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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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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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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靜寂。孟君山盯著他道:“是我失禮,但是我只怕此事一過,主將就也再也不肯同我講實話了。”

施夕未雙唇緊抿,然後道:“把白露交出來,不是我不願,是做不到。”

孟君山:“為什麽?”

施夕未:“因為她已經不在了!”

他的神色中顯現出一種少見的憤怒,幾乎有些失態。孟君山沈默片刻:“好,很好。我救人是理所應當,用不著你感謝。那麽,我要把無憂帶走。”

“絕不可能!”施夕未脫口而出。

孟君山:“他是我的孩子!”

“他也是在靜流部長大的妖族!”施夕未分毫不讓,“一個幻蜃血脈的後裔,你難道要他跟著你修仙問道?毓秀派哪裏有他的容身之處?”

“毓秀的事情不勞你費心,我自然會照顧他。”孟君山嘲道,“上次遇到他時,他似乎在你靜流部過的也不怎麽高興。”

施夕未冷冷地說:“無憂不是你的所有物。在你離開白露的時候,她們就已經和你沒有關系了。”

“那是我們之間的事情!”孟君山立刻頂了回去,“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行舟終於忍無可忍地炸了,他一拍桌子,咆哮道:“有完沒完!人剛救了,醒都沒醒,你們在這裏就開始吵?我管你們是有什麽問題,要打出去打啊!!”

孟君山:“……”

施夕未:“……”

屋裏尷尬地寂靜了片刻,施夕未道:“對不住。”

孟君山:“我的錯。出去說吧。”

還沒等他們離開,帳中忽地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哎……?”

在場眾人皆耳目清明,全都聽見了。行舟立刻一個原地轉身揭起幔帳,正看到枕頭上的無憂睜開眼睛,一臉茫然地問:“你是誰?”

行舟:“糟糕,莫非是失憶了?”

施夕未的表情一瞬間十分精彩。謝真道:“他本來只見過你一面,不記得很正常,別亂講啊!”

無憂:“阿花?我聽到阿花說話了。啊!那個誰!那個金翅鳥的女人!我在她房間裏暈倒了我們沒有發生什麽吧這到底是什麽回事!”

聲音還有點中氣不足,但精神似乎不錯,叫他們都松了口氣。行舟道:“說來話長,你還是先躺著吧。”

無憂卻不是什麽會老老實實躺著的性子,他一撲騰就從床上坐了起來,等到看清房間裏都有誰後,頓時目瞪口呆。

“主將怎麽也在啊?”他吶吶地說,“還有殿下……哎這不是上次在燕鄉碰到的大叔嗎?”

孟君山:“……”

“無憂,不要無禮。”施夕未道,“孟道友是專程來為你診治的,你能活命,全仰賴他出手。”

孟君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嗯,不用客氣。”

無憂:“呃,多謝……不對,等一下,什麽?我差點沒命嗎??”

施夕未又好氣又好笑,只想先把眼前的事情揭過去,遂溫聲道:“這件事回頭和你詳細講。你先躺下睡一會。”

無憂喃喃道:“講話這麽溫柔,一定是假的吧,我是在做夢對不對。”

施夕未:“……”

其餘人皆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施夕未默默伸手,正想往他額頭上按去,冷不防手腕被旁邊的孟君山一把捉住。

掌心觸及的剎那,孟君山只覺得自己抓的是一根在三九寒冬立在飄雪中的鐵欄,冷得簡直萬箭穿心。他面上毫無異色,眉頭也不皺一下,果然這幻覺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即逝。

施夕未側過頭,對他投來警告的一瞥,接著輕輕甩開了他的手。

無憂渾然不知面前的兩人電光石火間已經交鋒過一次,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孟君山道:“也不忙著讓他睡過去。這些事,他也有資格知道,對吧?”

無憂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徹底懵了。

“什麽事?”他問。

施夕未滿面寒霜:“夠了!出去說!”

他平時禮儀周全,沒有什麽拉拉扯扯的經驗,不像孟君山那樣伸手抓人抓的那麽順手。這會想要把孟君山拽走,結果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對方紋絲不動。

施夕未:“……”

孟君山還在繼續道:“你瞞得了一時,還能瞞得了一輩子?瞞著就是為了他好?你總不能讓無憂待在蜃樓一輩子不出來吧?”

無憂雖然還沒弄清狀況,但已經發覺這兩人正在爭執,並且癥結就在他身上。他對孟君山的印象挺好,弱弱地說:“你們不要吵啦……”

孟君山忽然轉頭看著他,那目光極其覆雜,更有一種無法言喻、不能宣之於口的悲傷,讓他不禁楞住。

“無憂,”他輕聲說,“你還記得你娘嗎?”

無憂瞬間清醒了:“你說什麽?我娘怎麽了?”

“你娘還活著。”孟君山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把她找回來。”

無憂呆呆地看著他:“什麽意思……你是我娘的什麽人啊?”

施夕未厲聲道:“——住口!”

