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君故(一)

關燈
為君故(一)

======================

一門之隔,對面是另一番天地。

謝真此前剛進秘境,落地在最下一層。那裏四下全無裝飾,地上又滿是積水,如今回想起來,那積水該是陣靈為了監察整座洞府所布置。

至於照明,自然是沒有的,在這不知道多少年沒人來過的秘境中,也不算奇怪。

然而他們現今踏入的回廊,則有淡淡的微光照耀。不算太亮,但足夠身懷修為的人看清四周了。

那光亮來自於墻上,每隔幾步,就有兩顆瑩瑩生光的明珠左右分列,鑲嵌在石壁上方。謝真望了一眼這回廊的長度,縱使不一定這層的走廊裏全都這麽布置,光是眼前看到的,就已經數都數不清有多少顆了。

對於修士,夜明珠不至於那樣稀奇,但是這副大手筆還是讓他生出一種“王庭當年究竟何等鋪張”的感覺。

長明則對此熟視無睹,隨手推開旁邊第一扇門,走了進去。

謝真原以為,按照走廊上的風格,說不定會在房間中看到另一番奢華景象。

眼前所見卻非如此。這裏就是一處普普通通的起居之所,陳設素雅,只不過這樣一間看似平常的居室出現在用於封印的秘境裏,才是最不平常的。

“看來你說對了。”謝真環視四周,“這裏真的有人住過。”

地面的水磨石磚上又鋪著毯子,一面四折的屏風立在側面,每一折中都有一幅寫意山水。畫作既非用紙筆,也不是織繡,而是夾在兩面薄薄水晶之間的墨跡,讓人搞不懂是怎麽畫上去的。

長明本來對這東西沒什麽興趣,只是看謝真駐足觀看,便也停下來看了一眼。謝真盯著其中一幅畫看了片刻,道:“這是天樞峰吧?”

長明一看,果然如此。謝真依次辨認另外幾幅:“左邊第一幅大約是芳海,右邊第三幅是濛山蜃樓?最後一個……唔,認不出。”

“那是十二荒。”

長明點了點最後那幅,“繁嶺族地。”

“就是狄珂他們家吧。”謝真恍然。

發現畫中是這個意思,感覺又有些不同了。見到它的時候,謝真就覺得這與棲梧臺中的壁畫出自同一人之手。若是陵空的手筆,當年王庭如日中天時,揮毫潑墨畫下三部景象,又是何等意興?

數百年風煙雲散,作畫者早已逝去,這面屏風在無人到訪的洞府裏,又迎來了他的後人。

“等等,”謝真忽然想起來,“剛才那一下震得整個洞府都天翻地覆,這裏怎麽好像一點事情都沒有?”

“這一層布了陣法,用來維持原狀。”長明道,“就像……總之,有這樣的特定用處。”

他話沒說完,但謝真稍一思索就想了起來。上次他看到這種類似陣法,就是牧若虛在那間林中小屋周圍布下的。

他心中一嘆,也不多提,繞過屏風去看其他地方。書案上除了紙筆外擺設齊全,一旁還放著一條發帶,疊得整整齊齊。四處都是起居的痕跡,仿佛主人只是離開片刻,不一會就會推門回來。

哪怕知道這是一處遺留下來的秘境,謝真仍然感覺像是貿然闖進別人家裏,有那麽點不自在。

長明則比他淡定多了,環顧一圈後,熟門熟路地找到放書箱的地方,挨個打開查看。不過那裏已經被清空過了,並沒有什麽值得帶走的東西。

“那麽這就是陵空的居所了?”

謝真探頭看向書箱,最後一個箱子也空空如也。長明合上箱子,回答時也不是很確定:“大概。”

謝真:“你怎麽好似十分猶豫的樣子。”

“關於陵空,他本人的記載雖然已經不多,但是王庭的收藏中頗有一些他留下的物件。”長明斟酌道,“大多比較惹眼。”

一想到拔出來恨不得一道金光直插天際的朝羲劍,謝真馬上懂了。

長明:“他的喜好未必就是如此,不過這屋子裏一件華麗的擺設都沒有,還是多少有些奇怪。”

謝真:“也是。”

他們把挪動過的東西按原樣歸位,關門出去。長明接著推開隔壁的房門,門開的一瞬間,兩人都頓時停下了腳步。

長明身旁本來飄著一團火焰,用於把屋內照得更亮些。此刻,這間屋中如月華般的綃紗帳,整塊翡翠雕刻而成的燈盞,足有龍眼大、隨意堆在金絲籠中聊作裝飾的明珠……種種奇珍,在火焰的照耀下浮出瑩然寶光。

謝真:“……”

長明:“……”

之前的一切猜測都可以不用說了,毫無疑問,這個才是陵空的屋子。

長明最開始驚訝了一下,隨後便神色如常,率先邁步進去。謝真看了一圈,此處陳設雜而不亂,除了初見時讓人有些目不暇接外,也並不顯得累贅,反倒十分合宜。

“你的先祖實在是個妙人啊。”他忍不住道。

“或許吧。”長明冷漠道,“至少他自信到這秘境足夠結實,進來的人也給他面子,不會來個一掃而空。”

謝真:“……”

謝天謝地,深泉林庭時至今日,還沒有窮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

這間屋子與隔壁相同,處處陳設都保留著原本的模樣。謝真他們本來是想看此處是否有陵空留下的要緊東西,可東西太多,反倒不知道從哪裏找起了。

長明先去找了書箱,一樣是空的,隨手拉開兩個櫃子看了看,也什麽都沒放。謝真道:“要是照你說的,他是事後才在這處洞府設置封印,那麽大概該帶的都帶走了。”

長明:“我去其他屋子看看。”

