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布枝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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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枝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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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真醒來的時候,覺得他好像不知怎麽被卡住了,沒法動彈。有那麽片刻的功夫,他懷疑是不是屋子在他睡覺的時候塌了,而他正被壓在瓦片下頭。不能怪他胡思亂想,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不過很快他就想起,他如今住在長明家裏,長明的房子應當不會隨隨便便塌掉。

接著他發現卡著他的並非瓦片,是有一雙手臂從他背後伸過來,把他密實地環住。他睜開眼,就看到一只修長的手扣在他自己的手腕上,壓得結結實實。

他一動,身後那人也跟著醒了,抓著他手腕的手松開,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謝真只覺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很不想起來,不過眼前這狀況由不得他繼續睡懶覺。他從這個懷抱裏挪出來,轉過頭問:“長明,你為啥在我床上?”

長明似乎是仍穿著外衣就躺了下來,領口被拉得有些亂,往常如玉石般冰冷的面頰上帶著一絲好夢剛醒的暖意。可能因為離著太近,謝真好像沒辦法盯著他的臉看,不自覺地就把視線移開了。

“你要是回憶一下昨天的事情,”他聽到長明說,“就不會這麽問我了。”

昨天發生了什麽?

他先是想起了金翅鳥的女孩,然後是那個戴金砂面具的人,還有無憂,行舟……然後他睡到一半,感覺特別冷,到處找東西蓋,接著長明就回來了……

謝真:“……”

他從床上坐起,雙手合掌,對長明道:“怪我,怪我。”

長明:“現在想起是誰抱著我不撒手的了嗎?”

謝真:“且慢……但是為什麽我醒來的時候,好像是你抓著我?”

長明:“……”

他輕咳一聲:“左右要為你調和靈氣,就在這邊睡下了。”

謝真欲言又止,總覺得長明都這麽大了,他們仙門也不時興與人距離如此近,是不是有點親密過頭。但對著長明,他又全然抗拒不起來,甚至感覺還挺自然的……這麽一想,拘泥禮節卻大可不必。

長明又道:“而且,你睡覺不大老實,總是翻來翻去的,還想把我擠下去。”

謝真:“……”

兩人相對沈默片刻,各自起身,謝真三兩下穿好衣服,把頭發隨手一束,與長明一起出門。到了院中,正遇見在做灑掃的百珠。

與她認識也有一段日子,謝真知道她性情溫婉,不管做什麽,神情總是淡淡的,十分柔和。今天卻很不一樣,她滿面笑意道:“兩位起得真早……”

長明:“……”

他頓了一下,謝真已經在旁邊禮貌道:“哪有,您也挺早!”

長明已經不想說話了。百珠問道:“殿下,今日阿花公子還要煮藥嗎?”

謝真:“什麽藥?”

長明:“昨天的藥……忘記喝了。”

百珠不由得看向長明,委婉勸誡道:“殿下,身體重要,這個不能馬虎的。”

長明一手扶額,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謝真估計是他昨天神志不清的時候,長明也沒法把他叫起來喝藥,便解圍道:“昨天我睡得早。那個藥熱一下還能喝不?”

百珠轉向他:“阿花公子,服藥的時間早晚,就是差一個時辰也會效力不同呢,也不是涼了再溫的問題……”

謝真老老實實地聽她講了半天,長明很沒義氣地先行溜走了。等到用飯時,百珠又叮囑他再去找行舟看病,才離開。

他沒什麽精神地吃完,長明說:“行舟今天要晚些過來。”

“我好些了,不如去找他。”謝真也不想悶在屋裏,“金翅鳥的姑娘怎麽樣了?還活著嗎?”

“活著。”長明沒有細說究竟是怎麽個活著法,“但那個其實不是姑娘。”

“什麽?”謝真震驚了,“昭雲部送了個男孩來嫁給你?”

長明:“……”

謝真:“……”

長明:“並沒有這回事。你是聽誰說的?”

謝真:“呃,這無關緊要,但是她怎麽看都不像是男的啊?”

長明:“你看到那個安柔兆,實際是她的兄弟扮成她的樣子。”

謝真難以置信:“那他扮得可太像了……”

“……”長明面無表情,“他直接用了安柔兆的人形,所以看起來確實就是她的樣子,你發現不了也正常。以及,我也沒見過安柔兆本人,更沒有什麽婚約。”

謝真:“原來如此。那真正的安柔兆呢?”

長明:“兇多吉少。”

他把從安游兆那裏問出來的事情從頭說起,略去一些令人不快的細節。講到星儀時,謝真訝道:“我記得,這個好像是俗世宮廷中的官職?”