他這一句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總之所有人都閉嘴了,四下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施夕未沈默了片刻,對無憂道:“我曾經說過,當你幻術修煉有成,會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你。如今看來,是不用到那個時候了。”

無憂不安地望著他。施夕未又轉向孟君山,這一刻仿佛終於收起了此前試圖周全的表象,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尖銳:“至於孟道友,你如今這般情深不渝,不覺得稍微晚了一點嗎?”

孟君山澀然:“我知道,當初她走的時候……”

“是你先走的。”施夕未冷冷地說。

孟君山的表情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無憂已經傻了,隱約感覺到事情極其不妙,不由得向謝真投去求救的目光。

謝真:“……”

面對別人的家事,他這會實在也愛莫能助。

他對長明悄悄比劃了一下,示意我們出去回避吧。長明微一點頭,兩人正準備從門口無聲撤離,結果行舟看到他們要走,也想跟著跑,這一動就十分明顯。

施夕未也註意到了,他平靜地說:“回避就不用了。事已至此,也沒什麽不能對人說的。雖是我一家之事,也事關靜流與毓秀,此間恩怨,還請殿下做個見證。”

長明:“好。”

他不動聲色地在袖子下反手一扣,把想溜的謝真抓住了。謝真無法,只好默默站住。

施夕未轉向孟君山:“我本以為永不提起這件事最好,但到頭來還是躲不過。你執意要問,望你不要後悔。”

孟君山:“絕不。”

施夕未:“好。”

說完這個字,他便一手挽起衣袖。他穿的是靜流部的青衣,袖中有束緊手腕的細帶,他將袖口挑開,向上拉起。

孟君山猛地後退一步,顫聲道:“這是什麽意思?”

只見一道尋尋常常的紅線,繞了兩圈,正纏在施夕未的手腕上。

*

許久以來,昭雲、繁嶺的主將之位幾經更替,唯靜流部未有太多變動,施夕未始終獨居蜃樓之中,沈默無言地庇護著他的部眾。能夠前往拜謁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從未見過他,卻知道他一直都在那裏。

對於施夕未自己來說,這樣的生活早已成為習慣。他剛化為人形時,年紀比現在的無憂還要小一些,就已經開始學著協理部中諸般事宜。只有遇到那些他也無法擅自決定的事情,他才會親自去詢問先代主將,他的父親。

在那些淡薄得幾近於無的記憶裏,他總是坐在空無一人的高閣上,獨自遙望海的盡頭。北方的海面永遠如翡翠般碧波閃耀,主將手邊的香爐白煙升起,勾勒出與遠海上迷霧相似的繚繞形狀。

偶爾有了興致,他會閑話幾句,更多時候他只是帶著深深的厭倦,半夢半醒地聽著施夕未說話。

有一日,施夕未去見他時,肩上停了一只蝴蝶。先代主將伸出手指,那只蝴蝶於是翩然飛起,落在他的指尖上。他說:“原來你喜歡紅色。”

這只蝴蝶雙翅淡紅,在斜照的夕光下,好似身披雲霞。隨著他話音落下,站著的人影頓時化為霧氣散去,而蝴蝶向下一落,變回了少年人的模樣。

主將說:“大有長進。”

“那您為何仍然不見得高興?”施夕未問。他今日的外衫正是他變的那只蝴蝶的顏色,袖上的紋理也十分肖似。

主將說:“修煉幻術又不是什麽好事情,我有什麽可高興的?”

換做別人,斷然不會想得到精擅幻術的蜃樓主將會講這種話。施夕未卻習慣了他爹一天到晚有氣沒力的態度,倒不如何失望。

“這叫我想起我們先輩的一件事。”主將道。

那位祖先驚才絕艷,他說,也有與之相襯的傲慢。他一生最擅長變幻成其他活物的樣子,人類自不必說,哪怕飛禽走獸,甚至一棵楊柳,一枚掛在枝頭的果實,他也可以學得惟妙惟肖。

終於有一日,他變成了一只蝴蝶。那個幻術是如此登峰造極,不僅外表模樣像,他甚至忘記了他原本是誰,認為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蝴蝶。

“我們不知道那時他是怎樣想的,但多半是無比自由,只想沐浴日光和雨水,循著花香飛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吧。”主將道。

施夕未問:“後來呢?”

主將:“等別人找到他時,他被路邊的頑童扯掉翅膀,在地上踩死了。”

施夕未:“……”

他雖然沒說話,臉上卻露出難以理解的神色來。主將微微一笑:“很不可思議?”

施夕未皺眉道:“落得這種下場,豈不是荒謬?”

“他當自己是蝴蝶。一只蝴蝶還能有怎樣的下場?幻術不就是這樣的東西麽。”主將悠然道,“騙過所有人,也要騙過自己,騙著騙著,一時當真,終究還是假的。”

施夕未平生最討厭這種雲裏霧裏,仿佛有真意,又繞來繞去不肯說清楚的話。哪怕說這話的是他父親,他不好出言反駁,心裏只是不以為然。

在他想來,這確是一段令人警醒的往事,可是又怎能因為這種事情就止步不前?

