不準頭的。他的劍光從不遠處的樹間一穿而過,那兩棵盤根錯節的古樹,剎那間就一個禿了右半邊,一個禿了左半邊。

只見他在破廟門前急停,一整衣擺走上臺階,一邊道:“外面不大對勁,長明你看……”

說到一半,他也看清了廟中的情形。火堆滅了,剛才還對花妖愛答不理的長明,這會跟人頭靠頭,肩挨肩地坐在一起;而那本來氣若游絲的花妖如今精神奕奕,正擡起頭,愕然地看著他。

謝真:“……”

長明:“……”

三人面面相覷,小謝還在茫然時,謝真與長明不由得看向彼此。

在謝真一臉“快想想辦法啊”的神色中,長明果斷地捉住他手腕,將羅盤朝著空中一擲,飛散的銀光立刻充溢天地。謝真再次有了那飄然下落的感覺,不同的是,這次有人始終緊緊握住他的手。

不消片刻,他們同時腳下一頓,觸到了堅實的地面。

眼前銀白一片的光亮淡去,現出周圍的景象。兩面爬著青藤的石墻靠得很近,二人並行連轉身都難,這裏與此前都不同,是一條只會在凡俗城鎮中見到的小巷子。

落地後,沒先打量四周,兩人反倒是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欲言又止。

半晌謝真道:“……你跑什麽?”

長明反問:“那你幹什麽滿臉心虛?”

謝真本想回嘴,但是想想當時他確是有點心虛,頓時接不上話。片刻後,他又道:“那不是你的幻境麽,他不歸你管的?”

小謝出現的時機,明顯讓長明也吃了一驚,並不在他預料之中。長明被這麽一問,也答不出話,良久才道:“或許在我看來,他就是這麽個誰也摁不住的人。”

謝真:“我當年有那麽能惹事?”

長明這時已恢覆了神色,握著謝真肩頭把他轉了半圈,從後面輕推他往前走,一邊道:“正事要緊,看看我們走對地方了沒。”

謝真就被他一路推出了小巷。街上出乎意料地十分繁華,他們兩個無論怎麽看都相當顯眼的人站到街邊,來往行路人竟沒有半個朝這邊看上一看,就像對他們的到來毫無所覺。

目之所至,街上行人衣著發飾,乃至兩旁鱗次櫛比的房屋,全都與他們平日所見大相徑庭。與其說是異域風物,倒不如說……像是來自另一個時代。

*

謝真環視一周,大感稀奇。他不說遍歷天下,去過的地方也著實不少,卻說不出這究竟是哪裏。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這絕非藏於山野之間的妖族村落,也不可能是哪個隱世仙門的居所。只有人世間的城池,才有這樣多往來的凡人,這樣蓬勃喧囂的煙火氣。

以他們不久前經過的逢水城為例,當地房屋飛檐多為鱗形,豎直收窄,這也是中原最常見的樣式。而他們眼前的長街上,青與枯葉色的屋檐大多深而平,如流雲曲卷,形制殊為柔美。

單一座屋子這樣或許只是修得別出心裁,可放眼望去,處處大同小異,就格外叫人疑惑了。

謝真轉頭道:“這就是棺中那兄弟的幻境麽……長明?”

他一回頭沒看到人,發現長明已經信步走到了街邊。

那裏樹蔭下有個華服的年輕男子,眼睛微微發腫,下面浮著一層青黑,看著就是沒睡好的樣子。不遠處就是個茶攤,他好像有些嫌棄不肯坐下,只站在一邊,搖著手裏的折扇。

看他那一臉氣血兩虛的憊懶相,謝真不由得想,同樣也是扇子不離手的小霍,看起來其實也不是那麽像個真正的紈絝子弟——就他那神采奕奕的模樣,尋常練武人怕是都沒有他那股精氣神。

長明看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折扇給抽走了。

手中乍空,那人卻沒有什麽動作,仍用那已經空空如也的手緩緩作搖扇狀。

謝真:“……”

面對這仿佛中了妖術的奇景,他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再過了一會,這年輕人才放下手,好似忘了折扇這回事,不過手指的姿勢依然有些不大正常。

他頓時明白了長明為何要做此試探。這處幻境與他之前遇到的不同,他們在其中大概只能當個看客。

長明隨手用折扇在他肩上一敲,一股無形巨力當頭壓下,登時就把這倒黴家夥拍得兩腿一軟,坐在地上。隨即,也正如謝真所料,他很快重新站起,連衣服也沒有拍打拍打,就渾然無事地繼續站在那裏了。

見狀,長明也不再費工夫,把折扇扔在一邊,對謝真道:“看來棺中這位的幻境裏,沒有什麽鋪天蓋地的蜘蛛。”

謝真:“幸好沒有,不然能看不能打,煩也煩死了……現在我倒是擔心,那人就算站在我們面前,我們也未必認得出來。”