他推門出去,謝真則走到了桌案前。這裏的擺設十分不同,沒有筆墨紙硯,左手邊擺著一只長長的琉璃盒,透過盒蓋能看到裏面裝著幾支形似畫筆的東西,筆頭不是毫毛,而是打磨尖銳的寶石。

琉璃盒旁邊則有一只寬口窄頸的漆黑石瓶,瓶口中閃爍著澄凈的金光。謝真拿起來稍微搖了搖,裏面似乎是裝了一整瓶的純金,和瓶子澆鑄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哪來做什麽的。

正中靠後的地方豎著一面插屏,謝真一看這顏色,就知道正是他之前在無憂院子裏劈了半天的煌木。這種木料打造出來確實賞心悅目,只不過這插屏大得有點過頭了,中間也沒有放什麽畫作,整齊地分為一個個方格,每個格子只有小指大小,鑲嵌著顏色各異的碎片。

謝真有些莫名其妙,房間裏其餘的東西至少都美輪美奐,但這麽巨大一塊插屏,要說是為了好看擺在這裏的,實在也沒有多麽好看。

那些碎片五顏六色,全都是不同的材質,排列起來也並沒什麽規律。他能辨認出其中一部分,有些頗為常見,從金到錫都有,有些像寒鐵與榴石,則更罕見些,還有一些他也認不出來。

看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了行舟的藥房。藥房裏有一面墻上釘了用水晶作蓋的櫃子,輔以術法,將各種藥草範例封存在其中。

行舟當時還洋洋得意地給他好好展示了一番,說他湊這面墻收集了多久多久,下面還留了許多空格給還沒弄到手的珍稀靈藥雲雲,並問阿花你的原身掉不掉花瓣能不能給我揪一片……

要是他有花瓣,謝真說不定還真的能揪一片給他。

而眼前這個插屏,仿佛就是把那面墻縮小,再把裏面的藥草換成金石一樣。

長明這時也推門進來,道:“除了這兩間,別的屋子都是空的。”

謝真奇道:“只留下這兩間?”

“對。”

長明走到桌邊,謝真把那幅插屏給他看:“這是不是挺有意思。”

他把自己的推測說了,長明也讚了一聲奇巧,並道:“有些格子裏的東西,要做成剛好放進格子的碎片大小,還不知道是怎麽暴殄天物地切下來的。”

謝真:“……我怎麽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進這房間短短片刻,他覺得他對陵空的印象已經不再是史書中面目模糊的輪廓,而是一個……華麗的,富甲天下的,閃閃發亮的……輪廓。

“所以,”謝真看著插屏說,“這兩間屋子的陳設他都沒有動過,是覺得自己不久就會回來麽?”

長明沈吟片刻,道:“或許是知道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才把一切保持原狀。”

聽了這話,謝真也說不好心裏是傷懷又或是什麽,總之有種難明的感觸。他小心地將插屏推回原處,想把剛才動過的東西覆位,卻看到右手邊扣著一只菱形的銅鏡。

由於進來時這裏令人過於眼花繚亂,他也沒有把所有擺設的位置記得清清楚楚。不過,這面鏡子下面帶著底座,可見平時該是立在原地,而不是鏡面朝下扣在這裏。

但謝真確信自己沒動過這面鏡子,他有些好奇,順手把鏡子翻了過來。

看到鏡面的瞬間,他不由得一怔。

原本應當帶著模糊光暈的鏡像居然異常地清晰,並且,它映出的也不是真實的景象。

他看到一只手朝著鏡子探過來,接著眼前一晃,發覺自己已經置身於另一處地方。

……

眼前驟然光芒大亮,謝真不禁瞇起眼睛,隨即發覺,現在他根本沒有眼睛這種東西。

他的視線一下子變得很低,緊貼著桌面,背朝那面插屏的方向,正面對著桌案前方。他幾乎是立刻明白,他如今正是以鏡子的角度,在觀看一段記憶。

不對,鏡子為什麽會有記憶……這個先不想了。

即使鏡子不會被那亮得驚人的光源閃瞎,他還是稍微適應了片刻。那道光是從左側照過來的,非常明亮,並且超乎尋常的穩定。

也就是說,它不像燈火那樣閃爍搖晃,而是極為平穩地放出光明。

謝真挺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麽燈才能做到這個地步,不過受限於視野,他看不到光的來源。鏡子前面也擋著一個龐然大物的陰影……按照鏡子的尺寸來看,他估計那也就是兩個巴掌大的東西吧。

下一刻,那個遮擋他視線的障礙被挪開了。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五指修長,手掌的下半截卻貼了一塊不知道是膏藥還是什麽的東西,貼得歪歪斜斜。

謝真這回看清楚了,擋在鏡子前面的是個木盒,那只手把盒子推到一邊去,啪地一下扣上了蓋子。

桌案前坐著的人也隨之清晰地映照在了鏡中。謝真率先註意到的卻不是他令人目眩的容貌,而是那雙眼睛——如同紅玉的光澤,帶著一絲微微的金色,與長明的原身一模一樣。

其實世間紅色千千萬萬種,謝真壓根分不清什麽海棠石榴胭脂櫻桃。但這個顏色,他就是認得出來。

對方手中拿著一只像是剪子的器具,尖頭探進盒子裏,夾了一塊只有半個小指甲大的銀色碎塊出來。他鉗著這枚顆粒,對著異常明亮的燈光,伸到鏡子前面,仔細察看。

隨著這個動作,有一縷沒有束緊的黑發從他耳邊滑了下來。他用另一只手隨便地往後一捋,視線片刻都沒有離開手上的東西。

在燈光下,他的眼睛看上去也像是某種稀世的寶石,宛如凝固的火焰,晶瑩、堅硬、熠熠生輝。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