“正是。”長明頷首。

謝真對凡人廟堂上的事情並無太多了解,只不過星儀這個官職,說起來和仙門也有點聯系。

仙門的慣例是不插手俗世間的征伐糾葛,例如瑤山,就絕對禁止弟子仗著自己的修為在凡人間胡作非為。正清在中原各處建立的宮觀,算是一道緩沖,處理妖物作亂,或者追緝邪道修士的下落,這些事情常會交給他們來主持,蕪江水患就是一例。

不過名門大派管得了自己門下,管不了那些散修討生活,一般只要別鬧出大事,他們也查不過來。至於四方國中的宮廷裏,更是總有一些修士從事夜觀星象、預測吉兇的職務,它的名稱就是“星儀”。

“這麽說,那個戴金砂面具的人,他也當過星儀?”謝真沈思道。

長明:“或許正當著。”

“也有可能。”謝真道,“不過肯這樣對安游兆坦言,總覺得是拿準了沒法從這一點上查到他的真身。”

“查是肯定要查的。”長明說,“眼下能正經被叫做‘星儀’的,各個地方加起來也得有十好幾個吧。”

謝真想了想,奇怪道:“各國的宮廷中,官職名字都是一樣的嗎?我記得不應該如此啊。”

長明:“確實會有不同。但‘星儀’的官職名,卻不約而同用了同樣的叫法。”

“有些奇怪……”謝真想了想,“但多半是有什麽合情合理,只是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吧。所以說,‘星儀’這個官職名是從哪裏來的呢?”

“這就有些久遠了,不知有沒有古籍能找到起源。”長明道,“但至少在霜天之亂時已經有了這個稱呼,那段歷史中曾經有個著名的星儀。”

謝真點頭,沒再追問,暫且記下。他問:“那麽安游兆也沒見過這個星儀的長相了?”

“見過。”

長明頓了一下,才道:“據他的說法,與你現在的樣子有些像。”

“居然說的是他?”謝真喃喃道。

他知道安游兆認識的某個人與他相似,甚至安游兆對他下手也是為了這個,卻沒料到指的竟然是那個戴金砂面具的人。

牧若虛的經歷與這次的事件就這樣以料想不到的方式聯系在了一起。再想到牧氏與安氏作為昭雲部先後兩代主將家系,讓人很難不認為這個“星儀”與昭雲部關系匪淺。

謝真起身回房,片刻後拿了一面手鏡出來,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

重活過來之後他就沒怎麽關註過這個,謝真仔細看著鏡中那張面孔的眉目,難免想起記憶中的母親。星儀的相貌與他類似,那麽是否也和母親有些相像呢?

長明看他半天不說話,問:“看出什麽來了?”

謝真:“沒有,只是想起我娘。”

長明:“想必是位絕代佳人。”

謝真:“不曉得絕不絕代,但在我心裏自然是很美的。”

這意料之外的訊息,讓他對金砂面具人的的了解再進了一步。或許與他母親,乃至蟬花一族有所牽連,又自稱星儀,雖然仍如大海撈針,但總算有了個方向。

“不過,”他想起來,“安游兆又為什麽要抓無憂?”

長明簡略說了星儀對安游兆下的命令,謝真松了口氣:“還好沒讓他把事辦成,等下我再去看看無憂,這孩子大概嚇著了……”

他看著長明的表情,聲音漸漸收住,沈默了一下,才問:“無憂還沒醒嗎?”

到了無憂的屋子,謝真才知道,事情比他想的還要嚴重。

屋裏的藥味盤旋不散,行舟沒精打采地靠在桌邊,往日收拾得光鮮亮麗、五彩繽紛的行頭也顧不上打理。要是平常的一夜不睡,也不至於這樣,只是無憂一晚上生機如風中殘燭,幾度反覆,他忙於應付各種狀況,簡直心力交瘁。

見到他們過來,打起精神給謝真看了診,寫了藥方,就迫不及待地趕人了。謝真道:“但是無憂……”

“你們在這也幫不了什麽,再說你那個身體狀況,別在這磨蹭了。”行舟累得迷迷糊糊,“喝了藥,多睡會,抱著睡……”

謝真納悶道:“什麽?”

“就是讓殿下多給你調……”行舟一句話沒說完,忽然感覺自己的手好像被塞進了爐膛,差點原地蹦起三尺高。

回過神來,只看到長明五指搭在他放在桌面的手上,彬彬有禮道:“這個行舟與我講過,要多多調和靈氣。”

行舟:“……”

他徹底清醒了,鎮定道:“嗯,嗯,是這樣。”

出門後,謝真的憂慮之色更重,也顧不得想行舟剛才在信口開河什麽了。他對長明說:“這種事情,要報給施夕未知道吧?”

“已經傳信了。”長明一手在他背後輕輕撫了兩下,邊道:“但他趕過來,興許也要一段時日。這邊有行舟照看,你盡可放心。”

謝真:“靜流部距離深泉林庭,好像沒有那麽遠?”