眼前這市井繁華之象,顯然是不會有什麽怪人生啖蜘蛛之類的情形出現,照常理推測,想必是那怪人生前的世間。

既然是生前,那麽既不會穿著什麽殮衣,也不會頂著一張皮包骨頭的枯幹面容,這麽一想,好像也不剩下什麽能拿來辨識他的東西了。

長明沈吟片刻,正要開口,忽地一道人影飛來,像只麻袋般咚地一下落在了他們腳邊。

即使以麻袋而言,這也算是個相當沈重的麻袋。摔在地上這人,年紀與茶攤邊的公子相仿,身軀差不多得比他寬個三圈,把裹著他的綾羅綢緞也撐得臃腫起來。要把這麽個人隔空扔起來,沒點功夫還真辦不到。

“韋兄!”沒了折扇的折扇公子大驚,“我說你怎麽遲遲不到……你與誰打架去了?!”

他連忙上前攙扶,地上的“韋兄”則哼哼唧唧,一副說不出話的樣子。他定睛一看,發現對方雙頰腫起,兩個青紫巴掌形一左一右印在兩邊,那叫一個輪廓分明。

“這……是誰對你下此毒手!”折扇公子好不容易把人從地上扶起,不過這個韋兄似乎被扔過來的時候腿也受了傷,怎麽也站不起來。想把這位大兄弟強行扛起來實在有點困難,也只好讓他半坐在地,情形十分狼狽。

折扇公子氣喘籲籲,罵道:“等我知道誰幹的,要他好瞧!都城之中,光天化日的,還有沒有王法!”

在一邊看熱鬧的謝真心道,原來這裏是都城?

如此說來,他更加確信此處不是他去過的任何一座國都了。這時,他們眼前一暗,只見一騎白馬在前方猛然揚蹄,穩穩地停在了街邊。

馬是良馬,紅轡銀鞍,馬上的少年目光如刀,冷冷地朝這邊看過來。

他年不及弱冠,一身樣式少見的勁裝,半尺寬的腰帶在脅下纏了幾圈勒緊作護腰,上面銀白的桂花織繡燦然生光。

一見這年歲比他們還要小上一些的少年,那折扇公子登時收聲,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幾分不安。

少年瞥了一眼地上滿臉開花的“韋兄”,輕蔑道:“有你的狐朋狗友照看倒好,省得我叫人給你擡回家去了。”

折扇公子臉上陣紅陣白,早就把剛才“還有沒有王法”的豪言壯語丟到了腦後。他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翟歆,你不要欺人太甚!”

聞言,謝真轉頭看向長明:“他姓翟,不會這麽巧吧?”

逢水城翟氏,修築成七絕井的墓室,傳聞中的先祖……種種跡象連成一線,不由得他不作此想。

難不成,眼前之人就是翟氏先祖,墓室的主人?

哪怕中間隔了六百餘年的漫長歲月,謝真也無法把這英姿颯爽的少年與石棺裏那宛如活屍的半朽軀體聯系起來。他顯然不是修道中人,若真是如此,如蕓蕓眾生般化為一抔黃土的結局,對他來說似乎都是一種解脫了。

“幻境之中,沒什麽巧不巧的。”長明意味深長道,“雖說把他燒了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幻境中心,但此時不妨多看看,這段記憶中還有什麽門道。”

謝真:“不要動不動就喊打喊燒啊……”

名叫翟歆的少年一夾馬腹,他的坐騎頓時向前邁了幾步,迫近地上那兩個狼狽的年輕人。盡管這匹白馬看著訓練有素,迎面而來的壓迫力還是讓他們哆嗦了一下。

“你……你要怎樣?”折扇公子白著臉說。

“我欺人太甚?”

翟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隨即將視線移到掩著面的另一人臉上:“不如問問他,目中無人的究竟是誰?再叫我聽到你對太子殿下不敬……”

他將手中馬鞭淩空一揮,在空中打出一聲嘯響,鞭梢繃直,徑自指到了“韋兄”的鼻子上。

姓韋的男子嚇得大叫,接著發現身上並無痛楚,那本來就腫得不能瞧的臉上越發脹得紫中帶紅。

“就不只是抽你兩巴掌這麽簡單了!”翟歆威脅地朝他們冷笑一聲,一勒馬頭離開了。

驚魂未定的兩人直到馬蹄聲遠去,沒入街上的喧雜之中,方才松了口氣。折扇公子恨恨地啐了一口:“這小魔頭,沒人管教,倒是更囂張跋扈了!說兩句又怎麽了,越是瘸子越怕人說短話……”

他口中罵罵咧咧,不遠處“韋兄”的家丁也終於趕了上來,一擁而上看顧起自家少爺來。見這裏已沒什麽可看的,謝真與長明對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飄上屋頂,去追翟歆的蹤跡了。

--------------------

沈浸式小短片開始播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