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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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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裏

清荷山就在金陵郊外的不遠,馬車大約半日的路程,果真如楚玥所說,只要把兩個孩子留在了王府,他們一路便暢通無阻,出城時侍衛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寧王府的馬車。

清荷山坐落在偏遠的郊外,人跡罕至,不算是高山,唯一的特點是滿山翠竹,即便是寒冬,也到處都是青翠一片。

青松留在了王府照料孩子,跟著楚玥和謝長歌過來的人只有墨竹一個。剛踏上山路,墨竹就默不作聲地看向楚玥。楚玥朝他點頭,說了聲去吧,隨後墨竹立刻踩著輕功拾級而上,將主子遠遠甩在了身後。

“墨竹是去做什麽了?”平時的墨竹恨不得與楚玥寸步不離,今日方一上山,立刻跑得無影無蹤,很不同尋常,謝長歌因此覺得納悶。

“許久未回來了,畢竟這裏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楚玥說,“應該是先上山給我師父報信,然後去後上尋野猴玩去了。”

“沒想到墨竹還有玩心。”謝長歌第一次意識到,總是默默站在一旁從不表達喜怒的墨竹,並不是個只會聽從命令的木偶,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兩人爬到山腰,見到下面的山谷間有一潭碧水,江南湖泊終年不凍,深冬時節湖面上還殘存著些許枯荷。

“那是清荷池,夏季池中荷花接天,清荷山的名字也由此而來。”楚玥對山間種種如數家珍,不厭其煩地跟謝長歌講著,“我師父喜歡這裏,說荷能清心,但師哥不喜歡,師哥喜歡去後山的溫泉,早上過去,帶著一筐雞蛋和梅酒,能在那邊玩上一天。”

“但我們可能沒辦法去了,時間太急,不能再在金陵拖下去了。”楚玥遺憾地說道。

謝長歌握緊楚玥的手,安慰他說:“總能想辦法回來的。非想去溫泉的話,驪山行宮也能將就。”雖然異鄉終究比不過故鄉,但看著相似的景物時,思鄉之情也能緩解一二。

楚玥搖頭:“比起清荷山,我更留戀的是曾經在山裏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和一心為我的家人們。現在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我師父了。但老人家都是安土重遷,不會願意跟我回去。”

一炷香後,兩人終於到了山頂。山頂處有一片建在青石上的紅木房屋,屋子依著山勢而建,青石板搭建出的階梯順勢而下,沒有金陵城裏寧王府那般的氣派,但獨有一番空靈。

墨竹提前過來知會過,青衣小童早都等在門外,小短腿邁著細碎的步子跑了下來,肉嘟嘟的臉上早都堆滿了歡喜:“師哥來得可湊巧,師父正跟師叔說著你,你就過來了。”隨後看向謝長歌,乖巧說道:“師哥還帶了客人?”

楚玥笑笑:“師叔也在?回來多久了?是路過還是打算長住?”

小童搖搖頭,一問三不知:“師叔說話我聽不懂,師哥要是想知道,不妨自己去問。”

楚玥點頭,和謝長歌一同上了階梯。

二樓的正堂上擺了一盆火炭,炭盆邊對坐著兩個相貌相似的老人。

炭火燃著,發出劈啪聲音。楚玥站在門外,靜候著兩人聊完。

“進來吧。”開口說話的那人須發皆白,素衣上繡著白鶴,如同飄然世外的仙人,這是楚玥和唐中的師父呂雲。

呂雲早年間也曾是一代豪俠,偶然救下過尚未登基的先帝,兩人便結為了異性兄弟。當年也有過一段光輝的歲月,為國為民,名揚一方。但後來喜歡的姑娘離世,他看破紅塵隱居在了清荷山上,衣食全由皇族供著,幾十年沒有下過山。

與其對坐的老人穿得一身破破爛爛,大約是許久未曾沐浴,渾身散著一股異味,看起來街邊乞丐並無二致,這是楚玥當年在小南山上遇見的師叔呂峰。

呂峰跟他為情所困的大哥不同,年輕時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木頭,從來沒開竅喜歡過誰,更不必說去理解大哥為了一個人放棄了大好前途只一味悶在山裏的舉動,因此跟呂雲賭氣,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今日兩人能重新聚首,屬實難得。

呂峰見了楚玥,笑了幾聲,也不敘舊,開口就問:“當年給你批的命,沒批錯吧?”