主將看著他的神色,輕聲嘆了口氣:“你不當一回事,也不奇怪。年紀小,沒什麽不好。只是……”

施夕未默默等著下文,主將卻停頓了許久,才道:“對於露水,與其擔憂它在朝陽中逝去,不如期望此夜永無盡頭。”

施夕未沈默片刻,帶著不理解的神色問:“這有何區別?天總會亮。”

“……是啊。”

主將閉上眼睛,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直到很多年後,施夕未才又想起了這一席話。

他說:“那日在燕鄉,我重傷在身,落入寶扇河,竭力運使幻術,以期逃過敵手追蹤。最後,那變幻之身被漁人救起時前塵皆忘,除了一個名字,別無所有。”

他望著孟君山,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他曾經這樣看過很久。哪怕是十年、百年之後,修道者倘若沒有化為塵土,想必也依然不會有半點改變。

孟君山喃喃地說:“白露。”

“是。”施夕未道,“她不記得自己來歷,更不知道要往何處去。在那時,她遇到了在燕鄉游歷的畫師,接下來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

孟君山:“我……”

他失魂落魄的表情看得人著實不忍,但不管誰聽到這一段秘辛,大概都不會比他平靜到哪裏去。

“白露對她為何來到這世上一無所知。”施夕未道,“她很好奇,會覺得恐懼,也有少女情懷,躊躇戀心。但是,幻術解除後,她就不覆存在。即使有誰能變出她的模樣,那也不再是她。”

孟君山怔怔地看著他。施夕未略一側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因而,白露確實已經不在人世。”他說,“你可以不必再找她了。”

短暫的沈默後,孟君山一言不發,轉身出門。謝真告一聲罪,跟在他後面,餘者隨之離開,房間裏只留下施夕未與表情呆滯的無憂。

施夕未閉了閉眼,轉向無憂,開口道:“我知道這件事十分荒唐……”

無憂傻傻地說:“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叫娘?”

施夕未:“……”

無憂:“……”

施夕未:“不必。”

無憂忽然鼓起勇氣,一把抓住施夕未的衣袖。施夕未頓時僵住,只聽無憂低聲說:“原來是這樣。我一直以為主將不喜歡我娘,所以也不喜歡我。”

施夕未的手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最後還是落下來,在他發頂輕輕拍了一下。

“我不願你為你的身世煩憂。”他說,“何況事關毓秀,並不只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無憂:“所以孟君山就是我爹了?”

施夕未:“……算是吧。”

他對無憂正色道:“現在已經知道了往事,我也不會阻攔你去見他。但是,在你能獨當一面之前,我仍然不會讓你隨便離開蜃樓。”

“呃,這個,我只是想問,”無憂偷覷他的表情,“他當初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住你的事啊?”

施夕未:“談不上什麽對得住對不住的。他與白露有一段因緣,但白露的愛恨,與我並不相關。”

無憂很想說看你的神色好像也不是“並不相關”的樣子,但是終於沒有這個狗膽開口。他小心翼翼地說:“那如果他來找你的話……”

“他不會再來了。”施夕未平靜地說,“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另一邊,持靜院裏。

孟君山心神大亂,也不知道該往哪走,恍恍惚惚就被帶了回來。謝真把他往房間裏一推,回頭小聲對長明道:“萬一他等下沖出去,我拽不住的話,請你幫著攔一下。”

聽了這番曲折離奇的八卦,長明的表情十分一言難盡:“……行。”

謝真於是反手關上門,回頭一看,孟君山正坐在椅中,臉埋在手中,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他也想不出要說什麽,只好陪他無言坐著。過了許久,孟君山悶悶地說:“怎麽辦啊。”

謝真:“總之,看開點吧。”

孟君山:“你說到了這個地步,他是不是不可能跟我回毓秀了。”

謝真:“…………什麽?”

他把孟君山的手掰開,想看看他是不是錯亂了。孟君山:“我是認真的!”

謝真:“你真的要冷靜。我知道夫人忽然變成男的這種事情也不是誰都能坦然接受……”

孟君山:“那又怎樣,即使模樣變了,人又沒有變。”

謝真:“施夕未自己都說了,白露是白露,他是他。”

孟君山:“他說不是一個人就不是一個人?你還變成花妖了呢,你去問問長明有沒有把你分成兩個看?”

謝真:“等一下,怎麽扯到我了,我們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嗎?”

孟君山:“區別在哪裏?”

謝真:“區別就區別在……我為什麽要跟你辯這種歪理,問題是你看施夕未的態度,像是打算和你重續前緣的樣子嗎?”

孟君山:“可是他記得。他明明都記得!”

謝真:“都記得還不想理你,你是不是需要反省一下。”

孟君山:“……”

他猶如霜打的地瓜一樣蔫了。謝真斟酌半天,正想安慰他幾句,卻聽到他說:“是,他說的沒錯。當初是我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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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一下血的問題。白露和施夕未本人,就像是蝴蝶和人的區別,血緣上無憂的母親是白露而不是施夕未,倫理上……這個案例就不要討論倫理問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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