長明:“施夕未先前似乎受過傷,閉關過很長一段,之後也沒有出過蜃樓。他的原身應該就在濛山休養,輕易不會離開。”

謝真:“受過傷?我沒聽說過……哦,那就是在我死之後的事情。”

長明:“是。”

謝真:“不過為了無憂,他應該會來吧。”

“你也知道施夕未的性子,我本來並不確定。”長明道,“不過,通過主將玉印向他傳訊時,我問他是否要把無憂送回去,他一口回絕,說他會親自過來。”

謝真微微蹙眉。他知道長明的意思,施夕未身為一部主將,當初謝真也與他有些接觸。在處理靜流部諸般事宜上,他固然行事沈穩,令人敬重,可在主將的事務之外,他也似乎沒有太多的喜怒哀樂,冷漠到幾乎不近人情。

不過無憂好歹也是他的孩子,這命懸一線的場合,謝真只能期望他能快點到了。

讓他們都沒想到的是,當日傍晚施夕未就抵達了王庭。

從路程來看,他可能是在收到傳訊後立刻出發,連夜趕路,才能來的這麽快。謝真已經睡下,長明聽到回報就悄然離開持靜院,向左院去。

左院前燈火通明。兩名守衛引著客人,從暮色四合的幽暗長廊盡頭走來時,長明已經站在門前等候。施夕未孑然一身,沒帶任何隨從,往日禮節從無疏漏的靜流主將對於這次到訪顯然也無心準備,只在常服外披了一件及地的白鬥篷。

火光映照在他發間的碧玉環上,襯得他面色蒼白如雪。長明道一聲失禮,並不客套,親自將他領進門去。

行舟手下的醫師們已被屏退,屋內只有沈睡的無憂,行舟,以及剛剛進來的兩人。施夕未俯身握住無憂手腕,接著還沒等行舟開口,就稍稍推轉他身體,看向他頸後嵌著的金梭。

行舟與長明不由得對視了一眼。施夕未在無憂床前默默地站了一會,等他擡起頭時,面上的憂愁已經斂去,重新恢覆了一貫的沈靜。

長明於是將安游兆引發的一系列事端解釋給施夕未,只把關於星儀的相貌與如今的謝真相似一事隱去,其他有關安游兆,特別是和無憂相關的部分,皆詳細地說了一次。末了道:“此事是王庭失責。”

“不,殿下有所不知。”施夕未輕輕搖頭,“這名戴著金砂面具的星儀,我也曾經與他有一面之緣。”

長明深深皺眉:“願聞其詳。”

施夕未道:“十六年前,我在從燕鄉返回靜流部途中,遇到了這個人的攔截。他手段詭異,且事出突然,我一時不敵,九死一生間逃出生天,但也……身受重傷,不得不回到濛山休養。”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冰冷,顯然這段經歷對他來說也是不願提及的回憶。

長明:“主將的意思是,此次的事情是當年的延續?”

“在看到那枚金梭時,我就已經確信。”施夕未靜靜地說,“因為我也曾在星儀那裏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對方無疑是沖著我蜃樓一系的血脈而來。”

行舟恍然點點頭,長明面上不顯,內心的疑問卻更深了。除了他和謝真外,目前還沒人知道金砂面具的星儀還與牧若虛有關,因而這不止事關靜流部,昭雲部兩代主將也都牽扯其中。

若從安游兆的方面論起,假如這個幕後黑手星儀與安氏一夥,他們對先代主將以及靜流部下手的理由,雖不充分,倒也可以解釋。可偏偏金翅鳥一系也是被牧若虛坑的最慘的,諷刺的是,安游兆不知道這件事,反倒把怨氣都傾瀉在了王庭上。

星儀此人的身份,必定和妖部關系匪淺。但妖部又是什麽時候出了一個這樣的家夥?

施夕未轉向行舟道:“那就按聖手的意思,先為無憂換血吧。”

“……聖手不敢當,我照師父還差的遠。”平時吊兒郎當的行舟連忙搖手,“換血也只能說嘗試一下,不知在這個狀況下能不能行得通。”

“試試無妨。”施夕未道。

“但是換血不是小事,依我看來,主將之前受的傷還沒有完全恢覆吧?”行舟謹慎道。

施夕未:“這無關緊要。”

眼看對方心意已決,行舟也不再勸,實在是目前也沒什麽別的辦法了。他取出一對銀刀,將其中一柄斜著別在金梭下方,另一柄拿著示意施夕未:“這個也要在同樣的位置。”

施夕未點頭,背過身脫下鬥篷,一手將長發挽起。

行舟持著葦葉形的細長刀刃,輕輕壓入他的後頸,銀刀的刃鋒漸漸染上一抹桃花般的淡紅,卻沒有血流出。

就在這時,一直沈睡不醒的無憂忽然不安地動了動嘴唇,低聲呢喃道:“阿娘……”

行舟的手很穩,他十分確定自己紋絲不動,但刀刃下的肌膚卻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一絲殷紅的痕跡沿著刃口蜿蜒而下,流過蒼白的肌膚。在沒入衣領之前,行舟下意識地伸手一蹭,擦掉了那抹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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