“記不清了。”楚玥實話實說。這麽多年過去,俗事纏身,誰還能記得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的胡言亂語?

呂峰不以為意,目光越過楚玥,看向他身後跟著的謝長歌說道:“一個風流浪子,不失去就永遠不會珍惜,一個末路英雄,不到最後一刻就不會甘心離開戰場,誤打誤撞認識,當初想要的,彼此都給不了。非得經歷了生離死別,才能守得雲開。你看師叔當年說得對不對?”

楚玥點頭,十年生死相隔,謝長歌學會了怎麽去愛別人,自己也知道了所謂功名不過一場終會醒來的幻夢,師叔當年的話,說得再對不過。

謝長歌詫異地看向楚玥。剎那間心中五味雜陳。

——早在嫁入東宮前,子鈺就已經知道了後來他們之間的那些蹉跎?

但即便如此,子鈺還是毫無畏縮地嫁給了自己……這是一種對自己怎樣的愛和信任。

可惜那時的自己,竟全然辜負了。

楚玥知道謝長歌的身份瞞不了師父和師叔,也不打算瞞著,於是低頭朝著身側謝長歌輕聲說道:“我總不能因為尚未發生的事情去責怪你。”別人說的前路坎坷,到底只是別人的體驗,不親自去走走,誰能知道前路到底怎樣。隨後又擡頭對呂峰開口:“當年也好,如今也罷,索性都過來了。”

呂峰笑道:“那我再送你一句話,離開金陵時,走水路。”

說罷,老道晃晃悠悠站起身子,拍了拍腰上的酒葫蘆:“走了走了,別送了。大哥,以後我常來看你。”

呂雲盤腿坐在正廳,一語未發地目送著兄弟離開,呂峰走了一陣子後,老爺子才終於開口,咳嗽了幾聲:“可走了,老東西不知道多久沒沐浴,味道太大,熏死個人。”

楚玥忍俊不禁,下意識掩住了嘴。呂雲咳了一聲,楚玥又立刻站直了身子,不敢多言。

“小玥兒來找我這個老頭子,總不會是閑著沒事幹吧?”呂雲問道。

“確實有事要求師父。”

呂雲朝著謝長歌擺了擺手:“先出去,我跟小玥兒聊兩句。”

謝長歌看了眼楚玥,楚玥也示意他先離開,於是只能乖乖退了出去。

“再走遠點!”呂雲擡高了嗓門,嚇了謝長歌一哆嗦,快步下了石階。

謝長歌走後,呂雲的姿勢從正坐變得隨意散漫,歪斜著身子朝楚玥問道:“現在沒外人了,有什麽話,直說吧。”

楚玥不發一語,撤步彎身,直接跪在了呂雲面前,拜了三拜,最終額頭貼著地面,久久未曾起身。

年少時,他渴望著能得到父親兄弟們的親情,可見過了帝王家的薄情,嘗遍了勾心鬥角相互猜忌,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此生所得到的最初的、也是最純粹的親情,一直都是來自於眼前的這位老人與耿直的師哥。

“過幾天我就要去往長安。徒兒不孝,不能給師父養老送終。”

呂雲翻了個白眼,道:“養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原本也不是為了給我送終的。正庸跑去了塞外,你現在又要回長安,都跟清荷山隔了千山萬水,而你師父我呢,又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差不多這就是我們兩個這輩子最後一次見了。”

正庸是唐中的字,唐中不喜歡,楚玥便從沒叫過,只有呂雲喜歡這麽稱呼他。

呂雲雲淡風輕地談論著永訣,早在戀人離世的時候,他就已經清楚了,人這一輩子,就是在不斷經歷著分離。

良久,呂雲又開口:“小玥兒,我們師門,從來沒有什麽條條框框的拘束,但唯有四個字,為師一直恪守,當年你們急著下山,忘記說了。若日後師門還能有所傳承,也望後輩謹記這唯一的教誨。”

老人低頭看向伏在地上的楚玥,唇齒間緩緩吐出了四個字。

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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